除了「東大寺」,奈良市郊還有座「春日大社」值得行訪,其歷史同樣可追溯至「奈良時代」,地點也相近,由於我已從「大佛殿」逛至「二月堂」,因此只要再往南走一段距離,便可抵達了。
出了寺區,會來到「若草山」的入山口,路旁是片遼遠緩坡,或許山形還要上階再往裡探才能得見。這區同樣也聚集了鹿兒,但似乎大多年歲尚幼,不像「二月堂」那裡為了搶食襲劫我的壯碩,所以忍不住湊了過去,近距離大肆拍照留印牠們的可愛身姿。




而在這裡反正趕路中左右無事,便翻出清早在「冰室神社」旁買的「大佛布丁」,邊走邊嚐。首瓶開封的自是最惹我垂涎的大和茶口味,米色布丁裡能見磨碎的綠茶粉末散點,青碧得可人。挖了一匙舔含,感覺較偏向奶酪的綿密絲滑,跟原先預設的Q彈口感迥異,但也無妨,畢竟那微甜的滋味已讓步伐輕躍,接續茶香的綴漫又令我心花紛綻,突然有股衝動想大口接連挖食,然那袖珍的容量卻迫得我只能忍抑著、小口品含。直至食盡,還忍不住將瓶身刮得一乾二淨、清明透亮。
走過被成列櫻樹妝點的環丘路,周遭景色逐漸被幽碧林樹替掩,然在這近似山野的地方,卻有棟矮舍悄然現跡於路邊,其歇山頂簷以茅草堆葺,宛若舊時代遺留的樵屋與自然同生。仔細一看,是間名為「水谷茶屋」的歇腳處,這兒茂林蓊鬱、枝幹苔漫,倚坐於古褐小屋邊啜著暖茶的確誘人,可惜我只是個趕路中的過客,無法恣意蹉跎時光,僅能幾番抬望,而後續往山階前行。


一路踩著階石,不旋踵,我便望見「春日大社」最特別的石燈籠陣列了。這些不知何時豎立的柱燈大小不同,卻反併生出一種參差美感,兼著因山露浸潤而爬漫的碧綠苔色,更讓它淡去人工切鑿之形,如矮灌木隨階徑蜿蜒不知盡處。有時枝枒於其上曲折探展,有時棚架交錯築躍,隨處的一轉首,望見的都是充滿詩意的景畫。
石燈籠透顯神社之路的氣氛,而晃遊鹿群則讓參拜之旅趣味盎然,牠們捨棄有鹿仙貝販售的熱鬧區域,想必是覺得這兒貼近原生的幽靜山林吧。隨興地緩踱、閒散地啃嚼草葉,不畏懼與旅人對眼,也不貪渴可能的餵食,偶爾不經意於石燈籠間探臉,便成了遊眾相機的尋獵焦點。
如此笑意滿滿地賞望鹿兒漫步閒姿,漸漸地朱紅樣式的小殿多了起來,這些攝社與末社皆庇蔭於「春日大社」的羽翼,據說數目多達六十餘。兩者的區別據說在與本社神明的關係親疏,但對我這樣的外行人而言,倒也僅是極具日式風味的景緻,在行步間悠然瞥過。




左探右望中,徑路一個彎拐,現出了「春日大社」的西處外院,但還未見主殿之形就先被院中的川流遊客驚懾住了。總以為奈良的觀光人潮都聚集於「東大寺」,豈料這兒也如此熱門。仔細觀察了一會兒,似是「御神寶」的一日特別公開為其增添了吸引力。這展示的「御神寶」包括「鹿島立御神影圖」與「鹿島立鉾」,對古文物極有興趣的我自是被勾起好奇,但今天下午一刻千金,不容我心有旁騖,只得按捺著,先往主殿步去。然令人暈眩的是,步階之上迴廊亦是人頭串聚,頓時讓我懷疑莫非如此有幸,遇上什麼彩金大放送?


