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「羽蛇神廟」曾被規劃為「特奧蒂瓦坎」核心,往南的大道現今已失去其形了,連西邊的「大建築群」也沒剩什麼,被園區南入口的矮房侵佔。因此,接續的觀覽只能折返往北,被迫走一段重複路。
官方在「太陽金字塔」東側設了博物館,依照指牌提前岔去,本以為能遇見新開發的住宅群,可惜什麼牆礎殘岩都沒有,就是荒草漫漫,雜著幾株碩大的仙人掌。轉進博物館旁的小賣店,墨西哥在考古方面還滿認真,有跟「國家人類學與歷史研究所」合作的雜誌,雙月刊跟特刊已出了兩百多本,可惜全是西班牙文。儘管如此,在買了「特奧蒂瓦坎」英文解說書後,還是從雜誌中挑了本有很多遺跡彩繪的。害我手滑的尚有T-shirt,通常我不會在外地買衣服,但它融合了Q版的墨西哥蠑螈跟不知是阿茲特克還是馬雅的戰衣,幾秒便令我棄守。


走至博物館,大門兩側以壁繪結合了中美洲諸文化,左半部偏馬雅跟阿茲特克,能看到君王、鷹戰士、「Chacmool」,及亂入的「Remojadas」微笑女娃。右側最明顯的是「奧梅克」大頭,其他對我難度太高,只能亂猜代表「特奧蒂瓦坎」,畢竟有佔比挺大的人戴著綠松石拼貼面具。


門廊中央掛了一段石飾帶,上頭浮刻的農耕神手持植物,羽冠綴著獸首鳥頭。鄰近的香爐為在「La Ventilla庭院」的新發現,它雕了占卜方面的神靈,人們藉其預測未來、祈求豐收。配件組裝得挺豐富,除了雙盾、鳥棲頭冠,胸口還嵌了鷹嘴,焚燒時會吐煙。


穿了進去,逆時針從右廳繞起,它先以動植物為題,當中一櫃展示了火盆雕紋跟脫落的飾片,形塑的南瓜、可可豆、四瓣花、棉花都蘊含著生命概念。

接續的牆面看板帶出歷史,以納瓦特爾語為各階段取名。公元一二世紀的「Tzacualli phase」是「太陽月亮金字塔」始建的階段,「亡靈大道」劃出了南北軸線。同樣有著「亡靈大道」之意的「Miccaotli phase」,不僅完成了「羽蛇神廟」、廟前廣場、「大建築群」,也闢出了「月亮金字塔」的廣場,並持續添建「太陽金字塔」,人口推估已有四萬五。
公元250年至450年被名為「Tlalmimilolpa phase」,「Adosado」將「羽蛇神廟」蓋掩就是在這時期。而當進入巔峰的「Xolalpan phase」,全城已具備排水系統,除了幾個城心大建築,周邊也散布著以壁畫裝飾的精緻小宮,在商機招引下,很有可能居民逼近二十萬。只可惜到了650年後的「Metepec phase」,衝突、劫掠、火災接連發生,一度繁華的大城就在這時期崩解、棄滅。
歷史看板間穿插著小展櫃,不太可能一一比對年代,所以無法確定是否有按對應階段擺放,即便板上強調人民手藝益發精湛,以我這初階眼力,頂多覺得早期的線條樸拙,容器的小眼鼻嘴挺逗趣,之後的就很難辨出分野,尤其人像都好迷你啊。



再往裡的看板,介紹了政經宗教的統治階層、手工業農業部門、貿易軍事機構,隨之展列的人像終於大了些。他們或立或坐,像走動著遞東西,某些還有活動關節給人擺弄。而對應著階級,服飾自然不同,帽冠是最顯著的差異,有的只是長條方巾,有的如泉湧花綻,能鑲上大眼、仿著獸嘴、藉鳥羽張揚的,應該是祭司們吧。香爐也出現了,被展的一尊出土於「亡靈大道」旁住宅區,雖雕成配戴巨大耳飾、珠串項鍊的蓄鬍漢子,既有分叉舌頭,應該就融合了蛇屬性神格。






