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西哥境內有四個馬雅遺址被收為世界遺產,當中與「提卡爾」相競龍頭的「卡拉穆」老師沒排,我也找不到可信賴的自助方法。「帕蓮克」相對難度低,可以自己加碼添入旅程終尾。扣除昨日造訪的「奇琴依查」,便是今日的目標「烏斯馬爾」(Uxmal)。
這名字的來由眾說紛紜,多數將其解作「建造三次」,也有人找了相似字認為意指「未來」,「豐收之地」亦成一派。撇除城名,其起源同樣難追跡,似是二世紀便已開始發展了,並能找到六世紀左右的建城記載。確定的是七到九世紀為其輝煌時期,不僅掌控了「猶加敦」西半部,人口也超過兩萬。



從「梅里達」出發,經過一小時的車程,我們抵達「烏斯馬爾」。相對「奇琴依查」的人山人海,這邊有著反差的清靜,除了我們,只見幾許散客。踩著輕鬆步伐循主道前行,林樹掩映間,「巫師金字塔」(Pyramid of the Magician)的形姿微微勾勒著,然後在徑末展揚其巨偉。它有三十四公尺高,勝過「奇琴依查」的「羽蛇神金字塔」,在「猶加敦」只輸給「科巴」的主塔「Nohoch Mul」。但高度並非它最特出的亮點,即便仍有漸縮台座,縱直長階,當挪移視角,便能發現它不是慣常的方錐,而是因著弧角,偏向橢圓。






這讓它多了份柔和圓潤,為何會如此反傳統,也隨漫漫時光成了奇幻故事,最終以「巫師」名之。經過各方的加油添醋,故事有著諸多版本,不過主軸都挺類似。導遊提供的相對獵奇,由孤單老巫婆讓綠咬鵑蛋孵出小猴子說起,這小猴長大後找到了魔法樂器,第一次敲讓自己變成侏儒,第二次驚動了酋長,因為傳說敲出這樣音符的會成為王。擔心被取代的酋長把侏儒逮捕,卻不好將其直接處死,便想出了玩遊戲的名目,說若能用頭敲破三顆超硬果實,就能無罪釋放。
但侏儒心念一轉便有了應對,先是要酋長也加入比試,然後偷偷在帽髮裡藏了小石頭。於是不僅無傷敲破果實,也令在傻眼中接續戰局的酋長爆頭而死,順勢取代其地位。而為了慶祝,他施展從巫婆那傳承的魔法,一夜間變出這座金字塔,高聳且華美。
這樣的情節自不可能為真,隱含外來政權的興起倒滿有可能。在莞爾中抬頭望,入眼的是背面,缺損的頂廟上段有小屋狀的裝飾,還開了小窗。長階中的洞窟就挺費疑猜,是用來讓階路多些變化嗎?還是特意添設的內室門?後來才知是考古學家搞的啊,為了探勘被包覆的前幾代塔殿。

端賞著藍天白雲將其映襯的優雅,我們徐徐往另一側繞,塔朝西的正面連結了小四合院,邊角被稱為「鳥之屋」。會如此得名,顯然是因著上段的裝飾,它仿著草簷,邊緣新月連綴,疊併的小石板似葉也像羽,表面還添加了許多鳥形雕刻,據說除了鳳尾綠咬鵑、鸚鵡,尚有鵜鶘、火雞跟禿鷹。頂部邊角焰舌般的飛挑,可能是張大的蛇嘴。





從角落的缺隙穿了進去,「巫師金字塔」在院內現著進階妝點。更陡的長階兩側飾了整排的雨神面具,自帶的浮凸跟斜向捲鼻令其瑰麗外顯,不同時期的增築也帶來視覺的豐沛。底部兩側的長屋年代最早,建於六世紀,當時雖只與鄰居繞圍著中庭,門上殘留的纏蛇渦卷飾帶已顯其位格。在這兒考古學家找到本鑲於上頭的雕綴,是個從蛇嘴探出的人臉,紋路細緻的它被稱為「烏斯馬爾王后」,雖然後來推斷該是個青年王者。




在那之後,二代、三代的神廟背靠背往上疊築,東階梯的鑿穴就是為了探勘二代,根據資料它的冠頂高聳,幾乎可抵五代的底部。這兩座現在都被包覆了,建於三代上的四代倒是可見,就是眼前長階通抵的那座。它很別緻地借用了南方「Chenes」風格,將殿門設計為獸嘴,即便缺了門週環牙,仍能辨出門上的兩個方眼。既為「Chenes」,走的自然是繁雕,不過相對正統以灰泥塑形的流線纏勾,它偏向塊體的方整拼組,邊角是相疊的雨神面具,填充牆面的也皆為刻上紋路的方狀渦卷。
這樣的轉化因由滿容易猜,因為在「烏斯馬爾」流行的其實為「Pucc」,字義便是這區域所處的山丘。先前在「奇琴依查」已見識過它於「修女院」的演繹,這邊是更純正的表現。當視線往上,十一世紀附加在最頂的五代廟,門側就有鋸齒紋邊的X形拼貼,可惜這塔同樣不給爬,四代廟又在前擋著,看不清其餘飾綴。




轉過身盯瞧四周屋房,與「鳥之屋」對稱的那棟能看到些新月綴邊,可惜上頭都崩了,無法確知是否也曾飾了鳥。兩側則是在屋前以柱列架出敞廊,貼心提供遮蔽。然穿繞探過後,視線又不自覺拐回金字塔,欣賞兩種風格的搭襯,以及高偉踞坐的氣勢。據學者的研究,這塔的軸線可不是隨便定的,它與階前的祭壇石碑指向夏至日落,就彷彿當天色緩漸燒紅,這兒便會人群聚攏,在搖擺中哼吟。



