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昨日極度緊湊的行程,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多,主要是拉車到藍色城市「久德浦爾」,但中間還是有個重量級景點「千柱之廟」(Chaumukha Mandir)。它中午十二點後才開放給觀光客參觀,本來我早上是排了「那格達」與「艾克林吉」,但就如前幾篇所說,被胖大叔移去昨天了,所以我就等著看他要拿什麼極美山景來換。
結果….他先開車到了一區樹林,指著枝幹上掛垂滿滿的蝙蝠,然後帶我去河邊看牛拉水車,接著又在很偏僻的小路東拐西繞,當我疑惑到底是要去什麼秘境時,笑咪咪問道:「怎樣,景色很棒吧?」不會吧,剛剛這些就是他犧牲掉我昨天的城市王宮,特別要帶我來看的風景?
是啦,相比別地方黃沙滾滾的禿岩地貌,這邊是多了些綠樹,不過….應該沒到絕美的程度吧?之前去過的幾個國家都有更厲害的山水狂電它啊。若非往後幾天還需要他開車,真的很想立刻吐嘈,但那瞬間也只能將苦水嚥進肚,端起假笑說著「是啊是啊」,免得他把我踹下車。




車在轉完胖大叔自以為的私房景點後,來到「Ranakpur」,也就是「千柱之廟」的所在地。在此正午時分,照理該先用餐,不過我可能已被當成仙了吧,他什麼也沒多問,就直接下車帶我買票,押護照換語音導覽。這倒沒差,能把時間省下來多看些建築正合我意。
一如來之前在網路照片所見,「千柱之廟」的外觀相當壯偉,像個城壘座落於高台,微弧小塔相互比肩,形構成圍牆,每座塔還支著旗桿,配上白色長幡。入口門樓也與其規模相稱,三層高的露臺折曲堆疊,有拱冠凝聚著視覺。據說這座寺廟的砌建緣由於五百多年前的一位商人,他夢見一艘在天體間飛行的舟車,覺得是種預示,便求了當時大君的資助,要將那樣的形貌化為寺廟。但我可能悟性不夠,在入口前左望右看,怎樣也不覺它像交通工具,難道在那個預示夢裡就真的是座飛行城?





儘管立面上的妝點不多,只是有著展闊氣勢,當踏著長階走入門廊,便像步進另個世界。扭擺的小人串接著,成了門框帶飾,橫楣與支柱則像神祇們的展演舞台,連門檻也拉伸出鼓面模樣的台座,配襯上守護獸。天花板自然不可能留白,若抬起頭,會發現有尊分化出五個下半身的蓄鬍小神在那與人互望。如此獵奇的造型很令我疑惑,幸好回去後有找到典故,原來那是五元素的化形「Akichaka」,分化的下身代表地水火風,以及象徵源頭的天堂。




不過若以為一處門廊就概括了此寺風格,便太天真了,它只是道前菜,穿過之後繼續登高,拓開視野裡的千柱叢林才是主景,令人瞠目結舌。一如在寺外所見,接迎大廳有著三樓高的空間,它由諸多立柱協力撐起,每根都佈滿細膩刻鑿。我走近細看,柱面先以團花拼組成條帶,隨著視覺往上,漸轉替為擺扭小人,他們環舞著,也舉手抬足化作撐架。撐架上彷若雲界,有諸多神祇於龕室俯視著,也像是種指引,將我的目光帶至天穹的華麗藻井。


藻井中心為基本款的層層瓣蕾,然支撐的拱肋卻不甘平凡,每一根都化形為人物,身姿婀娜地立於花叢間。鄰近的鑲板亦不乏精品,像是靠近入口的許願樹「Kalpavriksha」,便有著抽象表達,它的枝葉似流雲、也如浪花,它隨興勾捲著、繁複堆疊著,現顯大自然的生生不息與變化萬千。




我在訝望中緩緩往前走,挑高大廳正對的是核心聖堂,不過在聖堂前還有個較低矮的空間,入口被長繩及管理人員攔著,看起來必須是信徒,才有資格走到那處小廳,在聖堂前跪坐、祈願、尋求心裡的平靜和領悟。雖有點疑惑是如何判定身分的,但若拿著相機,肯定就過不了關吧。
好奇的我在攔繩前努力朝裡窺望,小廳以環柱圈繞,風格儘管與外頭類似,卻像凝縮了精華,顯得更為精緻。除了細密的柱雕、藻井疊瓣、人物肋板、水晶燈,又添上在「那格達」望過的「Makara-Torana」,隱著接迎寓意的波弧飾帶掛在支柱間,便彷彿此廟以其包容萬物的慈心,等待人們走近聆聽。

