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典雅的「聖米格爾德阿連德」,下午目標是距此不遠的「瓜納華托」。但以墨西哥的幅員廣大,不遠其實也是比較級,算了算,仍在車上空耗了兩小時。
這城名由「青蛙山」轉化,聽來雖有點好笑,青蛙在當地早年可是神聖之物。它同樣位於運礦的「皇家內陸大道」,但跟「聖米格爾德阿連德」不同,「瓜納華托」是有產白銀的,名為「瓦倫西亞」的礦場在鼎盛時期產量多達全世界的三分之二,也因此老城跟礦區被另收為獨立的世界文化遺產。然旅遊文章很少會拿此大書特書,被端出來當主打的是其城市瞰景,我們的第一站便是它。
要望景自然得登高,懶得爬的人,官方也備有纜車,趁機賺錢。而身為團客的我們有遊覽車送上,先省了一段票。望台以巨大雕像標誌著,他高舉火炬,像在喚人快點跟上,還未見景,目光就被其吸引。不免先猜是「米格爾·伊達爾戈」這類的獨立英雄,查了答案,卻令我意外。


話說「伊達爾戈」在另個小鎮「多洛雷斯」振臂一呼,以所謂的「多洛雷斯之歌」率眾起義,並領著民軍在「聖米格爾德阿連德」後,推進至這裡。然保皇黨可不是吃素的,他們搜刮資源,據守在牆垣厚實的糧倉,以綿密砲火防禦。這讓久攻不下的起義軍傷透腦筋,直到外號為「El Pípila」的礦工自願犧牲,才有了轉機。當時他揹著石板,頂著如雨槍彈衝到門口,將焦油塗在木門並點燃,成功突破。如此的英勇也令其在這兒豎立了身貌,日日接受遊客的抬望。
拐繞至望台,城景頓時攤展於眼下,旅遊書常以「上帝不小心打翻了顏料」推崇宣傳,也的確,城心雖以灰白黃赭為主調,越往外就摻雜越多的粉紫、淡綠、湛藍。有些人覺得這是種童話氛圍,讓心情哼歌,而我屬於對其免疫的另一類,撞色不在我的喜好裡。即便如此,地形所塑的景貌依舊緊揪目光。相對早上於「聖米格爾德阿連德」所見的遼闊,位處谷地的「瓜納華托」有著群巒勾邊,不算太高的望台也令城心建築的起伏更具衝擊。




當中最顯眼的自然是主教堂「瓜納華托聖母聖殿」(Basílica Colegiata de Nuestra Señora de Guanajuato),黃牆為底,赭簷作綴,拱頂領著波弧簷線,藉雙塔再次躍成浪峰。或許也得歸功於「瓜納華托大學」,巨大的它雖擁有成列的圓窗拱窗,威勢揚展,以白漆刷色,在這視角就成了背板,將聖殿襯得明豔。
再往旁望,它倆另有個鄰居,立面繁雕密綴,目光掃至近處丘底,亦有間以幾座聚擁拱冠標誌其所在。比對地圖,分別為「耶穌會聖殿」跟「聖雅各教堂」。若有自由時間,目標就是聖母聖殿跟這兩位了。




坐望了一陣,隨導遊搭纜車下行,出口滿剛好,就在「聖雅各教堂」附近,旁邊還有挺具雕琢的「華瑞茲劇院」(Teatro Juárez),怎料導遊就這麼領著行過,只給了我按幾下快門的時間。接續經過的是略北的「Plaza de Baratillo」,為此城最古老的廣場,名字源自過去的週日市集,意思很好笑,就叫「好便宜」。當中的噴泉曾身兼飲用水源,由魚兒們翻尾撐起貝殼池,是從佛羅倫斯運來的高級貨。從這廣場拐個彎,竄出的塔閣屬於「耶穌會聖殿」,但導遊同樣沒逗留,就彷彿看穿我心思卻故意鬧我:「嘿嘿,不要說我沒帶你來喔。」


快速的城市巡禮如此進行著,不意外地,沒幾秒我就望見「瓜納華托聖母聖殿」。凱旋門式的拱門拱窗漸縮堆疊,雕像龕室為綴。雙塔顯然建於不同時期,左塔應和門面,呈三層的弧拱點躍。右塔感覺是延宕多年後才補上,支柱雖複雜切削,卻因纖瘦看來不相搭。即便如此,襯著堂外花園象徵和平的女性雕像,仍在晴空飛挑著堂皇氣勢。




