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加急腳步除了想多看北坡這一線,也為著來時在攤販瞄到的伴手禮,就是「David Roberts」將「佩特拉」真實復現的彩繪。怎料當找路下坡回到主道,原本到處可見的攤販都只剩空桌,很讓我傻眼。
天還未黑就全下班了喔,沒有比較勤奮的商家嗎?我不死心往幾間較大的店裡窺看,好不容易找到一間有老闆在外懶懶坐著,架上也有那組畫,塑膠套卻厚厚一層灰不知是擱了多久。沒資格嫌棄的我問了價錢,那數字相當驚人,還不給殺,且老闆回望的眼色就像在說:「現在只剩我有得賣喔,不要拉倒。」
這令我陷入天人交戰,畢竟昨晚曾大致逛過旅館外商街,沒瞧見誰在賣,此刻若放棄,也不知前方還有沒有仍開著的店。而價錢這事,眼一閉其實能假裝無視,又不是從沒被當肥羊宰。比較讓我為難的是品質,手上這本似乎已經被無限翻印,不僅輪廓有些模糊,套色也都偏了,想確認後幾張狀況是否皆如此不堪,又不好拆封檢驗。我不禁將視線瞥向旅伴,他表情賊賊立時把臉撇開,分明不想擔這責任。也罷,當初想買就是覺其畫得精湛,若帶個瑕疵品回去只是看了哀怨,成不了紀念,便牙一咬,將畫放下,繼續往出口方向行。
一路穿過「立面大街」,還真沒一個小販堅持著,遊客也寥寥可數,連「寶藏庫」前都沒啥人跡,但也可以理解,「寶藏庫」面東,到下午就顯得晦暗了,更遑論太陽下山後,當停步抬望,它像已過了迎客時間,舒懶了身,褪去華裳,正閉眼歇息。令我意外的是,鄰近那間紀念品店竟燈火熾亮,不知是老闆本就在此居住,還是為了配合晚上的活動。
懷著期盼走入,裡頭商品打理得滿好,沒什麼沙塵積覆,除了手工藝品尚有「佩特拉」的介紹書,我順手翻了翻,感覺皆是觀光客取向,既缺乏深入分析便降低了購買欲。至於在採購名單中的沙瓶,似乎也非此間主打,沒多少可選,因此目標依舊放在那套彩繪。可惜繞了一圈兩圈,不管搜尋雷達調到多精細,都不見相似影跡,似乎真的註定無緣,最後只能嘆口氣改買明信片,比較經典的那幾幅還是有的,然後挑了些我無法踏足的地點視角,當作對心裡缺憾的填補。
花了不少時間在尋覓揀選,當走出店門,外面已經一片黑了,但我們還有長長的「蛇道」要走,這時便慶幸身邊尚有同伴,若只孤單一人,走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,總覺得會不小心便踏入幽界,被千年前的「納巴泰人」勾走魂魄,從此在時空夾縫飄盪徘徊。另個值得慶幸的點是身處手機時代,簡單一按便有手電筒,儘管不甚強力,至少能照見腳前路,避免撞壁。即便如此,我們今日可是走了近十公里,又爬上爬下,到這時間點腿已不堪負荷了,明明早上走在「蛇道」還興致盎然,現在只覺無窮無盡,開始懷疑是不是真誤入了異空間。而當好不容易步出谷口,視野開展,仍有另一半差不多長的外路,最後在驅動的已不是雙腳,而是想躺在旅館軟床的渴念。
然這劫難還沒完,因為先前在網路看到「寶藏庫」每週會有三晚特別打燈,並搭配特色表演,前一夜便纏著領隊幫忙買票。現在錢都花了,若就躺在床上讓門票化為廢紙,總覺得好浪費。於是躺了一陣,吃飽喝足,感覺雙腿細胞似有復甦,就還是振起精神,與旅伴走入晚風。為配合這樣的活動,當第三回再行往「蛇道」,沿途已被工作人員擺上一個個小燈籠,也因此縱使腳漸漸又在抗議,望著岩壁被溫黃光暈推染,仍是種新奇體驗。