最早,我曾以為這就是一座印度教寺廟,了解過後才知道其實屬於耆那教,跟佛教一樣,都來自婆羅門教的宗教改革。就如同西方天主教的過往,婆羅門教流傳久了也變得僵化迂腐。越來越偏差的種姓階層讓許多人起了反感,我們熟知的佛陀是一位,創立耆那教的「筏馱摩那」(Vardhamana)也是其中一個。
耆那教的思想跟佛教有點類似,秉持著和平與平等,要人們不殺生妄言,也別偷盜淫邪。不過在教義裡有個很特別的身分「蒂爾丹嘉拉」(Tirthankara),指的是擺脫業力的限制,跨越生死輪迴的開悟之人,以某個角度而言,算是他們的祖師。這樣身分的共有二十四位,被信徒們稱作「大雄」(Mahavira)的「筏馱摩那」是最末一個,而敬在這廟裡的,則是首位祖師「Adinath」。
我努力地往聖堂內望去,隱隱能見著一尊人物座像,儘管在耆那教的典籍中沒有個性鮮明的神祇,世界也是由微粒自然組成,祖師這麼特殊的身分還是被物化為一種形象,予信徒們禱望。他在中心聖堂分身成四,朝東西南北講道說理。這種四方傳道的概念也影響了寺廟的設計,不像傳統印度教是由連續大廳引往高塔守護的內聖堂,這一流派的聖堂多半在中心,副壇設於四角,其餘廳殿則十字放射,以迴廊交互串接,形構出一個方整世界。
正打算循著迴廊驗證這樣的佈局時,我瞥見了往上的短階,這很令我好奇,畢竟先前訪過的印度廟樓上都是禁地,怎料短階通抵的就僅門廳頂頭,其餘由立柱撐起的華麗過道依舊只是空中樓閣,就別提去尋找隱於視覺死角的廳室。
不太清楚是怎樣的典故習俗,這個空間在台座及地面各放了一尊石象,讓我聯想起印度主神前都會有的座騎,彷彿既系出同源,便自然融入了慣有傳統,就像寺內滿佈的擺扭人物飾刻。研究之際,不時還能看見信徒朝象底下鑽,感覺對他們而言,當這麼屈身爬穿,就能以一種謙卑獲得照應,使冀願成真。


走下樓,我以順時針方向開始走繞,迴廊隔出的小中庭有古樹幾許,儘管樹幹裂分成誇張穴隙,依舊生機盎然,讓枝葉密織成傘。不過才望了幾眼,目光便被聖堂外的工匠勾去了,他們穿著白汗衫、下身是傳統纏巾,正拼組裝飾著某尊金屬坐像。刻板印象中的工匠形象都比較草根,但我望見的其中一人不僅五官帥氣,黑框眼鏡下還有著藝術系學生的氣質,連思索中的眉頭微蹙都是風景。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國度呢,好像多數人都因著貧困而髒污市儈,又隨處可見耀光熠熠。




在偷瞄中我走至寺廟轉角,有著塔形的副壇門扉閉鎖,沒打算給觀光客隨意窺看,壇前的小廳倒是開放的,縱使穹頂支柱也是雕花滿綴,相比聖堂前的那間就遜色許多。迅速以目光掃了一下,我便繼續走到北側的挑高大廳。






大廳跟西邊入口那的相似,沒有壁面,只以高聳的立柱虛隔出空間,也彰顯參天氣勢,密疊的重瓣藻井以我這平凡肉眼,辨不太出差異,但柱上的雕刻仍能感覺得到不同。據說寺內的一千餘柱花樣都沒重複,彷彿當年的工匠各自認領了區域,就開始了祕密的創意比拚,即便同一組乍看有著類似堆砌,仔細觀察,還是能找到其中變衍,或許是某一層帶的圖騰,抑或龕室裡的人物姿態。



不過對多數人而言,這間最有記憶點的應是中央昂立的大象石雕吧,不像門廳樓上那兩尊小小的,設有象夫的它有著真實尺寸,成了觀光客必定合影的焦點。而另個可供分辨的應是廳尾,通往側門的出入口上置了大型壇座。它呈多角折曲外型,底端為一層層的馱獸帶飾,上端則是無數的人物坐像,語音導覽裡沒提到它的用途,但這東西如塔龐然,貫穿了樓層不知延伸至哪,感覺應該有祭祀上的重要意義。