還正抓緊時機拍攝著,導遊開始徵詢大家意向,原來衝這麼快,是因午餐時間已大大推遲,而這邊有滿多餐廳可選,不餓的人也可自己逛。這不免讓我心裡陷入交戰,想回頭細探剛剛這幾個點,餓著又不健康,何況也不知晚餐會在何時,衡量幾許,就決定跟幾個團員進了一家,一餐當兩餐。點好後我站在門外朝教堂望,這間週日表訂是休息,沒想到居然有開,猜想是迎接聖誕夜的緣故。而當這樣盯著,便覺時間在等餐中空轉好浪費,就管它的,快步穿過馬路進了教堂。


擁有次級宗座聖殿位階的它一如期待,裝飾得頗美,橙黃底色中攀蔓著白色花藤,幾處柱頭邊框的綴金,更提升其貴氣。依循水晶吊燈的請邀,我步向主祭壇,它以階台撐起圓形柱亭,高奉的「瓜納華托聖母」為西班牙「卡洛斯一世」的贈禮。燭光、花卉於祭壇周邊妝點著,營造聖誕歡慶氛圍,連一旁十字架上的耶穌都少了些哀傷。






造景朝兩翼堂延伸,能見左邊燈點框繞,耀顯三賢者來朝的場面。背後是「基督聖心祭壇」,日芒串接了巴洛克式的折曲頂額。右邊就比較煞風景,架高的黑幕不知是為了什麼節目,把那區的副祭壇擋掉大半。但能進來已為上天恩賜,便還是以珍惜的心態迴望欣賞,看看中廊兩側的副壇、大門上華麗勾邊的管風琴,讓自己沉浸於滿堂的淡雅花燦。






拍過一圈回餐廳,很詭異地,菜居然還沒來,就乾脆再溜出去,目標是聖母聖殿北邊的「耶穌會聖殿」(Templo de la Compañía de Jesús Oratorio de San Felipe Neri)。拐繞過去,位處狹巷交會處的它很難用相機捕捉,只能努力邊退邊抬望。它看來也是缺乏足夠資金,以細柱在邊角飾綴的雙塔僅完成了一座。門面則如於望台所見,呈「Churrigueresque」風格,有三道縱向繁雕彰顯身分,能見多層次飾柱搭配分裂式弧頂、雕像拱窗形成焦點。當往旁挪了幾步,側門同樣令我訝嘆,柱頭上捲葉花果堆疊著,飾柱有人臉出探。




我的運氣相當好,這棟也有開,快步走了進去,望見的空間比預期高闊,似乎還勝過聖母聖殿。想了想,可能是因為後者的兩側廊不知被隔去做啥,只留了中廊給民眾,這兒則全數開敞。然若要比裝飾,它就輸了,石色與白漆令其顯得素簡,僅在幾根立柱添以繁雕飾帶。即便如此,主祭壇仍挺具看頭,它應是進入新古典時代的作品,有著與空間相符的氣勢宏大。半穹龕室以山簷勾勒莊嚴,雕紋用得謹慎,讓列柱的折轉進退擔起視覺變化。


比較妙的是龕室內完全被聖誕造景取代了,天使降臨,馬槽降生往下結合了三賢者來朝,後來翻網路圖片,每個時間擺放的雕像還真不一樣。這可能跟其歷史有關吧,「耶穌會」在十八世紀建了這座聖殿,卻在同年被驅逐,直到十九世紀才回歸,或許就這樣缺失了富含歷史價值的主雕像。





根據門口貼的配置圖,主壇左右分別獻給護佑海上工作的「加爾默聖母」跟升天聖母。西翼對應教堂所屬的「耶穌會」,敬奉正扛著十字架的耶穌,東翼則給也被寫在堂名的「San Felipe Neri」。祭龕雖同樣呈新古典,跟鄰近以「Churrigueresque」打造的飾帶與門楣倒不相違,反而攜手織連了疏密有致的風景。




如此慢慢望至兩側廊的諸多小祭壇,工作人員開始關閉邊門,但見還有別的遊客在,我就沒怎麼理。哪知當line裡傳來「菜涼了快回來」,我四面一望,教堂竟只剩下我,而那位工作人員正守在唯一沒關的門。頓時覺得他人真好,沒催我,只靜靜等我拍完。






