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以為「人類學博物館」第七第八館相對不知名,一小時走馬看花綽綽有餘,哪知太多逗趣小人偶,盯著拍攝著,結果就超時了。匆匆趕去老師跟大家相約的第九館「馬雅」,入口是個地形模型,將文明概分為「北方猶加敦半島」、「中央低地雨林」及「南方高地」。旁側由時序切劃的圖表裡,城邦、簡述、代表文物洋洋灑灑,老師則已不知帶隊至哪。

想趕緊追上,模型後的五尊大型陶塑卻相當招引人,我好奇湊去讀說明板,原來也是種香爐,出自「帕蓮克十字神廟」。他們跟「特奧蒂瓦坎」的不太一樣,是圓柱式的香爐架,下半部形塑了太陽神臉,往上為繁複堆疊的頭冠,有的能辨出以禽鳥為主體,有的抽象到猜不出怎麼拆解。且每隔二十年,舊的便會被封埋,換上新的,若能持續挖掘全數擺列,想必格外壯觀。





與五香爐分庭抗禮的是塊石碑,所屬的「亞斯奇蘭」(Yaxchilan)亦為強勢城邦,它鄰近「烏蘇馬辛塔河」,長年與同區的「Piedras Negras」相爭,甚至曾挑戰「提卡爾」的王者地位。由於遺址靠近「帕蓮克」,我本想串著一起去,順道拜訪其附庸「波南帕克」(Bonampak),但那邊較蠻荒,還要搭小船,對不會西語的我風險太高,就放棄了。也幸好沒冒險,因為那區後來傳出消息,已經被毒梟佔據……
至於眼前這門楣「lintel 26」,它原是在中央衛城俯瞰主廣場的「二十三號建築」,刻描了出征前「Itzamnaaj B’alam III」威風凜凜,王后「K’ab’al Xook」遞上豹盔。此王在位六十年,砌殿無數,不過「二十三號建築」似屬於也是他姑姑的王后,因為同棟的另兩塊也是以其為主題,在這男性為尊的世界頗稀有。其中的「lintel 24」能見她矮身於手持火焰矛的君王旁,以刺繩拉穿舌頭,滴血至籃,用想的就覺得痛。會甘願如此,是因為當時認為身分越尊貴的人,血中便富含越多神聖物質,能以此餵養神靈,獲得賜福。


接續的儀式一如「lintel 25」,會焚燒這染血的紙,煙霧幻化為蛇,吐出祖靈,彷彿說著:「我接收到了,會助你們得勝」。這兩塊形姿靈動,充滿細節,可惜偏不在此,而是在「大英博物館」。這令我有點黯然,畢竟前幾個月才去過,卻因逛太累而放棄馬雅區。只能說這文明相對冷門,介紹「大英」的網路文章根本不會提,等到我發現它收藏了滿多「亞斯奇蘭」的雕板,已經來不及。

轉個彎往裡,這兒多是些盤罐跟動物陶偶,由「前古典時期」述起,摻雜其中的石碑源於沒聽過的「Izapa」,雖說是種由「奧梅克」的過渡,主題卻滿奇詭,藉骷髏死神的臍帶飛升、揹著水罐撈魚,參不透是想表達什麼。


下個區間展列了更多石碑,在這兒終於找到老師跟其他團員了,我一邊聽講,一邊瞥向說明板,看起來這邊的全來自「亞斯奇蘭」,當時顯然相當熱衷以此紀錄豐功偉業。最左的「stela 15」主角亦為「Itzamnaaj B’alam III」,一手持矛一手揪著俘虜頭髮。右邊的上段已模糊,下段倒是能窺得一王被四個下跪俘虜環圍,是「Itzamnaaj B’alam III」之子「Yaxun B’alam IV」。他母親並非「K’ab’al Xook」,而是來自「卡拉穆」的「Lady Ikʼ Skull」,由於為繼室之子,父親過世十年才得以上位,感覺這之間翻擾過波濤詭譎。


