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覺地,九日的京都之旅也走到最後一天了,雖然班機在中午,早上便得打包動身前往機場,不過貪心的我仍在清晨塞了幾個景點,是在車站附近的「西本願寺」與「東本願寺」,這兩個寺院開得早,距我住的民宿也算近,很適合來個快閃巡禮。
最初的版本其實還包括稍遠一點的「東寺」,可是這樣不但需要極快的腳程,也真的是走馬看花了。還好旅程第二日福至心靈,利用觀賞夜櫻的機緣先行走訪「東寺」,才使今天較有餘裕。然當清晨鬧鐘音樂乍響,驚醒的我眼皮卻沉重異常,更別提起身盥洗了。這樣的精神困頓其來有自,畢竟我又失眠了一整晚,似在天光略現的前兩三小時,才稍微昏迷了些,而這一切追根究底,又是咖啡因作的怪。
話說昨夜從大阪歸來,本該直接回旅館收拾入睡,但卻覺旅途最後一晚該拿些特別的來慶祝,結果就理所當然想到筆記本上還未報到的「立頓茶屋」。它藏在京都車站地下街名為「Porta」的商區,這裡包納各樣餐廳與紀念品店,走進去很令人眼花撩亂,我花了些工夫比對地圖,才尋見其所在。
網路消息皆稱它生意極佳,想嚐上美食免不了得耗時排隊。但可能我來的時間已近收攤,儘管店內看似客滿卻還塞得進像我這樣的單人客。於是便興高采烈入座,並點了早想好的紅茶冰淇淋聖代。而以紅茶起家的「立頓」果然不負期待,冰淇淋茶香豐醇,搭襯的茶凍配料也為其堆疊上不同口感層次,令我在徐緩品嚐的過程中,心花不斷開綻。

然這樣食下濃重用料便立即攜來報應,咖啡因瘋狂作祟了一整晚,就像我初來京都那日,完全無法入眠。雪上加霜的是,當按掉鬧鈴勉強睜眼,見到的卻是窗外霏霏陰雨,那透散進屋的寒氣登時化去我的遊興,順帶也令我身一縮、棉被一裹,繼續閉眼昏迷。
可是腦袋雖然昏沉,卻似乎還有股微弱聲音在掙扎,它嘀嘀咕咕地勸我別貪圖一時安逸,回國方後悔,花了好大功夫才終於說服我放棄任性。搖搖擺擺起床後,盥洗換裝,雖然鏡子裡的我雙眼浮腫、面色枯槁,很是嚇人,但也只能這麼出門了。
坐公車到臨近目的地的「七条堀川」站,我沿著長展的淨樸長牆往北行。須臾,牆間竄起門樓,飛挑簷下多角蓮燈金炫,院裡幾座大殿連併,本以為就是「西本願寺」了,但看看牌額,原來只是在過去與其有點淵源的「興正寺」。



由於時間有限,我快速瞥望幾眼後繼續向前尋覓,而幾步遠之處又是座相似門樓,不過這回沒被晃點,真確是「西本願寺」的「御影堂門」了。跨步而進,放眼所見的院落開闊,中庭以石欄圍起一株銀杏,樹身不高,枝枒卻旁散成殿閣大小的展幅,頗為特異。當時由於其葉尚疏,我僅訝於其形,但回國後多看了些遊記,才知當進了秋時,繁葉不但令其豐蓬,兼著葉色轉黃,更使它成了顆燦爍金球,極度耀目。




走過銀杏,我望向橫隔於前的「御影堂」,其殿體寬廣,歇山簷面極富氣勢地披展而後旁挑,簷下是整齊列柱環圍成廊,隱現著廊後的堂殿淨壁。往旁走,側處山牆被清晨曦光剔明了其間鏤雕,隱隱地,像有著威撲雄獅昂首於流雲飛葉。




而在寺院的一角,鐘樓高踞處,其實還有區小小的「滴翠園」,當中藏著被列為國寶的「飛雲閣」。有種說法稱其移築自「豐臣秀吉」的豪華宅邸「聚樂第」,可是考據至今,仍沒有定論。會說「藏」,則是因此園柵牆密圍、植樹蓊鬱,根本讓人無法窺看當中一二。儘管寺門旁的「案內所」有著模型,呈現其宛如畫舫飄遊於川的姿態,能見樓閣參差疊砌、簷線曲折飾綴,似乎訪客尚能風雅地駛著小舟穿入底層、停靠於茶室,可是沒實地見上總覺少了點味。



文獻皆說其秀麗與「金閣寺」「銀閣寺」的雙閣並列,但探頭探腦仍是場空後,亦只能黯然沿徑往寺裡探去,而當拐至偏僻處,我看到此寺的另件國寶,也就是與「書院」相對的「唐門」。它有著曲線優美的唐破風簷弧不在話下,檜皮葺的工法也令其透著古陳氣味,但更引人定目的是其上紋彩。簷邊與柱椼折轉處以金燦菊紋桐紋鑲綴,樑架則有著細碎鏤刻,能見雄獅奔遊草野、麒麟飛踏祥雲。若將視線移落至柱間,那兒以「張良」、「許由」故事為主題的雙面雕手法精湛,立於瀑流松枝下的人景裡外呼應,細緻得令我不由自主在這兒研究盤桓許久。






觀賞完「唐門」,我打量著地圖與簡介,似還有些書院與廳室被列為國寶,不過看來都需事先預約,且限時限人數,無他處可逛的我只好再轉回前院,走至與「御影堂」相接的「阿彌陀堂」。它的格局與前者相似,門扉也同樣緊掩,原以為由於來得過早尚未開放,可是在端詳殿體姿態時,卻間或地瞧見幾個零星信眾推開旁側小門進出。見此我有點猶豫,畢竟雖看似自由參訪,但難保只許特殊身分者,然輾轉片刻後,我還是大著膽子除鞋踏階,輕聲推門往內走去。
進殿放眼一望,似在作著早課,但無法拍攝的堂中佈置我自已難回憶敘述了,或許就如一般的制規,阿彌陀如來蓮座金身輝燦、兩旁垂鈴刻綴繁麗,然腦中又有幅畫面,是遮簾懸垂,佛陀半掩,只開了偏殿。不過殿裡迴流的沉寧氣氛卻是印象深刻,當時的我跟著旁眾一同敬坐於地,聽聆僧人的呢喃經誦。
這些傳入耳中的字句或許是梵語,也或許已轉作日式譯文,但對我這異國人而言都未有差別,可是很奇異地儘管不明其意,聽著聽著卻自然滌心,很有可能經文的奧義並不在逐字逐句的參悟,而是隨著念誦、隨著聆聞的心靈專注。當心無旁鶩,雜念便淡了,當心已澄透,那些貪嗔妄慾便也不再重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