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過了「法隆寺」的「西院伽藍」,旁側還有兩個區域也頗值得賞望。沿著寺徑東行,這兒的林間植櫻繁密,櫻瓣半褪的枝頭露出艷紅花梗,讓它雖進了暮時,卻仍展現另種醺麗風韻。而落瓣細碎密布,疊覆於草葉、遮掩了浮根,彷若原本便是於地開綻的星渺粉花,歡語著季節的初始。




須臾,我望見一棟南北縱長的架高屋閣,其簷線挑揚、環廊繞圍、山牆下「向拜」探伸,再看了看標示,是重建於「鎌倉時代」的「聖靈院」。它原本稱作「東室」,是僧侶居住用的禪房,隔壁與之平行、外觀更為狹長的,則是供隨從歇息的「妻室」。「平安時代」末期「東室」南端改建為供奉「聖德太子」靈位的堂殿,現刻行經,入內敬祭的信眾也絡繹不絕。然我沒有時間本錢分心一探,只能壓抑著好奇,快步續行。


這區域感覺皆被劃為僧人的起居空間,除了寢室,隔著小徑有另棟長屋被名為「綱封藏」,是築於「奈良時代」用作收藏寺寶的倉庫。為了通風,整座庫房被高架而起,很特別的是中段還特意挪走了牆壁地板,只餘支柱,據說能防蟲。此解釋很令我疑惑,畢竟這設計連貓鼠尚能輕易遊走,要怎麼抵擋蟲軍侵襲?網路上也有說法稱是陷害小偷跌落的伎倆,究竟何者為真,只能等待古人托夢釋疑了。




從此徑穿入,還會看到一座「食堂」呈現「奈良時代」特有的「雙堂」樣式,緊鄰在南側的「細殿」廳廊開敞,倒有點像是特意設計的生活逸趣,若時節許可,便能移於敞廊食飲,觀花望月,頗為風雅。而當走至小徑末端,橫踞於眼前的就是此區重點「大寶藏院」了。
它感覺像近代新築,院牆朱紅柱栱勾畫、墨灰瓦簷交錯,而院內是以「百濟觀音堂」為中心串起的東西寶藏殿。一如慣常地,踏進院門就禁止攝影了,每到這時就深覺人腦對圖像記憶的無力,曾看過某節目用直升機載少年逛羅馬還是巴黎,結果下飛機後這天才便用筆詳細繪出市景,然本人完全沒這姿質啊。無論如何用心端望,能概略留存輪廓者也寥寥無幾,更遑論細部綴飾了,

總而言之院館內就是無數的菩薩立像,記刻著舊時技藝。但在那如海般環列的文物間,還是有幾座藝品被尊於各展廳正心,其中最知名的便是「玉蟲櫥子」,本置放於「金堂」,為古遠「飛鳥時代」的珍貴雕作。其頂部被設計如宮殿,有歇山簷線折挑,具體而微的斗栱下是小櫥櫃,推測當年應收置著哪位菩薩。下段的方柱部分為「須彌座」,由四面的斑褪繪痕能感覺原本精細構圖,但究竟各自是何樣主題、哪個又是釋迦牟尼捨身飼虎,就需動用豐沛想像力了。
然令我納悶的是明明標板敘述其以六千玉蟲華麗綴飾,但怎樣瞪大眼睛繞望尋覓,就不過是個漆櫃,哪有蟲蹤?這疑惑一直到回國後,查了資料方獲得解答,原來蟲甲在千年漫漫時光中早凋殘了。倒是平成年間有人以仿作復現其原本風華,從網路圖片一比對,我才知它本該是金炫綴邊掺著紅綠勾纏花藤,櫥壁則為色澤亮麗的人物景圖,而當中映著螢綠光彩的就是玉蟲殼甲的鑲片了。只是不知這作品現雲遊至哪兒,倒覺兩者該展置一起,比較方便遊人感受明瞭。


此外,「大寶藏殿」既以「百濟觀音堂」為核心,可想而知這尊出自「飛鳥時代」的雕像必有其卓然地位,而它也的確富涵鮮明特色,就算身處羅列廳廊的各色坐立佛像中,依舊於我腦海深烙了印象。一般的觀音雕作多半體態豐腴、線條圓潤,它卻獨樹一格,呈現纖細的頎長身形。然體軀雖單薄,卻藉著飄擺衣袍帶出婀娜曲線,而披垂的巾帶、輕拈的甘露瓶也勾顯其優雅清逸的氣質。若再細觀頭冠與焰緣襯板,儘管被鏽跡蝕附而黯淡,仍能窺得鏤雕的緻密與華美。原本初望覺此觀音容形突兀,但端賞之後卻因其獨特美感令人流連。

