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以「Pucc」風格打造的「修女四合院」,精緻的拼貼引著我繞了一圈又一圈。盯看塊版的浮雕細節,從雨神面具的眉上花串,望至裝飾小屋的簷頂扭蛇,也揣想那些缺漏的部分本會是什麼。偶爾將視線朝殿內窺探,被封擋的總令人想像。
沉迷了一陣,隨大隊走出,這方向能見「烏斯馬爾」的球場,依留存的銘文,同是「Chan Chak Kʼakʼnal Ajaw」的手筆。或許是他比較偏好蓋宮塔吧,眼前這座不僅未顯吸睛雕琢,尺度也不大,跟「奇琴依查」的完全無法比。但也難保不是掉光的關係,畢竟在大幅崩落的壁面還留有蛇尾,被擱在牆腳的整條長蛇據說本該於上頭蜿蜒。這景況下,石環仍完整嵌著便是種奇蹟,我還在那想君王很壞心,插這麼低,根本是想讓球員早點死。後來才知石環其實是複製品啊,殘著紋刻的真品早被收去博物館了。




牆頂的石礎照理該是觀眾席,然由於軸線延續「修女四合院」,君王若要看根本不用移步至此,院門前便有極佳視野。此外,也還有另個選擇,就是軸線另端的高台建築群。望著它筆直走去,沿途能見幾許建物散點,有單側以列柱開敞的長屋,彷彿只為了遮陽避雨,亦有同伴皆已坍盡的孤殿,屋冠糊黑的面具暗示也曾輝華。胡猜用途之際,不免覺得這邊的管理方相當懶,整路走來一塊說明牌都沒,雖說遊客不多,有世界遺產之名加持,哪可能會缺乏經費。「奇琴依查」在這方面就值得嘉許,連不起眼的小石堆都給了解說。






即便沒有知識方面的進帳,叢林間的殘傷古蹟仍是誘人端起相機的景,何況當轉過身,便有「巫師金字塔」的高聳身影添入作背襯,不覺便落了隊。加快腳步隨大夥登上高台,跟著端看台緣的「海龜之屋」,這樣的名稱跟「鳥之屋」類似,都是因著屋冠綴飾。它的妝點雖多是併列短圓柱,像仿著蘆葦結成的民宅,簷頂卻鑲上一個個小海龜,龜背刻花各異,頗為有趣。



這不免勾起學者對用途的推想,由於馬雅神話裡,大地是由洋上巨龜乘載,不少祭壇也設計成類似模樣,這樣與土、水的連結,便很容易將思路導向農業,把它定調為相關祭殿,在季節到來時用來祈雨。但我想多數人應不在乎它的用途吧,畢竟當視線略轉,收攬的便是幅迷人景畫,球場闢開茂林,指向方才行過的「修女四合院」,南北兩殿此時併疊成瑰麗紋帶。而清朗藍天下,「巫師金字塔」斜側著身,一展它弧潤的軀線,頂廟繁雕宛如華冠胸綴。




怔望片刻後回過頭,高台在鄰近再次抬升,支起另棟狹長屋殿。先見到的側背較素,多是些方狀渦卷,穿插其間的縱疊面具狀態都不甚好,然當繞至正面,便不覺訝嘆,因為「Pucc」的拼貼雕藝在這兒又作了另種翻玩。屋冠上,不僅方渦串為湧浪起伏,面具群也不安於縱疊,而是連成長蛇,在浪間騰遊。格局亦有所創新,由三棟組接的它形成馬雅最闊立面,殿與殿的相接處挖出超大的「馬雅拱」,三角輪廓幾乎直落至底,遠遠望去,雖與其餘方門形成反差,卻巧妙接續了屋冠群蛇營造的躍動感。




這也難怪會被後人名為「總督宮」,若非身居高位,哪可能坐擁此地勢及精心妝點。「Chan Chak Kʼakʼnal Ajaw」應就是最適合的人選了,將「修女四合院」那區劃為接見與行政,這兒當作私用的王宮。或許中央門上的小人偶便是他,雖已大半崩落,拼成倒梯形的條帶仍能見半圓底座,羽冠誇張揚飛。兩側也可覓得雕像殘遺,被猜測是與其結盟的附庸領主。



能進一步佐證的是中央門指向的祭壇,那上頭有個連體嬰雙頭美洲豹石雕,而被找到的石碑「Stela 14」也有類似元素,為「Chan Chak Kʼakʼnal Ajaw」站於壓在俘虜上的雙頭豹,帽冠羽飾山形堆疊,幾乎與人等高。有學者將這樣的雙頭解作人性神性的結合,是統治者,亦為代理神意的最高祭司。


然在中央門與祭壇間尚有一物啟人疑竇,它乍看像半倒石碑,其實沒那麼單純,據學者推敲,很可能是根斜翹陽具啊,且最初還有一截頭,只是被衛道人士破壞了。所以這裡也曾盛行陽具崇拜嗎?還是為了彰顯傳統祭儀,君王會在此用魟魚刺戳穿自己那裏,以血餵養神祇,求得神諭?