然這一尊比較缺損,下一廳就有列相當完整的在櫃裡招引視線。它們共有五個,模樣都挺相像,頂冠延伸出揚羽鳥頭,兩側嵌著展翼蝴蝶,臉下一排為紋路各異的盾牌。解說板沒提是代表什麼神,既有蠻多圈環元素,就當它們是雨神了。





雨神同樣為壁畫的熱門主題,可惜因為性質,展出的都滿殘破,像入口就有幅說是被山丘包圍的金星,我盯很久都看不出所以然。跟香爐一起的這幅儘管眼飾獠牙鬍鬚已模糊,還算好認,他從以五角星跟渦捲裝飾的瓣狀結構探出身,嘴前有著吟唱圖騰,手中水流諸多種子漂浮,扮演著播種者。

如此繞到博物館另端,便會進入令人訝目的模型廳,巨大的城市模型在腳下攤展,能藉由架高廊道,像神一般俯瞰。落地窗引入的日光勾勒著「月亮金字塔」,讓「亡靈大道」彷彿是道光流,中段的「太陽金字塔」自然是最吸睛者,塔頂祭殿被還原,塔前配襯亦完整了原本樣貌,現今的荒蕪地都佈滿以小廣場為核心的區塊。轉個方向看「羽蛇神廟」,十五個小殿如同侍衛,在平台整齊繞圍,主廟金字塔紅藍層疊。雖看不見令其聞名的雕琢,已顯君臨氣勢。我辨認著建築,拓想著高台陷地進一步被房宅密織,待了好一陣才朝館左半部續走。




這區打光陰暗了些,應是為了凸顯其主題「墓葬」。幾個「羽蛇神廟」下的墓坑被用心還原,骨骸多半蜷縮著,手被綁在後面。很直覺認為是被獻祭,不過根據看板,當時入葬好像就流行這樣。何況他們明顯不是充數的市井小民或奴隸,項鍊竟是一串帶牙齒的下顎,意味著戰功彪炳。


墓葬不免與死神相連結,這邊也以一尊斑剝的骷髏石像作代表,並切入神祇的介紹。相伴的是頭頂火盆的古神「Huehueteotl」, 其起源可溯至於公元前三世紀繁盛,卻被火山摧毀的「Cuicuilco」。雖常被歸作火神,他也被認為掌管宇宙中心,盆緣四菱形眼代表用火照亮的四方。



雨神自是不可或缺,根據說明板,除了手持閃電的人形,他也會以動物形象出現,像是咆嘯如雷的美洲豹、似溪蜿流的蛇、帶來水的鳥。此區的他則被繪於陶罐,色彩仍挺鮮明,萌萌大眼相當可愛。



其存在感不止於此,下一間尚有被從「羽蛇神廟」挪來的他跟羽蛇神共同展示。以雪花石打造的屋頂金星綴飾也因口中噴水,背景有閃電,被認為與他相關。較特別的是附近「美學表現」的展櫃,有尊人偶竟是中空的,能打開胸腹,綻露雕在裡頭的小神。這似乎成了名為「Host」的流派,因為在網路還看到能整身開蓋的,軀幹嵌著頭冠浮誇的人物,大腿躺了兩個小的。雖是在瓜地馬拉海岸區發現,卻被認為是「特奧蒂瓦坎」文化遠播的影響。





一圈逛過,不清楚是否精華都上貢給「人類學博物館」的關係,有種亮點不足的感覺。但事後聽老師說,有些飛至日本巡迴展覽了,只能歸結於沒有緣分啊。
按照規劃,博物館之後該去解決被推遲的午餐,哪知實地一瞄,預想的那間卻開在園區外,擔心門票不能重複使用,就決定放棄了,把時間留著跟古城相處。繞著「太陽金字塔」背側朝北走,這兒本該有U形高台框住北東南三面,上頭蓋小殿供祭司居住,可惜現在全沒了。塔身也僅簡單做了結構穩固,沒像正面還原出層層階台跟石隙間的斑點填綴。