由「大寶藏院」步出,我繼續往東朝寺裡最末一區而行。然儘管時間緊迫,途中卻不時被落櫻散抹的景畫勾停腳步。畢竟從「綱封藏」開始,原本灰褐的砂地便被綴點成柔粉,當行上通抵「東大門」的筆直參道,石板路兩側更是宛若覆雪,就像冬末的霜寒雖過了季節仍不捨離去,在飛降間被春陽染上艷色,於是落在枝梢、附於草泥,成了整路無盡的絢麗。





望著櫻雪,穿過建於「奈良時期」的「東大門」,再行經幾重院落門戶,我進入所謂的「東院伽藍」。這區為舊時的「斑鳩宮」遺跡,也就是「聖德太子」一族當年的居地,不過既為遺跡,自是無法得見宮殿曾經的華炫了。然於「奈良時代」砌起的堂閣依舊引人,迴廊之間,「夢殿」高踞於台,以勻稱的八角形貌讓我停步端望。它曾在「鎌倉時期」改建,更動了簷面的傾度與廣度,現這麼仰觀,其巨簷沉偉覆掩、簷角八方展揚,的確別富氣勢。而脊頂是由寶瓶、寶蓋、寶珠依序疊綴的相輪,垂鈴日芒添飾,更讓其多了份曦光初現的耀目。
走近堂前,挑飛的簷底縱深,露出整齊散列的垂木,淨牆下窗柵環圍,中間門扉開啟,讓遊人能藉網孔略窺殿內景貌。此殿被冠了個「夢」字,據說緣自「聖德太子」曾夢見與菩薩對語,故這堂閣不但以其居殿形塑,裡面供奉的「救世觀音」也與太子等身。不過因其為「秘佛」,通常是用白布封藏於龕櫃,所以就算我此時勉力張望,亦無從見識這出自遼遠「飛鳥時代」的木質綴金雕作,甚是可惜。





除了院心的「夢殿」,迴廊其實也有屋堂穿插,儘管現今觀訪路線為東西向,但在舊時代卻是以南北作中軸,而迴廊南側的「禮堂」便是原本的中門。此長屋以柵格密佈的門壁緊掩,讓人難以知曉內裡是何樣佈置。
但閉鎖的廳室不僅於此,北側並陳的「繪殿」與「舍利殿」亦然,前者據稱收納繪有「聖德太子」生平事蹟的障壁畫,後者顧名思義自是舍利的珍藏之所了。不過舍利的來由頗為奇幻,說是「聖德太子」兩歲誦唸佛號時,由掌中所生落。雖這典故頗帶傳奇色彩,但對信眾而言,卻是充滿神性的太子遺身物,至今還保有所謂的「舍利講」儀式,在特定節日會將舍利啟封、誦經、再敬收。



行出「東院伽藍」,在迴廊之北尚有座「傳法堂」,儘管外觀不甚特出,卻實是源自「奈良時代」的珍貴古物,曾為「聖武天皇」夫人的居所。而轉角處的「鐘樓」形貌就相當別緻了,其樓座縮斜如角錐,並略內凹成弧,遠望便像是舞者的裙擺旋揚而起。它平衡了樓檐厚重的份量感,也襯和了簷線的飛挑之勢,很令人印象深刻。

往復望看過後,便算是將「法隆寺」走訪一遭了,雖因時間有限,未能多所駐留、細細品味,但終究是了結數年來的心願,見識過這所謂的最古木造建築群。我看著櫻華,走過花毯,行經扭折奇樹,在返途的最終,再次回望著「西院伽藍」,與那峻偉的樓塔說聲再會。


經由接駁公車的轉乘,我倚坐於JR疾駛車廂中,鐵軌之外街景更替飛速,腦海卻是無法停歇的寺景迴放,再回神時,窗外已是條長川,被無止盡的盛美櫻樹粉艷綴邊。那應是原本規劃的夜訪之地「佐保川」吧,但到了今日,旅途已走至第七晚,相比方至京都的初時,現刻的體力上限早縮減成半,更何況今天同樣行程滿滿,奔波無歇。
突然間,我有點懶了,就當疾行的車輪是我雙足,攜我奔馳過也訪遊過「佐保川」之櫻吧,畢竟此時的我心靈已足盛。「東大寺大佛殿」的簷閣高廣、「二月堂」的階院清寂、「春日大社」的燈徑古幽,而「法隆寺」那浮顯於櫻毯的瞿傲形姿更是幅幻麗之景,就算時空如何遞移,依舊因著深烙,無比明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