值得探究的不僅於此,由於這棟軸線微微歪斜,背離方才這一路的設計,就有不少學者尋找正門祭壇所指,而這答案似乎跟金星有關,是它作為晨星升起時最南端的位置。於是便有一派認為這兒其實是觀星所,畢竟牆上面具群的下眼線波紋也被認為是金星符徽。然這樣的定位雖可用來辨知節氣,金星可是代表戰爭的,搞不好「Chan Chak Kʼakʼnal Ajaw」正是為等一個助他擴大版圖的契機,將宮殿築設於此吧。
在推想與賞觀後,隨大隊折回「海龜之屋」,這兒的向南邊角剛好形成望台,近處為「總督宮」背後的層層落降,與不遠的殘屋框圍出長廣場,而廣場盡頭竟還有另座金字塔,高度堪比「巫師金字塔」。印象中沒什麼文章提及,地圖也僅以「Great Pyramid」稱之,即便名氣缺乏,高偉便自然形成目光焦點,何況尚有階台長劃與林樹伴點,大夥不約而同在這擺拍,連我也被殷勤拉入。



本以為拍照完就會朝那推進,哪曉得團員們便坐著聊開,於是不想讓時間空轉的我就自己下去了。瞥著沿途幾座崩頹的小屋,我走到這「大金字塔」前,其階路拉展得相當闊,幾乎可說是整立面,修整得也好,可惜依舊禁爬,只能仰望。無從知曉頂廟屋冠本來有什麼,可見的堆石應是維修後的成果。牆面倒是一反先前幾座的留白,充斥著方渦卷,並在間隙填以X或花團,彷似「Chenes」風格的引用。



事後找了資料,果真這座的年代較早,技術尚未是成熟的雕磚嵌疊,得用灰泥填補各裝飾元素的間隙。依所附的圖片,門內的祭壇居然是大型雨神面具,頗為稀奇。西北角的面具列也有趣,嘴裡都藏了小人頭。


還正各角度拍攝著,背後傳來聲音,領隊遠遠大揮手,似是要集合。由於覺得走原路無趣,見一家人從側面台層手腳並用攀上,我便有樣學樣。爬之前不禁噴笑,因為其中小妹一個手滑,寶特瓶就撲通撲通摔下廣場,其他人立即回瞪,以這台層落差,誰想再重爬啊。



我拚著老骨頭攀上了台頂,循「總督宮」背牆折回,沿途都是考古中的石板,走著望著才發現這區是有繩子圍住的,頓時很怕誰跳出來要罰我錢。集合後見大隊被帶著離開很令我傻眼,還真沒打算往「大金字塔」推進喔。據團員的轉述,是因為那座不給爬,所以就不過去了。這理由很怪,墨西哥幾乎處處禁爬,那是不是在每個遺跡大門遠望就好?

一邊嘀咕,一邊慶幸自己閒不下來有溜過去,結果這離開居然是直往大門,呃,依園區地圖,周邊還有幾個地方被標記耶。「墓地區」略遠,也沒多少人提便罷,奇特的「鴿子房」明明在「大金字塔」隔壁,怎麼就這樣砍了?追著印象,那方向都被樹林佔據,視野遮蔽,不確定是否有小徑連通,但就算得如地圖由球場往西南切,也不會耗多少時間吧。
按尋得的資料,那兒是另個建築群,被稱為「South Group」,以一座金字塔為主體,雖還未有資源整理,仍是荒草蔓蔓,隔分院落的長屋已顯其別緻。僅殘些房牆的它,脊冠離奇堅持著,下段方孔成列,上段曲折如山,很令人聯想「佩藤區」的風格。本以為是恰巧崩成鋸齒,看文章還真是初始的設計,而那些為減少負擔的脊板開孔,就這麼勾起探險者對歐洲養鴿的印象,以「The House of the Doves」名之。

錯過這樣的景觀自然是憾了,都怪這兒氛圍太悠哉,園區又不大,所以沒隨時警醒,比對地圖,可是就算發現,難道真能自己飄遠,成為失蹤人口,大家緊張搜索?那若提出要求呢?會不會被以什麼否決,搞到雙方不愉快?只能安慰自己馬雅遺跡太多,根本收集不完,像「烏斯馬爾」其實也僅為同區世界遺產的一部分,被聯合收入的,還有南邊幾個「Pucc」風格城市。
那之中規模第二大的「Kabah」,王宮區擁有相當奇特的「Codz Poop」,一般雨神面具多是間隔著點綴,它卻費工地貼滿整牆,不僅細節刻花令人讚嘆,遠望也壯觀。猜想是像成堆捲起的地毯,才被這樣稱呼。


其餘兩座城亦各有特色,「Sayil」便以三層堆疊的王宮招引視線,右半雖崩,殘留的左側仍彰顯原本風華。仿著接併蘆葦的牆面之上,嵌有精緻拼貼的面具跟「下降神」。


「Labna」則藉一棟門樓知名,中央的「馬雅拱」被切塑成雅致弧線,其餘雕琢也用心。內牆略簡,呈V字串連的方渦,對外的配襯了左右小屋,飾帶與邊角面具使其更顯絢麗。可惜這些特色建築都只能在網路神遊啊。


返回大門前,我們在「巫師金字塔」稍稍佇留,補些照片,也作個臨別回顧。而當抬望著塔頂神廟,視野裡的繁雕便不禁漸漸展揚,與記憶庫的各建築相交錯。「Chenes」、「Pucc」凝融著、轉化著,似乎再難切分,最終,織就成一幅迷人勝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