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了算時間,收回想在「Patwa豪宅」多耗一些的心,本以為接續會往下個景點行進,哪知導遊卻說要帶我去看手工藝品。原來一開始催著我,是要把我拐去消費啊,導遊果然是導遊,完全不能相信。默默把剛給他加的分數扣回來後,我跟著他在巷弄裡轉進了一家店。導遊在旁舌燦蓮花,說這邊賣的是一群守寡老女人努力織出的拼布,希望我可以幫忙她們的生計,但我總覺得大半的錢應該都進了奸商的口袋裡。
嘀咕歸嘀咕,畢竟還是頗具印度風味的東西,就仍靜靜看他們表演,據店家的講解,布都是從婦人們參加婚禮時所穿的華麗衣裳裁下來再作拼接,所以花紋式樣皆不同。他將一張張花布抖開來給我欣賞,裡頭有的五彩斑斕,有的雜著金銀絲線,但眼花了須臾,只有某類說是穆斯林風格的讓我動了心,它橘黃底色、暗紋圖騰,深沈中泛著些許金屬光暈,帶點個性不會過於華麗。可惜由於是手工製品,連桌巾尺寸的都好貴啊,我厚著臉皮問有沒有手帕大小的,想作紀念,答案顯而易知,只能黯然地用相片把它們帶回去。





離開後我們走了一段路,來到另一座豪宅「Nathmal ki Haveli」。它屬於過去某一任的首席部長「Diwan Mohata Nathmal」,雖不像「Patwa」家族佔了半條街,模樣卻相當勻稱。成列的塊狀窗台以不同幅度的前推,形構出層次感,再以弧簷及多邊陽台作變化,壁面的雕鏤自然也細密攀纏,讓團花無邊開綻。除此之外,還有兩隻石造小象在兩端遙遙互望著,模樣頗為逗趣。




儘管樓閣望來對稱,若仔細觀察,便會發現在幾個地方有著顯著不同,這是因為它是由一對兄弟所建,左右各自負責,就讓合作中暗藏了競爭意味。不太能知曉某些區塊的寬窄差異是有什麼因由,我只能從裝飾上去比較,像是中央主陽台兩旁的小窗,右邊使用了單弧簷加襯幾許綴邊,左邊就刻意塑成了帽頂多柱,而在一些簷角,右側添上了威猛奇獸,左側則是動作令人莞爾的小人偶,彷彿一定要在複雜程度勝過對方。至於究竟哪種設計比較優秀,就很難有定論了。




這棟建築似乎仍有部長後代居住,沒開放參觀,由門口窺望進去,一樓是手工圖繪的販售店,生意有點冷清,連外頭不知是何作用的小涼亭都成了流浪狗睡覺的地方,讓階旁的石刻門衛都透著無奈。沒落也是可以理解的,除了「孟買」商港的興起,近代巴基斯坦的建國又給了一擊,敵對關係徹底斷去貿易之路,有辦法的早外遷到更有商機的城市了,被留下的,只能倚賴相對微薄的觀光財。

列名前三豪宅的還有「Salem Singh Haveli」,看過文章寫它的初代主人權力如日中天,更勝大君,但也因暴虐無道被人毒殺。原以為接續的目標是它,哪知於巷路走著望著,在一棟不知是否為舊時離宮的旅館拍著照,竟聽導遊說要跟胖司機會合,離開城區去最後的景點。我連忙開口詢問,他卻跟我說:「Salem Singh?那棟就在我們下機車開始走的地方,因為漏水壞得很嚴重,就沒帶你看了。」


這答案讓我好傻眼,是有看過消息,「Salem Singh Haveli」由於缺乏維護,已因幾次地震與雨季不斷損毀,但就算哪裡崩了,或在維修中,還是想親眼看看啊。畢竟它於屋頂高擎的閣樓相當別緻,像朵將綻的瓣蕾,有著外探的環廊,且月牙般的弧簷和柱拱疊層連綿,很值得花時間端賞。


回憶不出下車匆匆一瞥的畫面裡是否有這樣的屋閣,當時只覺旁邊房樓格外華麗,想會不會便是三豪宅之一,然見導遊將它視若無物,直直往巷裡走,就當自己缺乏眼力,連才端起的相機也放下了,誰曉得便如此擦身而過,一張照片都沒留下。我不爽地說:「這地方行程有列,想去看。」導遊卻堵我要去就得走長長的回頭路,而現在時間緊迫,再拖便沒辦法在最後的景點看落日了。
這令我心情鬱悶極了,怎麼印度的導遊司機都喜歡東偷西摳啊,明明一下車順手一指、幾句介紹就能了結的事,結果搞到現在要看便得大費周章,不要跟我說行程很趕,很趕還拉我去看花布店?更絕的是,後來付導遊錢時,他竟能厚著臉皮暗示我多給點小費,耆那廟只講解一間、王宮交給語音導覽、豪宅缺了一個,我沒扣錢就不錯了,還加勒。胖司機也是,最終送我去機場時,我在煩惱機場銀行會不會幫我換已變廢紙的五百元鈔票,他居然說不如給他當小費,言下之意就是,他其實有管道。哼,扔到垃圾桶也不給。
放棄了回頭集滿三豪宅的念頭,胖司機載著我離開城區,朝北邊荒漠開去,目的地是個名叫「Bada Bagh」的皇家陵墓群,也就是「齋沙米爾」大君們的安息之境。會想過去並非因為建築雕鑿有多華麗,而是網路大力推薦,說那兒風情別具,是個看落日的好地方。下了車,眼前一如諸多文章所述,是整片的陵墓群,尖頂拱冠簇密,也不知是葬了多少位的王族。儘管為陵墓,在橙紅落日的照耀下倒沒什麼陰森感,彷彿就是一區被棄置多年的殿廊。






