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由於早早便得出門搭車,沒什麼機會上演相互告別、各奔前程的散團情節。就是簡單跟同房的老師說了掰掰,目標是預想好的「特奧蒂瓦坎」。
這地方自第一天到馬雅,就不斷從老師嘴裡出現,各博物館說明板也總有一段落提及它在中美洲的影響力。很奇怪地,約起始於公元前兩百年的它似乎沒有文字系統,所以相關歷史僅能由它城記述去拼湊。像是378年「火之生」帶軍隊進佔了「提卡爾」,426年自稱來自「特奧蒂瓦坎」的「亞克庫毛」統治「科潘」,扶植了「基里瓜」。歷代首領也是個謎,只因進佔「提卡爾」這事件,帶出了「貓頭鷹心臟擊碎者」。於是,後來為何消亡成了考古學家爭論不休的話題,連「特奧蒂瓦坎」也非原名,而是阿茲特克人在發現後,驚嘆城池的規模宏大,幫它取名為「眾神誕生之地」。
去這遺址的難度相對不高,搭地鐵到巴士北站(Central de Autobuses del Norte),找到有「Teotihuacan」字樣的櫃台,不太需要語言溝通,就順利買到票,望著窗外被密集住宅侵攀的山丘群,朝那前行。
一小時後我抵達了遺跡外鬧區,但也不知是司機偷懶,還是路線變更了,看到的文章說可搭到園區南門,從那往北逛,最後在北門外等返程的車。結果司機在中間的門就把大家趕下車了,意味著我得浪費腳力時間走重複的大段路。
嘀咕歸嘀咕,從中門進也是有其亮點,很快就見到了此城最龐大的「太陽金字塔」,感動湧生。它建於公元一兩百年,有六十四公尺高,資料稱其世界第三,僅次於「吉薩金字塔」、「喬盧拉金字塔」,不過馬雅的「托尼那」、「El Mirador」都有超過七十公尺的,可能得限縮型態吧。


之所以用太陽名之,是因其軸指向東方,根據測量也的確標誌著二月十一日跟十月二十九日的日出,間隔的兩百六十天挺契合中美洲愛用的曆法。可惜頂部祭廟已經消失了,沒東西可確認奉的是否為太陽神。近年是已放棄了這樣的說法,改為雨神,因為它有十英呎寬的環繞溝槽形塑著「水之丘」,找到的孩童獻祭墓葬也符合相關習俗。更特別的是在塔底發現了人工洞穴,而在中美洲思想裡,地穴可連結至族群的起源「七洞穴」(Chicomoztoc),為孕育生命的子宮。很有可能是先有了這膜拜地點,才在上面蓋起金字塔。
由於基座達兩百多公尺寬,比例令其在遠望時沒有埃及的峻偉,然當朝前行進,便漸漸能感受其氣勢。大廣場中央設了方壇,塔前台座前探,左右搭配已殘缺的小祭殿,階路就這麼從兩殿後方匯聚於前台,再筆直劃往塔頂。早年這塔是可以爬的,雖然累人,卻能換來全覽整城風光的視野,可惜在現今的禁令下,塔廟回歸清靜,階路人點密集的盛況已不在,想看只能藉由網路影片。




我待在階底仰望著,假想自己緩緩上行,然後收攬上頭風光,也在塔週徘徊著,盯望近處形構。它顯然已為了觀光做了高度還原,切緣平整。所以維修前的殘頹蒼茫是怎樣的模樣呢?展現給阿茲特克人的又是何風貌?殘著繪彩,留印曾經的繽紛,幾筆肢軀,勾勒了神明降世?