隔壁的「lintel 58」右邊為孫子,左邊裝束雖相似,說明板卻稱之「Lord Great Skull」,關係未知。「lintel 54」則是他於某次周期結束,紀念父親「Yaxun B’alam IV」和媽媽。


另一側,這幾代對自己的誇耀持續著,當中有兩塊是純文字,也使得老師解譯魂上身,它們記印了十代王「K’inich Tatb’u Skull II」登基,並羅列了這之前統治者名諱,登基的526年使用了長紀年,一般都是以點槓搭配單位符文,或許為表莊重,「lintel 48」將點槓改以不同形樣的人頭。這已使我辨識到暈了,沒想到之後還看到「科潘」的「stela D」用全身人形表示數字,很懷疑就算是當代,到底有幾個人能讀得懂。






除了雕板,周邊展櫃收置了小文物,隨著進入「古典期」,器皿彩繪變得繁複,陶偶亦添增更多細節。當中的金字塔階台尤其醒目,也顯然是「特奧蒂瓦坎」的建築風格,當時它是中美洲中部霸權,馬雅不免深受影響,在被其勢力接管的城邦能看到類似階台,像是「提卡爾」。




之間的貿易自然頻繁,前者提供黑曜石,後者提供玉石跟彩羽。這小展示台順道隔分出階級,來自宗教中心「Jaina島」的墓葬偶層層排列,儘管最上的王不知為何缺席,第二層仍可見衣冠浮誇的祭司,第三層的貴族也不遑多讓,接續是相對平實的書吏、工匠、商人,平民奴隸就捏塑得敷衍了。


陶偶間同時穿插玉石貝殼飾物,以幾塊銘文帶出馬雅文字的解說,當然這能表意又表音的系統絕非三言兩語可解釋,一個字有N種寫法也讓人頭大,多數遊客應不會想深究。



在瀏覽中朝裡穿去,迎面的隔牆化身為遺跡,闊偉得令人訝目。支柱之外的牆面皆是仿蘆葦的接併,頂部兩側為倒立形姿的下降神,中央拼組出雨神面具。它復原的是「Sayil」王宮,知名度相對較低,不曉得為何被挑上,畢竟若要展示同類型的「Pucc」建築,通常會端出「烏斯馬爾」那些繁麗經典。該不會是為了搭配被置於廳中的「stela 5」吧,出自同城的它本在通往球場的道路,刻了一人盛裝在跳舞,說明板雖沒註明身分,杖頂既有象徵王權的卡維爾神,想必也是曾經的王。





本以為這大廳該就這麼進入「Pucc」地域主宰的時代了,結果側邊一排石碑仍舊來自「亞斯奇蘭」,足見當時的國力強大。最高的「stela 18」主角又是「Itzamnaaj B’alam III」,身穿像以玉石接拼的戰甲,旁邊跪著俘虜。門楣類雖較小,雕工也沒敷衍,刻描了自殘儀式。「lintel 43」為兒子「Yaxun B’alam IV」的登基,他手持卡維爾神杖,衣飾同樣華麗的妻子捧著容器,等待收血。「lintel 55」則已進入召喚階段,兩人間的煙霧能見祖靈現身。





觀察過細節後穿進被「Sayil」宮牆隔出的小展廊,這邊介紹馬雅的信仰與世界觀,說他們相信世界是由虛幻無形的「Hunab Ku」所創,兒子「Itzam Na」為天神,這天界共十三層,由四種顏色的四方神「Bacabs」支撐,並住有太陽神「Kinich Ajaw」、月神「Ixchel」。但也有資料寫「Itzam Na」是創造神,可能就跟埃及、印度類似,各地隨時間都出現各自的轉化說法。

循此主題擺列的陶偶華麗許多,有的應是祭司,珠鍊披掛、頭冠張揚。神祇以「Itzam Na」為代表,他的造型頗有趣,雖獠牙外顯,頭頂卻像被梳高了一撮毛。此外還有些結合了獸面,或許和當時相信會有跟自己契合的獸靈有關,也就是類似卡通「通靈王」,轉化後獲得超自然力量。豹鷹這類的想必熱門,若是蟾蜍、豬,八成會被笑一輩子吧。在這邊導遊笑嘻嘻說有「吳奇隆」,滿頭問號的大夥湊去,原來是個故作姿態的球員,臉型五官還真有七八分像。