往旁看了看,臨時立牌上書寫著「國寶御本殿特別拜觀」,再憶及路上不斷望見的「第六十次式年造替」幡簾,我稍微歸納出原因了,往常的付費拜觀路線僅是在院內繞訪,然後於本殿前遙拜,這回應是適逢二十年一次的定期維修,神明暫遷至「御仮殿」,便有了難得的「本殿」開放。
或許就是這樣招來無數信眾吧,儘管路途舟車勞頓,就算費用翻倍為一千日圓,也要趁此機緣一睹神明居室。但這便令我為難了,原本規劃裡就沒多花時間拜觀的打算,畢竟下午還有更重要的「法隆寺」之旅在等著,然或許這就是人性的弱點,如此隊眾輕易便在心裡勾勒無限想像,覺得一個轉身放棄也與什麼絕景錯身了。
還好當繞過廊口發現人龍依舊遼長不見盡頭時,該怎麼抉擇也剎那明晰,我發狠從心中逐出誘惑,專注於周邊廊蔭之色。這兒廊外一如來路,依舊有石燈籠作綴,再往遠看,則為另條步階轉接主參道,那路直抵奈良市區,也因而來去遊人比方才之徑更為熙攘。


超車過排隊人眾,我行至社院南門入口,橫陳於院心的,是一棟開敞隔間的長屋。比對了地圖,為「春日大社」的拜殿,由「舞殿」與「幣殿」併組,前者顧名思義是儀典時舉行祭舞之所在,後者則用為放置祭品,不過當趨前望進,倒也看不出什麼界分,就是座樸實的遮蔭空間。但這殿也很殘忍地往旁架連出木柵,阻去未付費遊客的窺探意圖。本以為就算不進內拜觀,還能略微遠觀殿閣外觀架構,豈料能活動的,就真只是入門這一小塊前院了。
往左走,有片與「平等院」那兒類似的棚架,其間攀枝也同樣枯褐,不過棚前圖板倒顯明點出它實為絢麗紫藤,僅是未至揚展花舞之時節。一旁是「直會殿」的側廊,能見銅綠六角翻葉燈籠於簷下串掛。據說社內迴廊亦是如此景緻,當中摻著金質燈列的燦耀,還有間「藤浪之屋」懸設了整室剔亮燈籠,頗令人神往。
轉向右探,我於欄架旁勉力拗身歪頭往裡望,此側內院有幾座朱紅小神社散列,簷線挑揚,脊處「千木」如雙刃交叉,山牆探簷成「向拜」,似乎就是很典型的「春日造」模樣。這格局緣自敬祭「武甕槌命」、「經津主命」、「天兒屋根命」和「比賣神」的四座「本殿」,但很遺憾地,此時可見的就是隔圍其前的廊牆,僅能看著以唐破風綴飾的高踞中門,望眼欲穿。





憾然繞上一圈,我行出南門,雖說與「本殿」觀覽無緣令人失落,但門外之景其實頗為引人。門樓自是朱艷亮麗地攜著迴廊、勢如展翼,然原先順路而列的石燈籠到這兒卻更形密集。它們聚攏著、靠擁著宛若參差疊生的島岩,隱隱地,便似處蘊含禪意的院落,而一株孤高櫻樹於中鶴立,枝上豐綴的櫻朵如瀑簾,儘管已隨漸起的陰雨不斷翩落飄瓣,卻將苔綠石燈拂了一身粉艷。那一刻便像是生命的流轉,一處息,卻於另處生。




一路順著參道下行,望著樹藤於燈列高低盤纏,望著小鹿在其間好奇探首,我不禁勾繪起每年立春前與中元的萬燈節盛景了。可以想見地,當所有燈座都點上燭火後,將會是無比的幽幻浪漫。
那顫動光影隨夜裡微颸搖曳至社殿,再於長廊懸燈串聚成星輝,每一盞都傳遞著人們心底渴願。那當中自有對健康平安的企求,但應也有著對未來世界的盼望,在那兒,沒有歧視偏見,在那兒,所有的愛情都得到了祝福與幸福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