繼續繞往東側,在這邊能找到第二十三代祖師「Parshwanath」的形象雕板,他一身雪白立於華蓋下,兩側有弟子伴隨。本以為圓盤上那些與花朵攀纏的,只是常見的藤蔓飾綴,讀了說明,才知竟是一千零八條蛇彼此繞接,這麼說來那看似緻密的華蓋,其實皆是一個個蛇首?再多查了一下,他的代表符號也是蛇,且多半會和蛇神一同出現,難怪雕板的最邊兩位有著半人半蛇的型態。
相較二十四代祖的獅子,以蛇作形象代表倒挺特別,可能跟他的傳奇色彩很有關吧。耆那教的祖師幾乎都像神話時代的人物,第二十三代儘管年代較近,也存在各樣的轉世故事。故事中他有個宛若冤家的哥哥,在第一世為了王位殺了他,後來也不斷轉世化身為蛇奪他性命,可是「Parshwanath」最終仍是以慈心看淡一切,彷彿帶著渡化之意,擁抱死亡。





除了這塊雕板,附近還陳設了其他藝品,像是描繪「Jambudweep」的石板。在印度傳說裡,「Jambu」這種喬木生長於世界中心,根部產黃金,是人類的起源地,因此在這塊石板上能看到圍繞「須彌山」的一間間小屋閣,周邊綴著林樹。望起來倒也挺貼合寺廟的佈局,聖壇為心,儀式廳間四面包繞。

當然就跟其他兩個方位一樣,這兒也有敞闊的挑高大廳,繁麗的柱列依舊令人目不暇給。不過這兒的廳尾沒有象雕、沒有高壇,只有牆邊延伸的凳板,於是便成了某種休憩空間,招來幾個年輕人閒坐聊天乘涼。我找了空處往窗外望,遠山、密樹,沒什麼隨廟共同發展的建築,僅見一座雕鑿精緻的小祭壇立於環道對側。而若努力伸長脖子、多探點頭,也能瞄到些寺廟背牆,看看貼併成林的塔柱,以及在簷角昂立的逗趣小象。






待了一陣,下個目標是面南的廳殿,先前都被叢立的柱林惑亂了眼,這時經過小中庭,才發現若抬起頭,便能望見中央聖堂的高塔。它的規模想當然比副壇的壯偉許多,除了嵌上一層層帶簷露臺,微拱的塔面也攜著相當細膩的切鑿,有些應是堆疊的小龕室,有些更精微的則由於過遠,縮化為密密麻麻的深雕孔洞。




至於正南的那座挑高大殿,老實說我已無法辨認它與其他三間的差分,畢竟腦袋的圖形庫早就滿溢。於是轉換目標,開始遠遠用鏡頭捕捉中央聖堂外壁的裝飾,因為這兒沒人管制,不用擔心我的拍攝被當成褻瀆。儘管距離仍是種硬傷,拍不太出環柱的錯落美感,神像的生動神情也被糊化了解析度。本來期待語音導覽能多介紹這些雕刻的意指,不過它似乎著重在建廟的淵源與耆那教的教義,幾個重點作品雖有剖析,英文夾雜印度文的專有名詞卻讓我聽著聽著就恍神了。再加上忙著拍照,忙著研究雕飾細節,雖一路隨著指牌把內容播送完畢,當回到最初的西面出入口,知識也沒增長多少,很覺得汗顏。






走下階梯出來,外頭的佈置變得不一樣了,可能是要辦什麼活動,貨車載來金光閃閃的高矮柱台,接連門階擺了兩列,形成長道。並不斷在台座安上盆栽與擺飾,謹慎微調著位置。擺飾也似是高級品,鑲了滿滿水晶的鏤雕球體及瓶燈,綴著彩石的燦亮孔雀,感覺當夜幕一落,便會有另種華炫風姿。




窺看之際,我遇到好心的老婦人,她幫我照了兩張跟寺廟外觀的合影,但自覺沒拍到門面頂梢不太滿意,又膝蓋不好無法蹲下去取景。儘管我一直說沒關係,她卻硬要把老公找來,再費了番功夫幫我完成照片,離開前還指著旁邊小路,說往上走可以拍出很棒的遠景,這樣的熱情好令我感動,相較只想摳我時間的胖司機,簡直是天與地。


依著老婦指向,我往坡上走,果真沒多久便看到一處像被遺棄在蔓草中的小廟,形體雖存,主塔、伴亭也沒多少傾損,但感覺已無人造訪,或許再過幾個百年,便將回歸山岩塵沙。而從這兒轉過身,就是個居高視野,能更完整地看到千柱之廟的外觀。原本在丘下只能仰望門樓與環牆,這會兒幾座堂殿的拱頂如疊巒現身了,即便寺廟形構似是四方對稱,入口大廳的身分還是不太一樣,它有著角錐的形姿,雕物層疊,在它的後方則是主塔傲然偉立。
我不禁定定望著,像行過了藤花攀纏的撩亂叢林,登上峰嶺,終於能遙望來時路,這壯偉的模樣真的便是當時商人夢裡的天河浮城嗎?我不知道,我只曉得它也將出現在我的午夜夢迴,以其炫眼的另種形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