由於資訊說返程巴士要在北端出口搭,賞望過「太陽金字塔」,我便走回貫穿遺址的「亡靈大道」,先解決南段。這樣的名稱自然是後人擅自添加的,因著這四公里長的道路兩旁祭壇階台羅列,宛若一個個陵墓。但經過考古,倒沒在裡面挖到繁多遺骨,因此有人說只是純祭祀或占卜測量,也有可能這一線都是貴族用來彰顯地位的豪宅。





環望中,看到往旁岔開的指標,就好奇跟去,結果是名為「West Plaza Complex」的複合住宅區。它以設有祭壇的廣場為核心,三座小神廟金字塔環圍,其餘房舍向外彼此串聯蔓延,並有主階廊通往大道。讀說明,大道東邊也有類似的一區。有趣的是這小金字塔竟同樣層層包覆,能藉廣場挖開的缺隙,往內窺看並比較。其階梯兩旁護欄底部雕了已風化的豹頭,裡層也相仿,只是多吐了分岔舌頭,說明牌稱之為被上了粉紅漆色的蛇,但我怎麼看都覺得那鼻嘴比較像豹。






朝南延伸的一區挖得更深,還開放遊客下去探秘,「疊層式建築」(Superimposed Buildings)是此區特色,據說最誇張者包了八層。外行人如我當然只能看個梗概了,瀏覽著牆構台座,觀察其間殘繪,畢竟是在地下被保護多年,還有些紅綠斑彩。根據說明板,這些殘繪是抽象的花朵跟代表說話的字符,圈環中還有種被名為「Chalchihuites」,意指當時被珍視的綠石。






這區比意想的大,我在浪板遮護的地下廳室穿來轉去,胡亂編猜會是曾經的誰家或名匠工坊。出去後尚有更多牆礎交錯發散,若為完整體就是能困死人的迷宮。某些因以階台墊高,應該是小神廟,就跟台灣一樣,在住宅區也是廟宇處處。但以遊戲角度,八成一踏足便戰鬥音樂乍響,Boss在怒吼中躍現。






再次折回「亡靈大道」朝南走,須臾路旁的高壇列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東南一大區的封圍長牆,找到牆中段的階路爬上,果真是「特奧蒂瓦坎」的另個重點,西班牙人口中的「城堡」。其亮點「羽蛇神廟」還被擋掩著,先露臉的為超寬闊的廟前大廣場。有人覺得這曾有著還未在此城找到的球場,也有一派認為是舉行儀式之用。雖對其填滿參與的民眾感到不可思議,想想盛期時,此城人口已爆炸至近二十萬,似乎也挺合理。




而周邊長牆其實是架高的台座,幾許再往上墊的殘存階台,意味過往曾立有一棟棟建物。經研究,這些規則排列的十五棟建物並非神廟,反倒偏向行政功能,也因此當年這區便是權力核心。「亡靈大道」西側亦有「大建築群」(Great Building Complex)與之呼應,很可能是過往市場,如此形構的東西軸線與「亡靈大道」便這麼將「特奧蒂瓦坎」分為四大區。
想像著廣場曾經的熙熙攘攘、人聲鼎沸,我往前推進,它同樣也在場心設了祭壇,不少遊客爬了上去想先行望看「羽蛇神廟」,但當我跟了風,卻仍舊徒勞無功,還有棟更高的階台擋著啊。環望間,南邊被棚架保護的小殿挑起我的好奇,就先拐去那,它擁有幾許赭紅殘繪,參透無果後不免去讀解說板,沒想到看似不起眼的它居然包了七層,最古的還比這區建構老。彩繪亦非單純的點綴,那以紅框、黑線、三同心圓疊合的圖騰象徵當時的宇宙方位概念。可惜太斑駁了,就算讀完也比對不出。



既都已切到南側,便偷吃步繞過擋在「羽蛇神廟」前的高台。神廟也不負期待,即便塔身已崩成石丘,正面仍細心修整,綻露本該有的雕琢。台層呈典型的「Talud-Tablero」,在斜傾與直角間更迭。壁面很稀有地嵌入雕板,於是羽蛇神從花心探首,雨神則像瞪圓雙眼撐大鼻孔的怪獸娃娃,它們交替出現,背景尚有帶羽鱗的蛇身蜿蜒,貝殼海螺綴點,相當瑰麗。
據讀到的資料,由於羽蛇神也蘊含時間曆法,這神廟可能是為此所獻,塔面嵌入兩百六十尊,每天挪移標記。對一般認定的雨神,則冒出了好幾種新解,像現場說明板就改稱是雨神之蛇「Yohualcoatl」。還有一種因其長得像鱷魚,說應是被用來創世的水怪「西帕克特利」(Cipactli),代表戰爭的火蛇「Xiuhcoatl」亦為說法之一。
盯望間,一隊外國人轉了過來,其中一名還拿著高級相機東拍西拍,見此,我便把我的相機遞出,請他幫拍。哪知交回來的照片有半數都對焦在塔壁,我的臉是糊的啊,難怪他同伴不斷在旁比劃,應該只是個新手。