回到餐廳,大家已吃超過一半,我點的是肉捲餅,雖然肉沒幾塊,對我這半素食者倒也沒差。其他人就不這麼想了,我一面嚼著一面聽他們砲火齊發,明明餐廳沒幾個顧客偏偏菜上得無敵慢,還一直送錯,如果好吃就忍了,當慢工出細活,結果外觀醜、麵沒熟,沒一樣過低標。結帳阿婆也奇怪,都說個別算,還硬要一起結,頓時引爆導遊怒火。於是大家很合理不給小費,怎料阿婆臉皮很厚,嘰哩咕嚕表示一定得付。我是乾脆裝聽不懂,錢給了就走。後來有人查Google評價,果然,這間分數超低啊,名副其實的雷店。

吃完午晚餐,導遊繼續帶著還未完成的市區巡禮。啟程前我跟著大夥進了家飲料店,多數人買主打的咖啡,對此無愛的我則依團員的推薦買了抹茶拿鐵,結果…超甜……「你不是說很好喝?」我哭喪著臉。她馬上理直氣壯回我:「午餐那麼難吃,當然要喝甜的啊。」
一面啜著,一面跟導遊拐至團客必來的「接吻巷」(Cjon. del Beso),由於「瓜納華托」腹地窄狹,建築被迫蓋得密集,這條巷子兩邊的房樓因此靠得很近。順勢而生的故事很令人懷疑,像抄襲了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,主角是被家裡反對的一對戀人,而巷子一側是女方宅邸。為了幽會,男生跟對面人家商量好,溜上去隔著窄巷牽手談情,結果被女生老爸發現一刀刺死,勉力留下最後一吻。
既被炒作為景點,上去當然得付錢,本期待團裡唯一的夫妻會來個示範,哪知他們完全沒興趣,已飄去鄰近商店看飾品。想等個帥哥美女,結果只來了超胖太太,到此一遊照也不如意,人潮完全沒空檔啊,怎麼拍背景都一團亂,逼得我第二天早晨又來補拍。



走回城裡主街,繼續往西,街北一處涼廊拱門頗為惹眼,比對地圖,是曾作為市場的「改革花園」(Jardín Reforma)。然園內有什麼花卉造景其實看不出來,市集帳篷把視野全遮擋。無法得知是否為常態,攤架上都是書,團裡的考古歷史系女生因此雙眼發亮,拜託導遊給些自由時間。但我隨大夥進去繞了一圈,沒看到感興趣的,而且都西班牙文,買了也沒用。




被抹去的舊市場被街南的「伊達爾戈市場」(Mercado Hidalgo)取代,小亭般的中央鐘塔頂著秀麗帽冠,多重綴邊的大拱門揚展出弧躍窗列,乍看會誤以為是政府機關或博物館。而從資料看,此處原先還是個鬥牛場,或許這殘忍逐漸被詬病,便以慶祝建國百年的名目改築為室內商場。隨導遊穿了進去,長拱狀的空間懸掛了繽紛剪紙,一樓以吃的為主,二樓賣衣服跟手工藝品,由設有聖母祭壇的樓梯串接。應該是怕把大家放出去就抓不回來,導遊快速穿行,只把這當景點。





出去後往北繞了個大彎,經過五顏六色的小遊樂園,層層往上的緩階台形構成大廣場,不少民眾在那憩坐閒聊,頂頭是棟石色無華的巨碩方樓。我本以為它只是見證過殖民紛擾的老建築,沒想到發生的事竟轟轟烈烈,因為它就是獨立時期被爭奪的那棟糧倉啊。其結構望來厚實,列窗又開得小,可以想見其易守難攻。我在抬望中走至大門,門額雖帶著浮雕飾帶,邊緣的殘缺跟往旁蔓延的點點彈痕,都令人不禁追想當年,勾勒「El Pípila」揹著石板衝至此,點起火苗。



然這也只是血腥故事的上集,據說當起義軍攻入後不僅大肆劫掠,還把守方全殺光。這樣的行為也很難歸結為新仇舊恨,或許還有人性的貪婪跟被激發的暴虐。而當後來保皇派戰勝,就彷彿為了報復般,「伊達爾戈」、「阿連德」這幾個首領的頭顱在糧倉四角懸掛了十年,直到戰爭結束才被迎回「墨西哥城」,葬在「獨立紀念碑」下。糧倉亦命運多舛,或被當成軍營,或淪為監獄,好不容易才轉生為博物館「Alhóndiga de Granaditas Regional Museum」,展示「瓜納華托」的歷史、建築演變、及獨立運動的血淚斑斑。
儘管如此,這段歷史畢竟與我們過於隔閡,當畫面編想的衝擊淡去,館旁的巷子就被大夥當網美景點拍照了。因為這方向納入的是鬧區,有教堂的赭紅大拱頂為近景,多彩民宅則層層疊疊,從市場鐘塔淹漫至遠方丘頂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