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首都的「墨西哥城」是世界前十大都會區,回台的晚上,我曾搭機從上空飛掠,密集的燈點滿山遍野,幾乎無盡。這樣的地方應有滿多可看,但行程只排了一天在「人類學博物館」,今天是另外兩個小的。前者展物繁多,花一整日很合理,後者感覺是一下午就能解決的事。如此的虛度便令我為難了,意味自己闖的後幾天會超趕。幸好老師很敬業,說早上要帶我們見識阿茲特克首都「特諾奇提特蘭」。
雖如此說,能看的部分其實不多,當年「艾爾南·科特斯」領著西班牙人攻克了這裡,把整城全摧毀,依故土慣有的格局規劃,殘存文物都被壓在地底。就算城心跟南邊「索奇米爾科的水上花園」被收入世界文化遺產,要讓那些過往重見天日仍挺難,畢竟上頭建物已刻印了後期歷史,不乏華美雕鑿,哪可能拆除。
我們在接近城心的大馬路下了車,先看到的是一般旅遊團都會去打卡的「藝術宮」(Palacio de Bellas Artes),與它相連的公園「Alameda Central」曾是「特諾奇提特蘭」的市場,後來被用來燒死異教徒。不過那區被導遊直接忽視,他轉了彎,把我們帶到附近的「磁磚宮」(Casa de los Azulejos)。

它原是伯爵「Valley of Orizaba」的宅邸,牆面貼滿「普埃布拉州」的高品質「Talavera」花磚,帶點黃底的藍白圖騰開漫,相當繽紛。趁著女生們失心瘋拍起各種網美照,我溜到人少的地方拍攝細節。它除了花磚,框邊雕琢也精微,能見「丘里格拉」風格別緻的倒錐形柱,之間有少女從花貝間探首,老人鬚髮化為藤葉,並於屋頂呈寶瓶狀拉尖。





怎料我只是過個馬路拍全景,還是用跑的,折回就沒大家的影,這很詭異,難道導遊有修習集體傳送?疑惑之際,領隊冒出來一招,才知是進樓裡了。快步穿進,看來它已被改建成小商場,中庭還藏了頗具風情的餐廳,生意相當好。服務生見怪不怪地任我們在訝望中行過,一如外牆,這兒也有藍白磁磚跟雕刻飾帶,但比例較少,把主視覺交予孔雀在噴泉花園悠哉的壁畫。聖誕節的氣氛延續著,透明天花板垂掛了帶流蘇的星芒氣球。


出來後,街對面是「Templo Expiatorio Nacional de San Felipe de Jesús」,層疊山簷下有弧拱勾槽紋路,隔壁以圖騰柱襯飾的巨大拱門通往「Church of San Francisco」。這區據說曾是「蒙特蘇馬二世」的動物園,殖民初期,成為城裡最具影響力的修道院。往裡窺進,庭院對面的繁雕立面顯然屬於「丘里格拉」風格,可惜隊伍飛快推進,我連按快門的時間都沒。



再過去的房樓多半被商家櫥窗侵佔,倒是還有間保留古色,列窗框邊逐層轉換,窗台下垂綴雕葉。大門頂額則以渦旋托起兩男子,藤蕨在其中翻挑得緻密。一查,這間「伊圖爾維德宮」(Palacio de Iturbide)果真挺有來頭,名稱所指的「墨西哥第一帝國」首任皇帝曾在此加冕居住,現在則以「文化宮」之名主展藝術品。



行過兩個街區,於路口交會的樓閣稜線相當吸睛,近處是磚紋斑剝的教堂鐘塔,對側一者以鐘盤帶出連續弧躍,一者為鐘座與雕像的聚合,呈現不同時期風格的共演。欣賞幾許,目光拉回名為「The Professed: Temple of San Felipe Neri」的教堂,本以為那綴有繁雕飾帶的山簷龕室便是主立面,沒想到只是側門,轉個彎,正門不僅刻了扛十字架的耶穌、應是「San Felipe Neri」的跪地修士,雕紋部分更加拉展,捲葉間匿著人臉獸面。這流行過「丘里格拉」的城市太恐怖了,只不過一條街就有這麼多絆住我的誘惑。