與這復刻宮牆相對的是老師講解的另個重點,來自「帕蓮克十字神廟」的雕板。其兩旁有著滿滿的方塊銘文,中間是將兩個相望人物隔分的十字架。神廟雖因這十字架而被命名,實際當然不是此物。它由幾個宗教概念的元素組成,底部為象徵大地的荷葉靈獸,朝上長出了世界樹,頂端棲立金剛鸚鵡,而中間那一槓其實是代表王權的雙頭蛇。
人物部分也不直觀,根據說明板,較高的主角是「坎巴拉姆二世」,對面像幼童的為父親「帕卡爾大帝」,帶有傳承之意。但可能因著銘文在近年的破譯,老師說,幼童是小時候的「坎巴拉姆二世」,如此便同時納入了成年禮跟登基。



而以「帕蓮克」的等級,館方自不會僅以入口香爐跟這塊雕板就交代過,廳中央特別闢出階路,複製了位於「銘文神廟」遊客禁入的「帕卡爾大帝」墓室。隨老師走下,說明板簡述了當時對死亡世界的想像,以及「帕蓮克」的王家譜系。在這之中能找到「太陽花盾牌」的銘文,這也是「帕卡爾」全名「K’inich Janaab Pakal」的字義。同時展示了入葬裝束,除了硃砂塗覆、頸手玉飾,最醒目的就是細細拼組、貼合五官的玉面具,據說是藉此將逝者化形為年輕的玉米神。附近的「帕卡爾」頭像,髮型也是梳成玉米葉。




瞥著陪葬品再往內拐,就是墓室了,棺壁刻的人物都是打扮成玉米神的祖先,棺蓋微微推開,現出裡頭的仿屍。但最特別的自然是棺蓋的刻繪,因為常被加油添醋成太空梭。我饒富興味盯著,當將其轉為橫向,還真有那麼回事,像王坐在小艙操作機構繁複的光束炮。
可惜馬雅是擁有高科技的外星人只能是博君一粲的故事,正解仍舊得豎向看。王的姿態其實類似銘文中的美洲豹寶寶,仰天弄爪,是一種重生概念。機體部分跟「十字神廟」雕板類似,為大地靈獸,槍管能拆解成世界樹、雙頭蛇跟頂部的金剛鸚鵡,周邊那些奇特圖騰也有對應意義。





踮著腳努力看清蓋板後,回到地面層,相對「Sayil」宮牆的復原,在廳另側醒目的是具有繁刻的殿頂飾帶,雜著動物花朵的冠冕將中央人臉裹繞如蛇髮女,並以雙手高捧的人於兩側延伸。讀了說明板,它來自「Placeres」,主題似是被神明簇擁的年輕統治者,本還會再往右重複。這地方我完全沒聽過,事後再查,才知當年盜墓者將飾帶粗魯撬走,殿體早無存了,遺址位置也失落,若不是他們買賣走漏風聲,引得國家勢力出動,它還不知會流落何方。


跟它同區的也吸睛,其一為知名的「烏斯馬爾王后」,其實是男生的他正從蛇嘴探頭。紋刻細緻以捲鼻昭示身分的雨神面具,則來自「Kabah」的「Codz Pop」,一座拼滿面具的宮殿,官方若有閒有錢,應該在此將其復刻,讓我們這些無緣人見識那迷人勝景。


鄰近尚有些大神像被展於入口那五香爐背面,由所屬的標記,顯然也將年代漸推至「古典終結期」。一尊來自跟「帕蓮克」同區的「Chinkultik」被製成大甕,主角像開戰車般坐在上頭,前方羽毛張揚的鳥嘴吐出另張帶眼飾的臉。另尊為「馬雅潘」製品,手腕吊掛科巴脂袋,捧著球狀的科巴脂跟水罐,長捲鼻讓身分不言而喻。「Oxkintok」的飾柱雕像相對新奇,顯著浮腫雙眼跟凸肚,據說代表暴食者。



