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主述阿茲特克的「Mexica」,領隊宣布了中場休息,讓大夥去「人類學博物館」咖啡廳坐坐,點些東西當午餐,要在紀念品店掃貨也可,一小時後馬雅館集合。但馬雅是第九館,代表七跟八就會這樣跳過,秉持寧可錯殺也不願放過的我,就決定犧牲午餐了。
前幾館講的都是墨西哥中央丘陵的歷史,第七館轉移陣地,到略南的「瓦哈卡」(Oaxaca)。這裡有兩個重要文明,「Zapotec」跟「Mixtec」,前者在「阿爾班山」(Monte Albán)的都城是知名遺址,與「瓦哈卡歷史中心」同被收為世界遺產,自然成為我的目標。偏偏那區有點遠,串去馬雅的車途聽說容易遇上打劫,即便真的要拚,我也沒膽再把旅程天數加碼,只能黯然作罷。
快步穿進了第七館,被擺在入口的是「阿爾班山」的「stela 10、11」,人物多是三頭身,週邊填滿圖騰,根據說明板,上段代表「jaws of heaven」,但卻很難參透是啥物事。以此為引,展廳開始了對這城市的介紹,由於位處Y形谷地核心,近兩千公尺的海拔令其擁有防禦優勢,它從公元前一千五百年逐漸興盛。學者將這時期名為「Albán I」,展櫃的陶偶、人形器皿也偏樸拙,相較之下,火盆上的神臉面相就挺兇惡。






建築方面,居民將山頭整平出大廣場,目前遺址西側一線,就是源自這時期。而當中最經典的「Building L」,考古學家在那找到大量的人物雕板,他們姿勢擺扭,表情迷幻,因此一度被認為是刻描儀典時的舞蹈,以「舞者」稱之。不過現今已被大幅推翻了,他們應該是被凌虐到手腳都歪折的俘虜啊。


接續的時序進入「Albán II」,隨著軍事征服、聯盟建立,展品顯然更為精緻。香爐在張揚中充滿細節,其中一尊被標為與火相關的「古神」,據說他居於地獄入口,因此用了帶黑夜、死亡屬性的貓科動物來綴點,不僅有大貓耳,還加戴獸面獠牙冠。鄰近尚有像擺出嚇阻態勢的祭司,高冠往兩側拉展的扇葉很令人聯想日本武將的頭盔。





器皿亦特別,能見撐托被雕成長長脊椎。如新月般的其實是鯨魚肋骨製成的刮掃樂器,藉四段的刻槽發出四種音程。飾品則由一原於墓主身上的墨玉胸飾為代表,它在人臉添加美洲豹特徵,表達人豹身分的轉換,且只有高階祭司或王才有此能力。然書上卻稱其蝙蝠神,跟說明板所述不同,可能是不同學者的見解吧。



「Albán III」是此城的高峰期,成就了目前遺跡的闊偉樣貌。儘管無法親身得見,一道門楣顯示了建築細節及當時聲威,為四個「特奧蒂瓦坎人」向戴著龐然羽冠的君王獻禮。器皿仍為展示大宗,除了豹形,滿多杯子會刻成雨神,相對馬雅稱其「Chaac」、墨西哥中部喚作「Tlaloc」,他在此地的名諱為「Cocijo」,通常會戴著有豹鼻口的頭冠、圓圈眼飾,舌呈分岔。雖亦有口吐蛇牙的神像,但根據說明板,「特奧蒂瓦坎」地位很高的羽蛇神在這兒倒不流行,






此外,當到了較晚的「IIIB」時期,雕塑也已擺脫「特奧蒂瓦坎」的影響,人身佔比降低,彷彿浮誇的頭飾才是主體。而在諸多「Cocijo」之間,有尊手持骨杖、拎著頭顱顯然與眾不同,將其標註餵入翻譯,居然是剝皮神「Xipe」。訝異這野蠻信仰竟無遠弗屆之餘,也對相關論述感到傻眼,因為說他也是春神啊,將這季節的大地翻新與剝皮相連結,所以要如此為一年農耕祝禱。



相較之下,夏神就文明多了,胸口以蝴蝶代表舞樂,手提蔬菜。大地女神也溫和,頭戴編織冠,雙手抱胸。然這之中不知為何亂入了面相詭譎的奸笑負鼠坐像,彷彿意味亦是種神。還有走醜陋路線的,斜躺傻笑露出一嘴暴牙,怪的是說明板還稱其為球員,說腰間那綴著猴頭的是護具,莫非被球砸到癡呆了?




快速瞥過了用玉、貝、黑曜石為材的首飾,下個區間以「105號墓穴」壁畫的重製作起始,雖然上下代表天界、冥界的飾帶頗抽象,中央的遊行隊列卻富含童趣的繽紛。鄰近地下室尚加碼了複製墓穴,展現更多人形彩繪,可惜我太過匆忙錯過了。




而再往內便是「阿爾班山」盛期的佈局模型,並藉一幅大壁畫助人勾想從前。它以大廣場為心,南北各有高台,佔地較大的後者應是貴族區,東西亦有諸多塔廟列陳,綴以球場。在這些軸線垂直的建築間,廣場中央有棟箭頭形樣的「Building J」歪斜得很不合群,但據研究,它指著御夫座的「五車二」,這顆星會在太陽直射「阿爾班山」後升起,顯見有觀測天文的意義。此外,牆壁還嵌著四十多塊帶字符的人頭石板,像誇耀其控制城邦。





