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「春日大社」參道行出,我走在奈良公園街道,雖偶有車流行掠,卻也不損園林之景的幽靜。而在無意識地瞥看中,路邊鐵籬圍起的院落勾起我注意,那裡面棚架高築,枝垂櫻披展花衫,雖有部分已替生為碧嫩新葉,但襯上背後屋閣依舊清麗。
我在門外盯瞧這棟建物,它看來該是近代所築,然卻似為貼合奈良的古陳興味,灰瓦斜簷交劃、山牆唐破風折勾,依舊持著日式屋閣的樣貌。特別的是在那簡練線條中還融入西式妝點元素,甚至柱椼框紋中尚能見回教風格的窗緣勾花,讓人忍不住端詳許久。本以為或許是哪個權貴大老的別墅,但近日讀些建築書籍時,倒意外發現它的相關介紹,原來其早年為「奈良縣物產陳列所」,現今則是「佛教美術資料研究中心」,就不知館裡是否也有珍貴展物了。



離開了此座典雅屋閣,我再次確認著手中地圖路線,早上從「奈良車站」行進公園時,曾見塔簷於林樹間探首,雖當下警覺應是與「東大寺」、「春日大社」同列世界文化遺產的「興福寺」,卻無暇折返。現刻既已走在歸途,便提醒著自己,定得順道繞上一觀。
它列名世遺其來有自,畢竟其與「東大寺」同是「奈良時代」的南都七大寺,且皆居南都六宗的領首地位,各自為「法相宗」及「華嚴宗」的大本山。從另一角度而觀,昨日「平等院」與「平安時代」之公卿「藤原道長」頗有淵源,再往前追溯,其祖先「藤原不比等」在「奈良時代」權勢也呼風喚雨,「興福寺」身為當時的藤原氏寺,自也傳繼了重要的歷史時軌。
當我修正著路線從東處穿進,先望見的自是醒目的「五重塔」了。它重建於「室町時期」,有五十公尺高,雖說這幾天陸續於「醍醐寺」、「東寺」、「八坂塔」皆有類似接觸,乍然回想也難辨分歧,但這會兒再見古塔風姿,那鬱褐之色依舊引人。從遠距定看的疊簷飛揚、至趨近仰望的挺拔英偉,勾舞的椼架間總有斑斑殘痕讓人不由自主發愣盯瞧,宛若讀著註解歷史的字跡。


與它隔路相望的是「東金堂」,此屋正面退縮為廊,簷下斗栱密綴,但總覺那密生的立柱若能少些,應更有些開闊氣象吧。而這殿名既被冠了「東」字,想必該有個「西金堂」與之對應,然放眼四望卻不見相似者,且廣場上的塔舍也不知為何有種零散感覺,讓人難以摸清佈局脈絡。

這疑惑直到我走前去看了院中的建物分佈圖板,才算有了概略解答。其一是因我走的方向是東西,而非南北中軸,另者為原該對稱互生的殿閣很多都已消失在火劫了。先是「平安時代」後期被硬添上叛亂之名遭受攻打,之後的幾次復建也都傾毀於烈燄,再加上十九世紀因「神佛分離令」所帶起的廢佛毀釋,「興福寺」的命運可謂多舛。
故而原本把守中軸入口的「南大門」只存空地一方讓人追念,背後的中門迴廊與講堂不見蹤跡,其間的「中金堂」勉強集全了資金,圍築起工地正進行復原,而作為對稱的「西金堂」自是因軀骨不存,令孤身的「東金堂」備感突兀了。
幸的是「五重塔」還有與之相互對望的伴,是在路徑另頭的「南圓堂」。此殿的旁側設了座「一言觀音堂」,留意過並無禁止攝影的符號,就持著敬意拍張照片下來了。堂裡祭奉的觀音或許是匿身於龕櫃,沒能見到形貌,但壇案卻佈置得華麗,朱艷簾幔織紋細膩,寶蓋垂鈴雕琢繁複,再添上金枝炫葉與華燈的烘托,讓人目不暇給。

