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好古園」任性拒食的後果,就是當步出園門,心神沒有風景挑引時,飢腸轆轆的感覺便鮮然而現。但除了園裡餐廳我其實沒有其他備案,只能眼觀八方、且戰且走,「大不了走到車站總有吃的吧」我這樣跟自己說。不過當望見一些出城人眾過了馬路就湧入停車場旁的小商店,還是跟著進去碰碰運氣。
商店既鄰近知名景點,自然貨架擺滿各樣糕點禮盒,可是在這當口對我也僅是華而不實之物,隨便逛了一圈,能解救我的就只有冷藏櫃上的幾盒壽司,儘管看來不甚可口,但事到如今,再挑三揀四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。結帳後,轉頭想找個位子歇腿止飢,但放眼過去皆是嚷喊著普通話的陸客,他們佔滿各方坐椅,沒留半點縫隙讓我棲身,逼得我只得嘆了口氣,拎著壽司走出店門。
然一邊走著,一邊盯著手上食盒,心中卻頗是為難,畢竟這幾日都沒怎麼見到當地人邊行邊食,慘的是盒內又未附筷子,甚至連個小竹籤都無,總覺若真大剌剌這樣抓咬,有點過於唐突且野蠻。但人到了山窮水盡之時,自尊心跟形象很容易就被拋去腦後了,一覷著沒人注意的當口,便趕緊開盒捏取、將壽司丟入嘴裡,然後上演起此地無銀三百兩,假作看望街邊路景,實際鼓著雙頰嚼動米粒迅速吞食。
如此跟個野人一樣用手扒完壽司跟配菜後,也差不多行抵車站,在廁所毀屍滅跡跟清洗後,我搭上了JR,往今日的最末行程「大阪」而去。「大阪」對很多人而言應是個可逛上數天的繁華都市,不過此行光是拜觀賞櫻就已使我應接不暇,連極度誘引的「環球影城」都被含淚割捨了,若還在市街閒晃採買根本奢侈。之所以依舊來此一遭,圖的僅是藉過境之便,以「大阪城天守閣」填補傍晚時分,至於這城市的其餘面向,只能隨緣了。
從「姬路」搭JR至「大阪」,我在眼花撩亂的站內標牌中覓準了環狀線之指向,隨其而行,所幸倒也沒遇到什麼意外,順利從「大阪城公園」站出來。公園的佔地廣大,外側綠野含納了棒球場、音樂廳之類的設施,中區是內外護城河包夾的腹地,最裡才為天守閣所在的本丸。這之間的路徑彎折,光從手中地圖尋讀便覺複雜,好在遊道邊都有指牌,不太需要擔心迷了方向。
望著路旁的現代雕像與茂碧植樹,我一路前行,須臾,便見天守閣的青綠頂簷耀顯於密林之梢,蓊鬱的枝影也漸摻入櫻朵的粉嫩妍色。而當如此穿至外護城河畔,果真也一如我所期待,成列的櫻樹沿河昂揚蔓延,遼長難見盡處,將因陰日而顯得灰濛的視野抹上一道彩艷。
這樣的景緻令我突然有股衝動,想依最早的規劃,繞著河岸數完櫻朵繁絢再往內行訪。不過由於「姬路城」幻美,早佔了我大半晝時,在這即將日落的傍晚再花工夫環河,總有點顧此失彼,故只能盡力極目,期冀雙眼能替我腿足遠探遊歷。







最早的規劃除了繞河賞櫻而南,也順帶由西南角「大手門」轉「櫻門」越過兩道護城河,於前行中,望著天守閣的正向身影逐漸明晰。不過現刻我位於東北角,既選擇在有限時間內看最多的景,只能從附近「青屋門」由背側行往天守閣了。畢竟有著夜櫻的「西之丸庭園」靠近「大手門」,如此倒行剛好能在看完天守閣後於日落時趕赴。


不過雖非正向而行,倒也無損一路所望之景,當走近跨越內護城河的「極樂橋」時,已能見大半天守閣探立於牆垣之上。我抬眼仰首,在橋端、在內城曲折上攀的防禦坡道,端望其形由遠處的幾道牆簷切劃,漸轉為佔據整片視野的高閣偉岸。
不像「姬路城」那兒的有三座小天守閣依傍,也不似其整身淡雅淨雪,它孤立著,以青綠的簷線勾勒其彩度。大小不同的千鳥破風或單或雙,在原本平直的樓檐上交互撇捺,參差成疊嶺般的嶔崎姿態。而「桃山時代」的瑰麗裝飾風格也在其上彰顯,耀金藤葉勾邊,桐紋菊紋徽印綴點,儘管此時沒有烈陽旭照,脊末昂揚的鬼瓦鯱瓦依舊燦亮得令人目眩。






我攀上一處堆高的防守牆垣,在櫻樹下仰望,若「二条城」留印了德川家的榮光,這城閣便代表「豐臣秀吉」曾如日中天的勢力吧。他建造了「大阪城」,砌築本丸與各樣防禦溝壕,也以飛揚華麗的天守閣標誌自己威權,儘管後來遷至「伏見城」,其子「豐臣秀賴」仍於「江戶幕府」時期在此領導擁護軍臣。
不過很可惜地,眼前所見的其實已皆非原物了,「大阪冬之陣」後因與德川家的議和之約,「二之丸」、「三之丸」被迫拆毀,隔年的「大阪夏之陣」更使整個城池化為灰燼。在德川家的刻意施為下,「豐臣秀吉」原本的設計被全數封埋,天守閣亦以新的形象砌立而起,意圖抹除一代名將短暫卻亮眼的輝煌。
然這象徵「江戶幕府」的二代天守閣也沒能撐過多少時年,一道落雷驚起的焚炎便終結了它生命,直到二十世紀,第三代城閣才又揉合豐臣的描金與德川的白牆,再度以炫麗形貌默訴百年前的權力虛幻。




我踩著環道,偶爾登於坡堤行走,在抬望中步至天守閣正面。不同於「姬路城」保持原本骨架,以古法翻修,眼前這座使用鋼筋水泥,將內裡設計成博物館。若一路登閣,可以觀賞刀鎧展列、體驗陣羽織與戰盔的穿戴,同時藉各樣屏風畫與精飾用器揣想當年榮華。此外也能見到以透視影像演繹的「佈景太閣記」,從中了解「豐臣秀吉」生平,並由模型短片明瞭「大阪夏之陣」的慘烈殺伐。
不過在這傍晚時分,天守閣博物館自然早已關閉了,但其實原本亦未有入內一探的計劃,畢竟曾於此上演的劇目場景早人事已非,就算行入其間,也無法感受古城氛圍,難以藉著歷史的斑跡傷痕與過往牽起連繫。
我只能想著,或許眼前的天守閣便是轉世身軀,儘管物換星移,仍有古老靈魂在哪處沉眠,當夜色覆降,便將徐緩甦醒,窸窸窣窣低語著令人動容卻不存於史載的慨然佚事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