回到「亡靈大道」步往北端的「月亮金字塔」,從這角度望去,它便像遠山「Cerro Gordo」的縮化疊影。這挺符合中美洲人的「神聖地景」概念,將醒目的山水挪入城市,以建築佈局來表現。兩大塔間的遊客相對多,小販也聚集於此,有些藝品滿有意思,若非體積攜運麻煩,放家裡太佔位,差點就想掏錢。然就跟在「奇琴依查」一樣,鷹豹口笛的魔音穿腦又來了,不是來自小販的示範,就是孩童的反覆吹玩。



努力以東瞥西看轉移心神,路邊一個小殿很稀有地殘留美洲豹彩繪,土黃身軀清楚可辨,背景紅白綠相間,據說浪線象徵水域,圓圈是被稱為「chalchihuites」的寶石。構圖雖算不上精緻繁複,若增幅至大道兩邊的壇殿群,望來也是種斑斕風景。



過了此殿,沒多遠便是「月亮金字塔」前廣場,它有著與「太陽金字塔」不同的佈局,被十多個小階台包圍著,入口當年應有控管。而根據說明板,階台後尚有祭司們的住屋,只是皆與台頂小殿消散於歷史。


主塔雖以月亮名之,很明顯僅是後人為與太陽配對的編想。學者有一派認為該是獻給河湖女神「Chalchiuhtlicue」,畢竟她是雨神妻子,齊同供奉滿合理。有一派偏向「特奧蒂瓦坎大女神」,她掌管大地、水和生育,也與戰爭有關,流傳到阿茲特克,此神性才分拆給河湖女神跟戰神。可惜後者的佐證很少,最接近的是「Tetitla」的壁繪,其穿戴浮誇的主神雖常被解為雨神或玉米女神,卻最有可能是「特奧蒂瓦坎大女神」的姿容展現。若中央祭壇旁那塊大石雕沒那麼模糊就好了,她僅留了幾點五官跟項鍊,把答案堅守成謎。



行經中央祭壇,瞥過同位於軸線但用途不明的一區殘礎,四十三公尺高的「月亮金字塔」在我面前聳立,雖遜於其東方夥伴,望來依舊巍峨。經過至少六次添建的它有著更長闊的前台,階路也不再迂迴,直接筆直上劃。在開放登爬的時日,接連挑戰這兩座,應該很令人腿軟吧,但得不到的總是最美,現今被擋在階前的我只能仰望著,想像攻頂後,「亡靈大道」以摩西分海之勢推開諸塔殿,逝於荒野茫渺處。






或許接收到的怨聲太多,廣場西南角的階台被選定獻祭,給遊客填補遺憾。循路攀上,已有不少人在頂頭休憩、拍照、各處賞望。十多公尺的高度自然無法收攬什麼壯闊景色,但也算提供了不同視角,欣賞「月亮金字塔」的層疊切緣、與諸小壇的搭襯。當換個方向,便是遊客如蟻般來去於筆直大道,而「太陽金字塔」踞坐著,和遠山相織連。






距其不遠,是一區名為「Quetzalpapálotl」的宮殿,中文常將其翻譯為「羽蛇神宮」,不過它其實是以納瓦特爾語組合了「珍貴羽毛」跟「蝴蝶」,因著宮裡妝點。入口廣階旁有個蛇頭石雕,五官精微,據說是此城目前最大的一尊。但這廣階不給人上,得從旁迂迴穿進,沿途可見滿多錯綜複雜的牆礎,且顯然有經過復原,堆石可見清晰的斑點填飾,室內的赭紅殘繪亦往上補滿了牆體。這也沒辦法,因為根據說明板,這區在當年可是被大火燒過啊。






