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程表雖號稱排了一整天給「人類學博物館」,能深度觀覽,其實三點左右就得離開,因為下一站「聖米格爾德阿連德」(San Miguel de Allende)非常遠,開車至少四小時。城名之所以這麼長,是因為結合了兩個人,前半來自十六世紀建城的傳教士「Juan de San Miguel」,後半為在此出生的墨西哥獨立英雄「伊格納西奧·阿連德」(Ignacio Allende)。
最初建城的目的滿單純,是西班牙為抵禦被奪走家園又被奴役的憤怒「奇奇梅卡人」,並保護運送礦產的「皇家內陸大道」(El Camino Real de Tierra Adentro),大道長2560公里,從墨西哥城延伸至美國新墨西哥州,因之誕生的六十個城市如今都被收為同名的世界文化遺產。
不過「聖米格爾德阿連德」又更特別,得利於交通與貿易,它在十八世紀發展得繁盛。豪宅、殿閣、教堂林立,人口多達三萬,勝過同期的紐約和波士頓。儘管獨立戰爭令其一度荒遺,反讓它定格在風貌最典雅的時期,沒被現代房樓侵擾,現今還成為度假勝地,藝術家進駐,不少美國人特別搬來養老。
而這樣的歷史承載、巴洛克轉新古典的建築,使它以「Protective town of San Miguel de Allende and Sanctuary of Jesús Nazareno de Atotonilco」成為世遺一員。名稱中的「Sanctuary of Atotonilco」是間教堂,裝飾著「Antonio Martínez de Pocasangre」花費三十年繪製的巴洛克風格壁畫,被譽為「墨西哥的西斯汀教堂」。可惜它在城外,與跟團的我註定無緣。

車途迢迢,抵達旅館已很晚,為了節約大夥覓食的摸索,領隊先訂了一家評價不錯的餐廳「Hecho en México」。餐廳門面不算醒目,裡頭卻別有洞天,中庭改裝成庭園座席,花綻形樣的華麗吊燈掛懸,包廂裡,帶有抽象元素的現代畫在牆上點綴。盯了菜單許久,我最後選了「Fajitas」烤肉。上桌後不愧其評價,沒有肉腥,調味也挺不錯。




吃完後跟著大夥朝鬧區走,沒多久便有經過打光的高塔拱頂剔亮夜空,本以為就是城區最主要的教堂,比對地圖卻是另座「聖母無染原罪教堂」(Church of the Immaculate Conception),正主還未到。在此往東拐,僅以素色刷漆的民宅間,突有一棟拔高為三層,窗台皆飾著雕框,並以附加龕室的弧頂大門揚展氣勢。它在地圖被標為「Casa de Cultura Banamex – Casa del Mayorazgo de la Canal」,名字挺長,但只是歷史演變使然。最初它屬於有錢的「Canal」家族,為市長官邸。卻在獨立戰爭被保皇黨軍隊佔領,並遭洗劫,幾次轉手後,才由墨西哥國家銀行接手,化生為博物館。





而在抬望過雕琢後,便來到被稱為「阿連德花園」(Jardín Allende)的主廣場。南側以多層次錐塔簇擁拔尖的立面輝亮著,標記城市的信仰核心。這就是介紹文多會提及的「大天使米迦勒教堂」(Parroquia de San Miguel Arcángel),它建於十七世紀,目前的樣貌為十九世紀的改動,據說建築師「Zeferino Gutiérrez」自學成材,沒去過歐洲的他僅憑哥德式教堂照片為發想,竟催生出這樣的傑作。儘管看不清細節,光照的輪廓便顯著華麗感,與鄰近的另個鐘塔、聖誕樹起伏勾勒,宛如只乍現於夜裡的幻惑光城。






在這片以塔爭奪視線的廣場南側,其實留有一棟重要的歷史建築,即「伊格納西奧·阿連德」的宅邸。他原是西班牙軍隊上尉,因被獨立運動的呼聲打動,參與秘密會議,遇見未來的墨西哥獨立之父「米格爾·伊達爾哥」(Miguel Hidalgo),成為領導核心的一員。可惜行動不怎麼順遂,拿下墨西哥城的計畫失敗,又於「卡爾德隆橋戰役」遭遇背叛,而他們的被捕與殞命也令獨立推遲了十年。
目前故居的一樓介紹歷史,由建城述至「皇家內陸大道」的串聯,藉「伊格納西奧·阿連德」生平帶入獨立戰爭。二樓則搭配他遺下的器物,還原了部分房間。在此入夜時分,這些自然無法見識了,僅有建築外觀可賞望。其牆面顯著他本來優渥的家境,窗台上下都雕著花葉飾帶,巴洛克的流曲藉門楣弧拱延伸。無從得知轉角龕室本奉置了什麼,如今是「伊格納西奧·阿連德」在此立著,圓夢一般,凝望已掙脫殖民桎梏的家園。


按過快門,不免也隨民眾在主廣場逛晃,一路走來,不少街巷都掛著爍亮的星芒燈籠,而它們似都匯聚於此,和如螢般的燈點相互烘托。居中的八角亭被填入了造景,枝葉為襯、牛羊圍擁,在雙親的盯望下,搖籃正等待明晚主角的到來。





多數人在此繞過,就覺功德圓滿,打算回旅館躺了,我不想這樣蹉跎,就決定自己探險,反正手機時代,有google地圖加持,不會迷路。依循事前的標記,我先找到了廣場東北的「Templo de San Francisco de Asís」。它擁有雕紋極為繁複的門面,但可能經費不足,明明是對稱設計,卻只見右塔孤獨聳立,以柱拱堆疊彰顯巴洛克轉新古典的混融風華。我望了望,就不禁找些鄰近的星芒燈點,在照片裡與其相伴。


走到近處,努力卻有點徒勞無功地辨認過門面的龐雜人像跟挑捲花葉,我繞往其側背,那兒有以雕柱襯飾的側門,中央的拱頂帽冠也微微現了形,暗示底下廳堂的闊偉。

而再多走幾步,便是「Templo del Oratorio de San Felipe Neri」。門牆兩側龕室雕像分持鑰匙與劍,顯然是彼得跟保羅,柱身纏繞的密葉朝牆面蔓生,當盯望著,便覺教堂像在荒遺後被自然吞噬,卻因此綻出另種生機。


收集完原路返折,經「大天使米迦勒教堂」朝旅館走,即便夜色讓街巷望來極度相像,倒沒怎麼擔心陷入迷陣,並非因有手機依恃,而是從廣場散射的星點們都會幫忙指路,再不濟都能回到廣場重新出發。沿途雖多是無華民家長牆,仍不時出現經過妝點的門面,或以花串綴得繽紛,或藉雪羽凸顯冬色,若偷偷往裡窺望,會有中庭在晦暗中透出霓虹,隱著迷離誘惑。
「大天使米迦勒教堂」背後的轉角造景尤其夢幻,經過鏤雕的大型星星將花瓣朝牆投映,攜著隨街延伸的燈河綻爍溫婉的璀璨。因此即便已飄起毛毛雨,又不時有車及遊人來去,仍耐著心,努力印留此刻予我的悸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