割捨掉入內一探的慾望,追上隊伍,沒多久我們抵達了最核心的「憲法廣場」。近六萬平方公尺,號稱世界最大廣場的它,位處「特諾奇提特蘭」儀式中心西南,兩側有王家宮殿,但那樣的景貌自已不在了,被摧毀後,東邊「蒙特蘇馬二世」宮殿的廢墟上砌起「艾爾南·科特斯」的新宮,如今成了等同總統府的「國家宮」。
廣場也幾經改變,一度被攤販搞得髒臭,十八世紀才大刀闊斧清空,設置了地下渠道、噴泉跟「卡洛斯四世」騎馬像。在「人類學博物館」看到的「太陽石」和「Coatlicue」雕像就是這樣被挖掘出來。「憲法廣場」的稱呼亦緣自此時期,因總督曾率官員在此宣誓效忠憲法。
但獨立戰爭後,設計又改了,騎馬像被挪走,想蓋個獨立紀念碑,卻只完成了基座「zócalo」,進而衍生為廣場的別稱。公園風格則隨時勢被荒棄,變成個無趣的鋪石空地,依活動變更樣貌。而在這聖誕轉跨年的時節,很合理全被舞台跟小攤屋佔據了,環繞的房樓們綴上大型花葉燈板,等待夜裡一展炫惑。



快速掃望過,我將視線停在廣場北側,那兒原先設了球場、「tzompantli」,也就是插滿骷髏的展示台,亦有供奉羽蛇神、太陽神的塔廟,全數抹除後換替為巍峨的「墨西哥城主教座堂」(Mexico City Metropolitan Cathedral)。然很黯然地,儘管戴著鐘形帽冠的雙塔高聳、中央拱頂帶出了起伏稜線,鷹架盤據整個主門面,就令其像手術台上的瀕危老者,連幫我拍照的團員都自動切去那側,眼不見為淨。


毀容歸毀容,若是一般的旅遊團,應該會順勢進座堂參觀,再去「國家宮」看「Diego Rivera」所繪的長幅歷史壁畫。但由於我們是古文明團,這兩站被直接略過,帶往的是座堂東北,即「大神廟」(Templo Mayor)原先所在。以當年執政者的壞心,長年以來,學者多認為其遺跡被壓在座堂之下,還曾在那兒進行簡易挖掘。也幸好事實並非如此,主體頂頭僅是些十九世紀後的建築,拆除爭議相對不大,不然可就要遇上「耶路薩冷」那的局面,學者若想大規模考古,上面的信徒們就跟你拼命。
為了保護,已開挖的遺跡被矮牆框圍起來,若想省錢又不在意細節,也是能在外加減看,我們則是在老師的帶領下鑽入地下入口。這兒有一小區展櫃,在工具、樂器、雕像、器皿挑了幾樣作代表,像種喜歡再買票的概念,掃望過去,不免又跟雨神的圈圈眼再相見。



鄰近擺了「大神廟」模型,並特別剖開展示曾經的堆疊。它從1325年起共包了七層,達六十公尺高。初代的由於推測是易腐材質又深埋在含水底土,並沒多費工夫,建於前三任王的第二代,就有被挖出祭壇跟「chacmool」。第三代的特色是八名石質旗手組成的樓梯,而由「蒙特蘇馬一世」主導的第四代綴飾就多了,畢竟是統一全境的時期。接續的第五代沒找到什麼亮點,倒是第六代在添增雕刻之餘,又蓋了週邊配殿跟所謂的「鷹戰士之家」。
至於最外層,就是常於圖片看到的雙神廟在台頂並立,帶藍紋的北側象徵雨神「特拉洛克」居所「Tonacatépetl」,綴紅的南側代表戰神「維齊洛波奇特利」(Huitzilopochtli)出生地「蛇山」(Coatépec)。特意將對立的豐饒和毀滅、生與死相依,很符合阿茲特克的宗教思想。
自然也有烘托氣勢的妝點,塔底以蛇首護守,殿門設旗手雕像,火盆終年不熄。神像亦與想像不同,說是由菜籽、蜂蜜、人血混和,並嵌入玉石、骨頭、護身符幫神明灌注生命,每年節慶後還會打碎給民眾分食再重新製作。可惜細節究竟如何,已沒人知曉了,因為是最外層,拆毀時首當其衝,石材又被拿去建座堂,只能從當年人的文字記述去編想。




