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於護城河畔的櫻林長漫,「大阪城天守閣」周邊反倒少見櫻朵綻生,偶爾才有幾株探展於暗鬱植林,將金綠的閣城綴上些柔美艷色。我一邊行離,一邊也不斷轉身,藉這樣的迴望填補來時未能由主道行觀的遺憾。
走出了展幅不大的「櫻門」,長橋兩旁的內護城河乾涸,被碧嫩雜草盤據如野,但根據地圖標示,似本就未作注水設計,因由如何就難以知曉了。而在這被外護城河夾繞的腹地尚建了座「豐國神社」,初時瞥過此名還未意會,但見了鳥居前的雕像便恍然大悟,「大阪城」既來由自「豐臣秀吉」,將他奉為守護神自也理所當然。相傳此人矮小,其貌不揚,雕像也寫實地將這樣形姿復現,他穿著軍裝,配刀持扇,身形雖已蒼老卻仍顯鷹目矍鑠。我好奇走進了神社,主殿簷色銅綠,似呼應著天守閣,殿前飛鳥破風嵌合唐破風的線條頗具流動感,但在這入夜時分卻帶了點寂寥幽魅,倒有點像是榮華散去的唏噓。




簡略瞥望幾眼行出後,我看了看手錶,離「西之丸庭園」的夜櫻開放還有點時間,就不禁在附近小吃攤端詳並猶豫,本來是規劃歸途於大阪車站亂逛,看能否幸運遇上美食,順帶也探看些繁華街景。不過越到旅程之末便越不耐走,就如昨日於奈良放棄夜遊,今天體力其實也幾將耗盡。況且美食不若冰淇淋與茶點,對我的誘惑一向小,相較之下,倒寧可犯懶於這兒粗飽解決,畢竟午餐都已敷衍,現再錯過時間便更傷身了。
目光掃射著攤位上的龐雜品項,須臾我決定了號稱有著大阪風味的炒麵,反正既身在此城,就當應應景。舉臂點指後,老闆娘迅速翻炒一份給我,量不算多,但在這近夜漸寒時分,一盒熱呼呼地捧在手裡也算種小確幸吧。至於口味,若嚴格審視該算偏鹹,但小吃攤便別要求過多了,至少它稱職地幫蓄了些體力精神,讓我在一番歇息後能邁起步伐,往「西之丸庭園」逛去。
不知是否為某種制規,「姬路城」闢了處有如此名號的院落,這裡亦然,難道東方有何風水疑慮不適合設庭院?在胡亂猜測中,我走近了售票口,與前些日子拜訪過的夜櫻勝地迥異,此處的佈置像個漾著童趣的公園,白紅交間的燈柱下,細碎LED於草坪邊圍籬串繞,形構成浪擺草葉,化身為翔遊紙鶴。
買了門票走進去,本以為會是座有泉池設計、岩林交錯的迴遊庭院,但卻令我意外,裡面的視野開闊,就是處廣遼闃暗草坪。雖然期待的興頭略減,不過門徑直指的景緻還是炫美,櫻樹夾道,被光照投熾得明艷,燈點虛聚成的火把顫動,將涼夜烘托起歡熱氣氛。



我走至櫻樹下往旁望,隔著護城河的牆垣暗隱,使得天守閣彷若浮空幽城,在晚空中爍著幻夢般光耀。原本頂閣的綴飾猛虎斂了些氣焰,像在伏踞中進了憩眠,然晝時灰闃的窗口卻已綻亮,綴連起山牆的金燦紋雕,便似在恍惚中幻為逆行光陰的古城。那被隱去的聲響也許是浮靡擊樂,誇耀著時空隙縫中的短暫虛華,亦可能為殺伐吶喊,夜戰挑燈即將化作沖天焚炎。
我於怔望中胡亂編想,在圍籬邊佇留了好一陣才走回主道。主道旁的串燈設計頗有趣,有時會構架成武士騎馬,似欲化形為「豐臣秀吉」領陣禦守,有時又勾迴為愛心,將高閣框圍成景。淨白櫻朵自是拍照極佳的搭襯素材,每個移步中與城簷掩映的姿彩都令人流連。







燈點的變幻於徑末搭築成光門炫牆,在裡圈出一區臨時店攤,食玩人眾在其間穿遊得彷似祭典,我還看到晶燈作品,是被花樹團圍的小熊們綻著琉璃般柔彩,很討人喜歡。後方頗有古意的「迎賓館」亦變成臨時憩地,不少遊人乾脆於階閒坐,捧嚐熱食,也遠望園徑的櫻朵爍點。





走到這兒我才發現遊徑其實環繞著大草坪,由於過了攤販區後人潮散減,氣氛轉為冷寂,頗適合舒靜下心來漫步。望向路旁的LED造景,很令人發噱地,是各樣的忍者耍弄影姿,或舞著飛鐮、或結印念咒,背後還蓄勁似地揚散紅炎氣場。
不禁聯想起屬於伊賀忍者的「服部半藏」,但他效力的是德川家,放在這兒有點不太對勁。再看了看其中背襯的「六文錢」,本以為是要豪奢地施展什麼乾坤一擲招數,但往前續走,發覺這燈飾不斷出現,才省起該是某位大名家徽。查了資料,原來為戰功彪炳的「真田幸村」家,如此說來,這些造景便是意指「真田十勇士」中的甲賀忍者「猿飛佐助」囉?
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就挺合理,畢竟「真田幸村」於「大阪夏之陣」極度活躍,一路打進德川家本陣,將原本勝券在握的「德川家康」打得丟盔棄甲。儘管最後功虧一簣,戰死於沙場,卻留了英名傳世。思索恍神中,忍者主題的燈飾也已轉為動態。藉由光點的竄繞明滅,他們疾奔、縱躍、翻滾,就真似月夜裡穿飛於林間的一場無聲追殺。


如此走到草坪對側,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天守閣。原本立於漆黑牆垣宛若浮空的它,這時倒像是飄遊花海的孤島,展現另種風采。而靠近我身旁的植櫻有著奇妙打光,帶著冷調的青藍之色漸轉為幽紫,然後又漾泛成滿樹血艷,這樣的燒灼在熾白炫光中淡去,然後重歸輪迴。
我瞇著眼,從葉隙穿望天守閣。櫻華炫惑,它也彷彿在這魔幻的光幕間轉著劇目、更迭著權力起落,而此時的平寧與寂美,不過是輪迴中的一瞬,終究將在星點的下個閃眨,化為塵沙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