我在堂口凝望了好一陣,才轉身看向「南圓堂」。雖名中帶「圓」,但它卻非形如滿月,而是座八角殿閣,栱架在壁簷間密圍成環紋,其下為唐破風張出的廊門,其上則是冠於寶頂的渾圓珠飾,重瓣底座,焰紋勾飛,相當精緻。它附近其實還有座模樣相似但略微平實的「北圓堂」,是這些舍殿中年歲最為古老的,撐過「鎌倉時期」之後的劫火,屹立至今。但我當時不知是為趕時間還是腦袋一時糊塗,竟就這樣轉出而錯過了。





寺區的角落另有座「三重塔」,雖不若其五層高的兄弟引人矚目,但艷粉素潔層次不同的櫻朵在旁伴飾,便構築出一方雅緻院落,小巧卻幽靜,挺適合滌清思緒。從這兒再度接上主街,便漸漸行入觀光客雜湧的鬧區了。

早上來的時候這些店家大多未啟,然此刻已皆展開撩目攤架,勾引遊人停佇步伐。但快速瞥看之後,都覺過於普通,反而在「東大寺」看到的鹿兒相關紀念品還比較可愛。那當中被卡通化的立行小鹿有點像脫帽後的「喬巴」,它搖頭晃腦走在奈良鄉野、逛遊於塔殿、隨大佛閉眼合掌祈願,讓我不小心便挑著明信片與手機吊飾將它帶回家。

「春日大社」那兒的更讓人驚喜了,當時在社內望過御守及咬著詩籤的鹿雕都沒有動心,但走到外徑設立的式年造替特賣處卻失心瘋了。架上一長串手掌大小的白鹿絨毛玩偶相當吸睛,拿起一看,二頭身比例讓它像隻長著短鹿角的小飛鼠,無辜大眼圓滾滾地,隨意擺個角度望去,都似捧著臉頰楚楚可憐。同時,店裡也有以它形樣設計的明信片,米黃、淺紫、粉綠色調各異,用很淡雅的紋繪在鹿兒身後勾出垂燈、花藤與山巒。我盯瞧許久,實在難以抉擇,乾脆三張連著小白鹿一同交去櫃台結帳。




現在想想,還好當時沒有多所躊躇,見著中意便明快揀物灑錢,不然難得來趟奈良就要空手而歸了。可是紀念品雖有著落,午餐卻未有目標。是曾行過自己註記的「麵鬪庵」,據說那裡賣著美味的咖哩豆皮烏龍麵,但門外的滿滿人潮令我望之暈眩,再隨意瞥探幾間餐廳,似乎也是得拼戰半小時有餘的態勢。突然又有股衝動想放棄今日午餐了,畢竟因為早上晚出門,加上跟小鹿玩得過於忘我,目前行程已落拍了一個小時,而接續的「法隆寺」對我而言,可不是個能隨便打發的地方。
想直接趕赴行程,然考量午間只吃了一罐「大佛布丁」,好像又對身體太殘忍。在這猶豫當口,我發現另間我也有筆記的「中谷堂」,招牌食品為「艾草麻糬」。這店泛著古樸木色,感覺該為老字號商家,但既被各方媒體大肆宣傳,不免俗自是人眾雜擠、川流不息。好在這是個隨買即走的攤位,兼著師傅們不斷以飛快動作入餡揉捏,一顆顆麻糬海量產出,人潮消化得還算快。
以試嚐的心理跟大叔比了一,他馬上身手敏捷用紙撈起一顆交付與我。我端在眼前先大略研究其外貌,圓滾滾的餅身隱透微綠,外層裹滿了黃豆粉,很令人聯想起抹茶甜品。付錢後咬了一口,外皮軟中帶有嚼勁,也很引人好感。再往深處吃去,內餡艾草的顯濃味道在豆粉的低調香氣中瞬間竄揚,是種沒試過的滋味。整體說來,它雖生錯了身家,有著抹茶色卻無抹茶體,初相識時令我感到失落,但深入相處後倒還滿讓人回味的。
再買幾個填飽肚子?很不幸地,當胃腸既已被敷衍,罪惡感便隨飄飛的細雨散逸了。美食算什麼,不過是場露水因緣,如夢境瞬晌即忘,尚掩著謎般簾紗的古老「法隆寺」可還於遠方等著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