過閘門,登上遺跡,望見的是一大區佈滿壕溝的廣場,若不明就裡,應該會覺得只是個正起始的工地,但眼前一道道牆其實都是不同代的金字塔殼。由於第七代已經不在,離我們最近的是第六代的南平台,從觀覽棧道穿進,有座「South Red Temple」被浪板保護著。迷你的它受「特奧蒂瓦坎」影響,在階前設了圓柱祭壇,護牆仍殘有紅色的編織紋路,牆頂以環串飾,不曉得跟雨神的圈圈眼有否關聯。




再往內拐,穿過較沒亮點的第五代,就能見到「大神廟」的第四代塔壁,這兒有蛇頭從牆探出,兩邊配襯巨大火盆,盆腰裝飾的蝴蝶結為南廟戰神的象徵物。詭異的是,當端詳過,期待往裡進探時,就死路了,西緣似有另條可深入,卻不知為何被封擋。問號滿滿隨隊撤出,後來翻自己隨手拍的公告,才知我撞上核心處在施工屋頂,不准遊客接近……





這好可惜,畢竟根據資料,有看頭的都在那,除了會遇上蛇扭護欄,也有月神「Coyolxauhqui」的複製。當初就是掘出這雕作,與文獻對照,才確認了「大神廟」位置,大刀闊斧啟動「大神廟計畫」。續往前,尚有第四、第三代的階牆疊列,後者倒著幾尊旗手雕像。然後就是被鐵皮屋頂保護的第二代,可以看到那時便有的雙殿格局,戰神廟前設祭祀方石,雨神廟前為經過上色的「chacmool」,內裡留存的彩繪都對應著所奉神祇。





除了「大神廟」本體,北側另有L形的「鷹戰士之屋」(House of the Eagle Warriors),這配給高階戰士的矮屋建於第六代,牆上鷹首外探,守門的兩尊雕像目前被挪入博物館。屋裏壁繪以長凳的最精湛,紅黃雕紋呈現了戰士列隊行往「zacatapayoli」,即插了自殘用棘刺的草球。


這當然不會是周邊配置的全部,從佈局圖看,北翼有同名金字塔延伸,南翼有「豹戰士之屋」(House of the Ocelote Warriors)跟「煙霧鏡神廟」作對應。偏偏它們都還被壓在地底啊,像「煙霧鏡神廟」上頭為曾是主教宮的「財政信貸博物館」,拆掉它的可能性相當低。
跟著大夥往東走,依館方的臨時路線,要去「鷹戰士之屋」得逆時針繞,經過北側與「South Red Temple」呼應的「North Red Temple」、牆面雕滿骷髏頭的小殿。但隊伍在途中的博物館就切進去了,出來後也沒給機會逛,實情如何便成了謎,只能把握在東側逗留的時間。這兒小棚架零散,匿著阿茲特克風格的雕刻彩繪,某些牆體說是殖民時代的殘遺,由圓形小池可勾勒曾經的庭院。最顯眼的當屬一道磚殼下水道,它朝西直劃,毫不留情貫穿了「大神廟」。





我循其望去,隱隱能見東北段牆體亦有一蛇兩火盆的配置,火盆雕出帶圈圈眼的臉顏,吻合應在那上頭祭祀的雨神。所以從這兒望去的雙神廟本該顯著怎樣身貌呢?我努力抹掉施工現場的帆布鐵皮,略去遠方的座堂稜線,在虛無中妄自勾勒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