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烏代浦爾城市王宮」往北走,「Tripoliya Gate」是它這一側的大門,對應著字義,有著雄偉的三連拱,頂部也為了盡顯門面氣勢,充滿雕琢,拱框串連著中央冠亭與兩側弧面露台,又讓我駐望許久。
道路在這邊呈寬廣的緩坡往市區落傾,旁邊也有些裝飾高雅的樓閣,可能是舊時的貴族居處,不過沒多久,市區的擾攘便洗去了宮區氛圍,擁擠、吵雜,地上各種未知的髒污地雷。這喚醒我的不安感,入夜、又是傳說中充滿危險的印度市街,但這是自由行必然的挑戰,只能鼓起勇氣繼續推進了。





在最初的規劃裡,是遊船前便要去市區最大的印度寺廟「賈格迪許寺」,畢竟它就在宮殿附近,哪知會被這樣推遲又推遲。幸好這寺廟夜間也有開放,不然若跟著報銷,真的要把胖司機丟進絞肉機。我站在路口張望,當初大叔只和我說出王宮很容易就可以找到,雖有交代怎麼拐怎麼彎,我根本聽得很模糊,還好它有高高的尖頂,賭著那個方向,沿途跟路人確認,竟被我找到了。門面看起來稍嫌普通,階梯之上門冠被漆得雪白,兩側的牛隻彩繪過於鮮豔,儘管有小象昂揚護守,沒預期中的歷史殘傷,不免有點失望,不過當走進後,印象便改觀了。

主殿雙層堆疊,以折曲形貌朝外出探,背後自然是高聳主塔,除了氣勢峻偉,壁面滿滿的雕刻相當切合我的喜好。迫不及待地脫了鞋往前走,由於怕被偷,我將鞋拎在手上,卻很快就被當地人指正不能這樣。好吧,拎著是不太好看,但當我把鞋子用塑膠袋裝起來,在手上提著,又有工作人員過來囉唆了,不知是不是剛剛那人跑去告狀。
我問裝著不行嗎?他說不行,要放在外面,我說會被偷,他卻跟我打包票絕不可能。好吧,既然這樣也只能依他了,或許當地人就覺得鞋是骯髒之物,不能帶進寺區褻瀆,可是腳逛著,心仍舊很不安啊,不時瞄著遠方的鞋架。
「賈格迪許」(Jagdish)是毗濕奴的一個化身,因此就像濕婆前方會有坐騎「南迪」的牛形雕像,主殿前也立起一棟亭狀祭壇,奉著毗濕奴的金翅鳥坐騎「加魯達」。壇壁同樣層層雕琢,將外門與主殿作了巧妙串接。寺區的四個角落另有副殿,敬著濕婆、象神、太陽神、性力女神,不過在主殿的華妝下,自然就被奪去了目光。






我繞著殿外環走,儘管是夜裡,爍亮的投燈將雕刻照得清晰,可能是一脈相傳,門廊的護壁上緣跟「納格達」那兒的類似,微微外傾,往下先是各色擺扭人物的拼板,底部則轉為無數馬象之類的馱獸。一路走到主塔旁,相較於殿前,這兒的人像更為精緻,每一根飾柱都彷似疊砌舞台,男女神祇在上面交搭著,儘管不知典故,靈動的姿勢仍令人不禁編想其間故事。






逛過一圈,我踏上階梯朝殿裡走,想當然內部又是不能拍照了。依稀的印象裡,由於主殿高聳,廳中也呈挑高空間,柱壁同樣雕鑿緻密,且跟早上在「艾克林吉」那邊一樣,遇上了片段儀式,只是或許記憶被混融的緣故,畫面變得很模糊,也不太記得是否有看到毗濕奴的黑石塑像。
看完了寺廟就是要自己摸回旅館,本來走大路應該比較保險,但遊湖時發現岸邊有些地方還滿美,便大著膽子往小巷鑽。小巷裡缺乏光照,什麼都看不清,覺得應該已經踩了滿腳的牛大便,神經也不免緊繃著,提防會不會有壞人從背後暗算我。
這樣憑著直覺胡亂鑽,還真給我鑽到一處小廣場,一排老遺跡靜悄立著,或許也曾為舊時離宮,簷下不乏花鳥彩繪,窗花則變幻著各色雕鏤。最讓人驚喜的是,深墨的湖面在眼前開展,讓對側的樓閣燈火染抹著魅惑光影。我在這邊拍了好一陣,才捨得邁步離開,繼續循著岸區找路,期待能再找到別的秘境。