我邁開步伐往前,靠近出入口的陵墓較大,主冠四周還有幾個小拱頂靠擁著,柱身環欄雕花滿佈,雖不及城區豪宅的繁複,仍持著王家的細膩雅緻。可惜主冠已經崩塌了,搖搖欲墜的殘岩成了鴿子們的巢穴,牠們偶爾振翅飛起,將地底的古魂睨於眼下。






無法辨明這些陵墓葬的是哪位大君,亭殿裡就是幾行與我隔閡的文字,或是刻著人像的碑板,有的策馬奔馳,記印曾經的英武,有的則以多位女性伴侍,意味著不知是願或不願的慘烈殉葬。似乎只有最大那座設了內堂,越往深處走,陵墓的結構便相對簡化,柱廊支起的,也由弧簷拱頂,變成了多邊形樣的角錐。應該是種年代的倒溯吧,從蒙兀爾帝國帶入的伊斯蘭風格,回歸原本印度部族的傳統元素。






我在墓群的行列間穿梭,感受那種富含歷史的荒遺,已經殘斷的碑牌、半坍的柱亭,散亂的石塊彷彿在說著,不管曾如何汲汲營營、努力生活,在光陰之輪的駛輾下都將歸於無,縱使有過什麼精彩故事,百年千年後,便無人知曉,想著想著便不禁有點唏噓。
我朝遠處望,想再尋找資料上記述的水壩湖泊、王家花園,視野裡卻只有黃土沙塵,以及幾簇刻苦生長的矮灌木,可能在這數百年的光陰間,湖園早就乾涸、荒蕪,僅太陽還堅持著它的升起與落降。於是,我想找個好一點的視角,讓陵墓的剪影襯上夕陽,完成這幅王國的終幕,但可能這兒的魂靈仍捨不去往日的榮華吧,他們作祟著,令我怎麼拍,都得不到滿意的構圖,迫著我改用更遠方的風力發電塔當配角,將畫面重組為一場時代更迭。




怔怔望著,偶爾舉起相機隨興拍著,日輪在我眼前的地平線消隱,也帶走身邊陵墓的最後輝煌。好快,抵達時,夕暉還斜斜灑落,怎麼幾步逛著,再發點愣,便已迎來了夜幕。就像踏出「德里」海關的那刻明明仍鮮明著,明早卻要收拾行李回台灣了,行過的城市都如夢一般,變得有些不太真實。
原本來這一趟,是想用雙眼印證那個神祇滿天的古老國度,怎知就彷彿被捲進時空的亂流,先墜入了「德里蘇丹王朝」,在「古德卜高塔」的映照下,開始被伊斯蘭文化混融的奇幻之旅。兩座「紅堡」帶我走進「蒙兀爾帝國」的風華,讓我在「阿格拉」望著「泰姬瑪哈陵」勻稱且皎潔的身姿,圓了以為永遠不會成真的夢。而當「沙賈汗」築起關於強權與愛情的宮閣,「阿卡巴大帝」的陵寢及勝利之城也模糊了死生界隙,合寫了以他為主角的篇章。
這個故事還附了一幅名為「拉賈斯坦」的畫卷,粉紅、素白、青藍、金黃,是王國們在沙漠注入的亮麗顏彩。我在畫裡成了絲路商隊的一員,騎上大象,拜訪盤據山頭的「琥珀堡」,循著日晷指向,穿進「齋浦爾城市王宮」,也以一艘小艇,蕩入「烏代浦爾」的波光瀲灩,在池岸王城被時間催促且迷途著。
有點搞不清在那之後是幾個日與夜了,只記得有處參天柱林,簇密的耆那教飾刻讓人撩亂了眼,柱林外,則有「梅蘭加爾堡」似藍湖中的孤島,城壘如嶺,峰頂滿是繁麗的花綴,然後駱駝載著我由「久德浦爾」深入沙漠,在帳篷迎來「齋沙米爾」的日出。
一想到這兒,我好像又看到晨曦中的古城爍著金燦,緊密相依的寺廟甦醒了,巷裡豪宅也擦亮了一身的華裝,那隨沙塵而起的應該是種幻力,不然本來對印度存著些許排斥的我,怎麼現在竟捨不得離去了呢?
我開始計畫著明年,可能是一路朝東,看「卡鳩拉荷」神廟那古老的印度教雕鑿,接續由恆河河壇,走著佛陀曾經的步跡。也或許是轉個向,先拜訪「阿姜塔」與「艾羅拉」的洞窟石刻,再感受南印度截然不同的建築風味。而當這麼想著,嘴角便輕勾往上,心也澎湃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