帶著額頭三條黑線折返,行過祭壇,一大片以白帳篷遮覆的區塊相當惹眼,直覺猜是考古工事中,答案也真八九不離十,裡頭是條穿進地底十五公尺的秘道,直抵「羽蛇神廟」。神廟下跟「太陽金字塔」那類似,都挖了帶宗教意義的窟穴,不過據說又更特別,不僅甬道鑲滿亮晶晶的黃鐵礦,如於滿空星辰間浮遊,還注入水銀仿擬河流。除了找到更多的獻祭墓葬,供品數量也超過十萬。這之中有四尊穿衣佩珠的綠石像彷彿標著方位,橡膠球的出現亦引起議論,有人說象徵太陽,有人說是此城有球類比賽的佐證。但這種地方顯然只有特殊人士可進,身為觀光客,僅能乖乖再往前,登上擋住金字塔的階台「Adosado」。

為何會有這「Adosado」,眾說紛紜,畢竟「羽蛇神廟」妝點成這樣就是要懾服來者,令其遠遠便抱懷敬意,不可能還搞神祕。據學者的推想,很可能導因於四世紀的一場政變,當時神廟被大火焚燒,主立面之外的雕刻全被敲掉,以祭司為尊的統治體系就此被推翻,貼近戰士跟平民的團體上位,前往馬雅的或許便是流亡的支系。
不過看了幾篇文章,我仍舊沒搞懂神廟最終的樣貌。有的說為了遮擋神廟正面,在政變後砌了「Adosado」。有的說填覆上設計簡約的一層,「Adosado」為前探的平台。我是覺得後者比較合理,都又燒又拆了,接續就是埋起來啊,而目前之所以兩者分離,只是為了考古被剖開。
這階台不高,但在遺址裡已是難得可爬的一座。小心拾階而上,頂頭的風光蠻不錯,除了看遊客們由西側大廣場緩漸行來、艱辛攀爬,還能一覽北面景貌。近處的一區屋房牆礎,據說是提供宗教雕刻用的工房,與南面的祭司住處相對應。再過去,是稍早拜訪過的「太陽金字塔」,旁邊因距離而變得矮小的,為晚點要去看的「月亮金字塔」,然即便人們窮盡物力精神堆高砌建,真正的大山仍於遠方壯偉睥睨著,將一切環擁於胸。


怔望幾許,將視線轉往東,方才從側面窺看過的「羽蛇神廟」終於展露了全貌。可能本就已大幅風化,它頂部仍禿損著,但下半經過修補的,便足以定縛來訪遊客的目光。更多的羽蛇頭裝飾著陡階的兩邊欄,而兩種神顏的交替就這麼在壁面鏡像拉展,背襯紋刻起伏,無需色彩也傲顯斑斕。




無從知曉是原本設計,抑或為了觀光的添加,「Adosado」另側底部居然曲折成階,成了邀人入坐的位席。難道這高台本就是單獨存在,而不是要把神廟包覆嗎?把這得不到答案的疑惑拋丟,我走下去坐著。有時盯望雨神呆萌,管它真實身分到底是誰,有時勾勒著羽蛇神,從眉後渦捲,至響尾蛇般的收尾。
一般都說「羽蛇神廟」是「特奧蒂瓦坎」少數具有華美刻綴的建築,彷彿政變之後,繁雕風格便被勒令揚棄。但總不禁浪漫地想著,或許曾有段時間,放眼都散佈著刻雕,以靈動身姿形塑一座「眾神誕生之城」。也或許當中的某部份仍在地底沉眠,等待再現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