不過或許老天怕我秘境沒尋著,反而撞進賊窟,沒多久,道路就接上跨湖的簡橋。由於旅館就在對面,我順理成章上橋續行,橋徑的景色同樣幻美,不僅能追溯先前看到的水鏡流光,漸漸地,城市王宮也在另一邊現顯,輝亮的闊偉身姿盤據於岸邊,即使在夜裡,也不忘傲揚曾經的王者風華。有點嚇人的是,忘情拍攝之際,竟有個西方人大力拍了我肩便飄遠,丟了一句「這地方有蛇要小心」。我愣愕地將視線往周邊掃射,橋身空曠又沒草叢,真的會有蛇嗎?還是….這其實為扒手的某一路數,我連忙朝身上摸了摸,確定該在的都在。



虛驚一場後,我看著湖色,慢慢晃至對岸,找到今晚下榻的旅館。感覺這次的旅行社雖不甚知名,又配給我太有主張的司機,挑選住宿還滿用心。像「烏代浦爾」這間規模儘管不大,門面卻仿著宮區,相當精緻,而當走了進去,花園除了有鞦韆搖椅,還有各式造景,在夜燈烘托下,很是浪漫。




館內的每個角落同樣花了心思佈置,散列的老照片、適度妝點的紋繪、再搭配著涼椅盆栽,看起來就很舒心愜意。就不用提客房了,融合了印度風情,連澡間也延伸出窗台,讓人在沐浴之餘,還能棲坐外望。





它的餐廳在屋頂,一旁伴著游泳池與拱頂露臺。幾樣自助餐菜色已擺列著,順口問了服務生有沒有別的,但他大概不想浪費食材,一直鼓吹我吃自助餐,說單點會等很久。由於問了價錢覺得還可以,菜盤也被燈光綴得很美,就依他了。




入了座,印度人通常很晚吃,餐廳也幾乎都快八點才開始,早來的我單單一人,顯得很突兀。不過這樣的靜謐也勾勒出舒緩氣氛,小燭火由燈罩溢洩的光影輕顫著,再加上一旁還有樂師彈奏音樂,我聽著,也看著城市夜景,下午的不順與懊惱都被療癒了。至於晚餐的口味,相形之下便不顯重要,燈火昏暗,燴料又多半是不知名的糊狀物,很難辨出自己在吃什麼。僅能放寬心,反正味覺早已被視覺聽覺取代了。





翌日起床,旅館庭園洗去昨晚的幽秘,替上另種微涼的清新,遮傘、靠墊、坐榻則讓人想繼續慵懶歇著。早起的工作人員已將祭祀水盆換上一批橙黃小花,只是很難理解那些被慎重擺列的大小卵石有何用意,莫非也是代表濕婆的「林迦」?





走至門外,牛牛們相當自我,已經開始隨處排泄,不過身為高度自覺的觀光城市,婦女們也勤奮地揮著掃帚、潑水,維持街區的乾淨。我一路走到了跨越兩岸的簡橋,初升的太陽將城市映成兩個世界,背光處陰灰灰地仍在沉睡,迎光的則朗著臉,將素白淺黃的鏡影顫動著,彷彿在與我們這些早起遊人打招呼。





很自然地,我又繞去昨晚不小心發現的湖岸小廣場,當時陰暗中只有幾個男人與我錯身,哪知清晨這兒變成婦女們的主場,他們蹲在岸邊將一盆盆衣物扔進湖裡,努力搓洗。一直覺得印度媽媽們很厲害,環境雖髒,她們身上的沙麗卻永遠鮮亮,難道都是在這樣的水岸加工出來的?只是,湖裡明明就還有垃圾跟排泄物啊,看著她們處理完衣物,又順帶洗頭髮、清滌手腳,很讓我發愣,若能洗得乾淨又不帶異味,也是印度的某種不可思議了。
隨著朝陽漸起,湖面也益發輝亮,幾群飛鳥在覓食之餘,不斷於湖岸振翅巡遊,成了水光間的墨色點綴。在長橋曾遇到三個瘋狂自拍的印度女生,沒想到她們也晃來廣場了,我以會心笑容將相機遞了出去,請她們再幫我留下白色城市的另種身跡。但看著她們的時髦衣著與爽朗笑語,又瞥了不遠處仍蹲彎著腰的媽媽們背影,頓時有點感慨,這果真仍是個種姓文化的國度,一樣皆為女性,卻在同個水岸擁有相異的世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