小燈籠在「寶藏庫」前綿延成一片燭海,微微勾顯了岩殿的柱簷輪廓,內門墨黑幽深,彷彿張啟了覲見異神的入口,它不再是白晝氣勢懾人的古城門面,而是呼應了傳說,以幻祕氛圍召喚著,若能通過層層考驗,將獲得心底企求。來見識的遊客看來還挺多,鋪設於廣場的簡易座席陸陸續續都被坐滿,晚到的只能站在後頭。


等待了好一陣,終於節目在靜寂中開始,雜帶滄桑的粗啞樂聲於廣場穿遊,那以連續半音拼組的曲符嗚咽著,跳脫西方古典樂式的旋律也聽來詭譎,奏著奏著還真有點像古老的祭神儀式,當眾人隨之吟哦,便會有勇者大步向前,走入殿裡虛無。由於燈火昏暗,看不清是怎樣樂器,音色倒滿類似貝督因人彈奏的「Rebab」。起初我還懷著新奇感聽聆著,但聽久了,發現曲調不管怎麼輪滾就僅那些音,心神便不禁渙散。是因為這樂器只有單弦嗎?可是也有高把位能拉寬音域吧。
思索中,終於有男歌手以人聲添疊進去,或許方才只是較長的前奏,現在才是主戲上演。怎料這樣的搭配即便豐富些,曲調卻始終侷限著,等不到高潮,聽久了,會覺得自己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綁縛抑壓,莫名悶窒。這時便能理解為何網路很少人推薦,頂多委婉說請自己去現場感受,以這樣不夠跌宕起伏的表演,一般人肯定昏昏欲睡,甚至在心裡暗罵接著離場吧。分心的我也開始四面亂瞥,有時抬望岩殿壯偉,回想早上的相會,有時盯著送茶水的服務生矮身穿梭,想他真記得這趟送到哪一排的誰嗎?想何時才會輪到我,讓熱杯子暖暖發冷的手。
難以估算歌手究竟哼吟了多久,當他唱罷後,替上的貝督因人像個說書者,昂揚的語氣帶著懷想,彷彿在訴說「佩特拉」的前世今生,描繪「納巴泰王國」曾經的繁盛與崩頹。但不知是他口音過重,還是本人程度真的有待加強,就算怎麼努力聽辨,也沒抓到任何細節,所以這段到後面其實等同半放棄,開始等待第三段會端出什麼菜。
突然,我聽到他朗聲說著「看啊」,然後將手擺向「寶藏庫」,同一時間整個立面被投上彩光,岩殿在緋紅暖橙亮黃間燒灼,也讓嫩綠湛藍暗紫抹染幽魅,所有的觀眾立即端起了相機,快門頻閃,熱鬧異常。本以為接續便要起始複雜的光舞,甚至投影上讓人情緒激昂的故事,哪知拍了片刻便聽到一句「感謝大家今晚的觀賞」,表示表演就此結束,很讓我錯愕。



也罷,人家節目設計就這樣,難道能起鬨再加碼?儘管內容差強人意,既走了長漫夜路特與「寶藏庫」相見,總該合影留個紀念,但以這樣的光源,顯然只會拍到黑臉。曾試著坐在殿前,憑藉腳下燭光,效果卻不怎麼樣,後來發現有幾個人聚在廣場對角,利用那邊的投燈,我便湊去有樣學樣爬上岩腳,人總算亮了些。悲劇的是,才要跟旅伴換手,所有的投燈就頓時全熄,僅留下幾盞小燭燈送客。
循著逐漸被滅去拾走的小燭燈,我們第四度行入「蛇道」,而這次是真的要和「佩特拉」告別了,雖然雙腿又立刻提醒我它的疲累,整日下來心頭積累的鬱悶,也與錯身後的遺憾揉成難以忽視的苦澀。但當腦中幾幅畫面輪替著,闊偉岩殿、殘城荒原,心頭又泛起滿足的甜,我不由自主回過頭,彷彿視野裡的黑暗會在下一瞬再綻光明,
這樣的錯雜好像愛情,縱使過程不乏低潮、傷楚,最終回想時,嘴角都會勾起淺柔的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