可惜這樣的輝煌還是被時代淘汰了,八世紀後,也就是所謂的「Albán IV」,此城政權開始瓦解,面臨諸勢力的挑戰。即便如此,周邊展品仍舊精湛,陶偶頭冠的繁飾、動物器皿的變化、剝皮神洞洞臉香爐的驚悚,都不斷挑動快門。當然「Zapotec」也擁有其他衛星城市,不過對我這外行人而言,其實難看出風格分野,只能繼續讚嘆頭飾的創意。






而在笑過另尊嘲諷臉的負鼠,以及抱著頭彷彿說著「完蛋了」的人像,一組應是儀典紀實的群雕很惹人佇望。它環列著穿戴華麗的祭司群與個子較小的樂隊,中心神像反而極度簡約,不知為何。






如此看至「Albán V」,由於外敵入侵、充滿爭戰,「阿爾班山」幾乎無人居住,展物也很合理多來自其他城市,幾塊風格迥異的立碑間,能見柱狀的「Nuhu savy」神像,它在獠牙長鬚之上加飾了圓圈眼飾,掌理便挺容易猜,是雨跟雷電。


「Zapotes」之後的主角轉換至「Mixtec」,它本是「阿爾班山」西北的小型農業聚落,加減做貿易,模型所顯示的也不起眼。當時應沒人料想到,這群小弟會在數百年後成為「瓦哈卡」的主宰。
最先展示的是幾部有長長拉頁的抄本,「Codex Vindobonensis」介紹了神話起源、眾神譜系,雖然真品在維也納,倒也無礙瀏覽其間圖繪,能見上頭的各樣祭壇屋殿。壇殿裝飾符號我原想猜是名諱,立於其上的是神明們。但看這之間充滿互動,又像在紀錄事件地點。



通常這類抄本都是橫展,真品在牛津「博德利圖書館」的「Codex Selden」卻與眾不同,是直式的。它應是西班牙人征服後所繪製,似想留印輝煌般,記述了十到十六世紀的王朝起源與事件。然我只是幼幼班學員,要以幾尊娃娃編出故事仍舊難如登天,只覺筆觸跟漫畫一樣逗趣。

斑駁處處的「Codex Colombino」是當中唯一的真本,由紀念哥倫布的董事會收購。它繪敘了十一世紀時,「Tilantongo」城邦的「八鹿美洲豹爪」奮鬥史,據說「Mixtec」諸勢力誰都不服誰,僅有他達成了統一偉業。真品於「大英博物館」,名稱源自捐贈者的「Codex Zouche-Nuttall」主題雷同,畫中能找到「八鹿」結婚、征戰、自殘、獻祭,在各方朝貢後,戴上代表大領主的鼻環。





即便這王因統一於歷史留了名諱,「Mixtec」其實十世紀便已打下「Zaachila」,即「Zapotec」在「阿爾班山」陷落後的據地,令其無法再起。藝術方面也有高成就,尤其是金工,畢竟「瓦哈卡」是中美洲稀有的黃金產地。能見渦捲及陽炎綴邊的火神、嵌入青金石的帶箭盾牌。


器皿類則充滿紋繪,或纏繞棕赭圖騰,或勾描了神祇祭禮。某些會將支腳其一延伸得像把手,展現流曲雕刻、人獸形樣。骷髏杯說是死神的化形,上頭斑點代表腐肉,張嘴人頭杯自然象徵剝皮神了。被置於廳中焦點的為一大彩盤,根據館方說明,三根獸腳意指暗黑神「煙霧鏡」,偏偏盤面又繪上彩蝶,彷彿夏神才是主題,所以只能以兩者的互爭對立來解釋。






樂器同樣誘人盯望,長鼓皆雕出似戰鬥又像在跳舞的小人們,木笛還刻意仿擬人骨。當然也有在真骨上的作品,刻繪著戴尖冠的風神。




相形之下,建築雕藝就乏善可陳了,僅有一座來自「Zaachila」的墓室還原,門額拼出簡單折曲圖騰,龕室雕了兩人。不免與說明板相對照,貌似死神的骷髏臉卻沒在文中找到對應,橫飛於空的則說是太陽神,穿戴奇特的龜甲蛇盔,手持燧石刀。

而「Zapotes」拿手的雕像,「Mixtec」並沒放棄爭輸贏,被擺在末段壓軸,之間最易認的自然是雨雷神,有著一脈相承的長鬚獠牙跟圓圈眼飾,戴鳥喙盔的夏神倒跟「阿爾班山」的不太一樣。另個差異點是這區大多上了彩繪,土黃、赭紅、灰墨,令那些衣冠綴紋更為華麗。妙的是,好幾個被塗了黑眼珠,且是斜眼,襯上嘴邊裝飾就很像在扮鬼臉。




可惜館方並沒就這點多作說明,僅補上「Mixtec」的終局當這區的收尾,也就是下代魔王阿茲特克的出現。後者在鞏固墨西哥中部後自然放眼他處,富庶的「瓦哈卡」合理成為目標。根據史載,這成了「Zapotes」報仇的好時機,與阿茲特克聯手對付「Mixtec」,就算物換星移,西班牙人出現了,也只是更動聯盟夥伴,刀口仍舊對準「Mixtec」,仇實在結很深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