「烏斯馬爾」的亮點不只有「巫師金字塔」,從呈「馬雅拱」的中央院門行出,鄰近還有更大的院落,在屋群邊角飛翹的面具捲鼻,預示了裏頭織連的瑰麗。從台緣切了過去,其院門也為三角頂的「馬雅拱」,轉了九十度的軸線一端指向南方球場跟遠處高砌的建築群,另端以拱門為框,勾勒著北方主殿。





走了進去,不禁訝然,因為這中庭比預想寬闊,且除了主殿,繞圍的屋房亦各有雕琢。當年初造訪的冒險隊應都有著類似讚嘆吧,而這些相串的房間也讓他們挪了既有概念,以「修女四合院」(Nunnery Quadrangle)名之。我環望了一圈,這些屋堂顯然有位格之分,進來的南側最矮,兩邊的以座台墊高,北面又多一重拉抬。且每側的台緣都與次一級的屋冠底線切齊,相當工整。


彷若趨光的飛蛾,我朝北殿行近,其右半雖崩了滿多,左半仍印留了原本「Pucc」妝點,像是想呈現反差般,匠人刻意留白了長牆,將雕琢心力全給予屋冠。傳統以灰泥塑形並施以刻繪的方式被捨棄,採用的是可量產的手法,塊體或拼組成方形渦卷,或藉鋸齒紋邊聚合如團花。然這些只是打底而已,間或,會有迷你草屋跟小人像添綴其間,最顯眼的自然是一簇簇相疊的雨神面具了。



或許因著「雨神恰克」在四方向各有其名,相疊的四尊若仔細看,眼眶綴邊都略有不同。而右半雖大幅崩殘,末端狀況卻莫名好,不僅能看到疑似咬鵑的胖胖小鳥,面具柱的頂部還多疊了一尊,蛙鏡眼、圓耳飾、翹鬍子,被學者認為是「特奧蒂瓦坎」雨神「Tlaloc」的轉化。特別的是,同篇文章還提了他嘴巴那與方框纏勾的三角形,說代表金星。這讓我有點不解,畢竟印象裡,馬雅的金星符號是綻著星芒像花一樣啊。底層左側那棟也帶來了疑惑,因為文章說飾帶圖騰使它得了「金星神廟」之稱,偏偏除了重複的山形,什麼相關的都沒看到。



既瞄向了底層的左右副殿,就不可能沒注意到中階被特別砌立的小簷。它保護著一塊銘文石碑,很引人辨讀。很可惜地,細節都磨損了,老師似乎也沒對此表演通靈。而根據資料,上頭應是組「長紀年」,跟此區的興建極度相關。即便正解無從得知,學者是的確在幾處門楣找到等同公元九百初年的日期,對應的是在這時讓「烏斯馬爾」輝煌的君王「Chan Chak Kʼakʼnal Ajaw」。



轉向西側,這兒位格雖較次,屋冠仍持續以「Pucc」元素織連。它同樣以方形渦卷與齒邊菱格打底,間隔嵌入疊層的面具,加綴的物事卻不同。雙蛇在橫越交纏中勾邊,右端能見其一的尾部圈環及另條嘴巴吐出的人。而在如此形構的框格裡,有著羽紋龕室華蓋的殘遺,幾個小人偶的Q版模樣頗為逗趣。導遊說,北側那座供君王執政,這邊是祭司修煉之所,我本以為是早年探險家瞎歸類的,沒想到找到的文章也如此說,因為兩端小屋浮雕上面添了面具,這樣的組合被稱為「Itzam Nah」,翻成中文便是「魔法屋」。






既有所本,東側為「戰士武術教室」的可信度就滿高了。其裝飾簡樸了些,大半為打底的交叉格紋,但又以石條拼疊出一個個倒梯形。這些石條被塑為雙頭蛇,資料講得很玄,說其類似現今「猶加敦人」仍會使用的「kan che’」,以這類石條堆起的玉米倉,可惜我沒找到佐證的圖。而跟戰士有關的在這些梯形拼貼的上端,為戴著羽冠瞪眼吐舌的臉譜,由於斜插其上的疑似擲矛器,便很有可能是當時馬雅人愛用的盾牌。當然這棟也不會少了雨神面具,它們在中門標記,亦嵌於邊角,在我未入中庭前,便先勾我目光。



至於南邊建築,導遊說是農家子弟學校。我猜想,緣由應來自交叉格紋上的那幾個小屋,因為據資料所寫,小屋那奇特的簷冠並非僅為抽象圖騰,而是長著玉米葉的獸臉,所以可能意指玉米神,不然便是種對祖先的緬懷。這滿合理,畢竟在神話裡,馬雅人可是由玉米糰捏出來的。只是若要將其與農業連結,進而推論成農校,便不免覺得怪,跟王族、祭司、戰士的階級差太遠了,把工匠、畫家、書記官的面子放去哪?


不過這應該也算種考古的樂趣吧,從蛛絲馬跡無際拓想,在時光機發明前,誰又能肯定自己推敲得準?搞不好「Chan Chak Kʼakʼnal Ajaw」就是個自私傢伙,整區雕琢全是供其逸樂,閒雜人不得進。也許,是蓋來震懾他國使節的,華屋環圍中,君王傲立於高台,一側是祭司群滿身彩裝,另側為戰士們盔盾浮誇,訪者只能在步入之際,震懾、踉蹌,繼而伏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