而當逆時針轉入兩尊羽蛇衛守的廳區,就行進名聞遐邇的「奇琴依查」,有來自「金星祭壇」等人獻上心臟的「Chacmool」接迎。其一側是展臂呈十字的人物堆疊,翅翼揚張,沒說明板不確定跟羽蛇神有無關係。另側雖同樣無標牌,倒是有讀過的,為球場「美洲豹神廟」的壁畫,只是依那鮮明顏色,極可能經過復原。它描繪了兩軍交戰,頂部有被進逼的村落。除了少數大將穿戴浮誇,其餘都簡略勾勒,彷彿一個個盾矛才是主體。這相較「古典期」顯然有落差,有點類似歐洲經過黑暗時期,希臘羅馬那些精湛藝術都大幅失傳。




見此就不禁想拿「San Bartolo」的一幅來比較,它雖常是自殘儀式的範例,因有刺穿陽具的鮮血噴灑,但其不僅紋路細緻,背景還以挑捲、碎點作變化,夾雜誘人解析的抽象圖騰,且很令人訝異地,居然是公元前一百年的作品啊。

如此繞完朝廳門走,末區以一批用來支撐祭台的舉手人像柱為心,周邊能見由祭祀井撈出的金屬小人跟首飾,綠松石拼貼的圓盤本是王座配襯。再者便是數量繁多的瓶甕,皆有著不甘平凡的塑形,動物、武士、神明,各色各樣。附加於火盆的人物則走向奇詭,雖也算種特色,「古典期」的技藝還是比較精湛。





接續的雕刻出現「下降神」(The Descending God),由於是蜜蜂之神,因此被塑為倒立飛降的模樣。商港「圖倫」就有一棟神廟以之為主題,看板也藉此導入此城與「馬雅潘」的介紹,然後是西班牙入侵,令這末代輝煌分崩離析。值得一提的是約莫在此時期著作的「Chilam Balam」,在書籍大量被燒毀的那個年代,它記錄的神話、歷史、曆法、儀式相當珍貴。館中展示的副本似乎還雜有歐洲系統的黃道,幾張人臉不曉得代表何意。



瀏覽之際,稍早在我專心拍照時消失的老師大隊突然出現了,我本不以為意,後來才知是帶去看藏在後院的複製小殿啊。其一取材自「Hochob」,完整展示「Chenes」風格的獸面仿形,能見利牙於門框現顯,以及本該有的繁綴。另者是「波南帕克」的亮點,身為「亞斯奇蘭」附庸,兩者在藝術不免有著共通點,後者遺下繁多雕板,前者則以三間環繞式壁繪聞名。相對原物隨時間愈漸殘凋,館內的還它鮮亮。

第一間是君王「Yajaw Chaan Muwan」在諸使者前公佈繼承人,即對牆那些以羽翼奪目的中間那位,持著不同樂器的樂手們也將畫面烘托得熱鬧。




第二間氣氛乍轉,一面畫了兩軍的激烈殺伐,另面是被拖給王檢視的俘虜群。在這邊能看到畫家的筆下精湛,不僅擺脫傳統僵化的側身姿態,還展顯了俘虜諸般神情,面對即將來臨的拔指甲、斬手、斷頭,他們恐懼、討饒、痛苦、茫然,相當生動。




第三間在肅殺後回歸歡樂,描繪戰勝後的慶典,繼承人在此化為領舞者,腰臀翅翼橫展,羽冠浮誇。但側席的婦女們卻聚在一起自殘放血,是要召喚祖先們過來參加嗎?



可惜這以另種方式見證的機會終究是錯過了,然可花用的時間是固定的,若走往緊跟老師的時間線,不就代表得捨去我自己看的那大半區展物呢?人生好難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