在探看間穿入被廳房包圍的中庭,它有著規格最高的迎賓妝點,支柱都以雕板拼貼,被圖騰圈圍的是隻頭羽張揚的鳥,胸口紋路如蝶。再往上是赭紅飾帶,連續圈環為邊,中央間隔著方塊捲浪。簷頂尚有城垛立飾,根據說明板,那尖角與圓圈的組合代表了年,亦有一種是星星模樣的雨神。當然這區也是還原的,藉由雕板殘片及鄰近屋房的飾綴,實物多半位處下段,像廊內便有一截殘繪,渦紋綴邊,重複的挑捲說是海螺的抽象化形。






宮區範圍不僅於此,樓下還有更多房牆朝西縱亂砌築。出來找到了入口,說明板提及了這些住宅有著水槽、排水溝渠,但我只看到幾個窟洞。最謎的是上頭說的動物壁畫,看示意圖應有兩隻豹面對面咬著心臟,周邊卻頂多幾塊殘紅,是在這幾年迅速風化了嗎?





繞過一座階台,穿進的屋裡被標為「美洲豹宮」,原因也不用猜,進去就能看到牆腳一排美洲豹的殘繪。戴著羽冠的牠們跟雨神相結合,圈圈眼、手持海螺,吐出的捲繞符號跟漫畫的對話泡泡類似,代表聲音。隔壁間尚有不同形態,背脊多了一列像鱗片的東西,吹奏的海螺以羽毛妝點,周邊圈繞著星星造型的雨神。話說回來,當時君王都沒想把自己的樣貌存留下來嗎?還是經過政變,相關的刻繪都被抹除了,只剩神明?






再往裡,是被埋在「羽蛇神宮」下的小神殿,稱作「Templo de los Caracoles Emplumados」。字義結合的海螺跟羽毛,顯然來自其壁面,張著側羽的大型海螺一個接一個,邊柱跟頂頭飾帶為四瓣花串接。





無從確定是否整壁皆如此妝點,畢竟是剝落後的重修,底座彩繪倒是無縫接連,被稱為「綠鳥遊行」。牠們長得像鸚鵡,但學者覺得應該是鳳尾綠咬鵑,我是挺懷疑這種森林鳥要如何在此地生存。可能當時氣候沒這麼乾旱吧,也或許是種寄望,藉由圖像裡牠們的噴水照護花苗。




本以為花一整天逛綽綽有餘,但遺跡實在太大了,收集完幾個主目標已四點,離五點收攤沒多久,偏偏外環還有些零散的。壁畫館、圖書館,路上瞄到的說明板有這樣的延伸建議。且就如在「人類學博物館」所見,周邊小宮不乏暗藏絢麗壁繪者,像擁有「雨神樂園」的「Tepantitla Palace」、畫了大幅女神的「Tetitla」。只是若用走的,都是二三十分起跳啊,就算有跟老師探聽清楚,也很難規劃進來。


所以只能當成自助必須的取捨了,我從「羽蛇神宮」旁的道路朝西走,出了大門。網路說這邊沒站牌,就是去馬路對面有「壁畫館」(Museo de los Murales Teotihuacanos)字樣的台座前等。保險起見,我跟鄰近警衛確認,他也這麼說。儘管如此,心仍舊很毛啊,也怕車班少,甚至一閃神就錯過末班,好險站一陣就見巴士緩緩駛來,揮手也有停,總算鬆口氣。

巴士穿入商街,把遺跡的錐塔起伏拋在後頭。雙腳雖終獲得休憩,雙眼仍不得閒。看向窗外,逛街的人潮、雜亂的櫥窗,跟稍早行過的就如兩個世界。因此當盯望一陣,就不覺幫他們換了服飾,也將高築的樓房更改式樣,帶入小塔參差,假作一種時光倒轉。
千餘年前,這邊應該是古城住宅區的一部分吧,不然便是外地人被吸引而來後形成的聚落。但就算考古學家找到大火與劫掠過的痕跡,仍未發現被大軍攻陷的證據,相當奇詭。這曾輝華萬千的城市究竟是因著什麼崩解覆滅呢?瘟疫?飢荒?人心?還是這本就是個必然輪迴,一如生死,一如同在「古典期」昌盛的馬雅,勢盡了,誰都無法逃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