欣賞過「伊利座堂」的主祭壇,我朝兩側瞥望,柱拱下兼作隔屏的紀念墓塚頗具雕琢,哥德式的刻鏤搭配廊後的彩窗,很誘人前探。



行入這環圍主祭壇的迴廊,東北角又有著密集的銳尖併疊,它名為「Bishop Alcock’s Chantry Chapel」,是十五世紀伊利主教的手筆。他與王室關係良好,在任內變得家大業大,還有資源在「劍橋」辦了個「耶穌學院」。就像要彰顯其榮華身份似,堂牆裡外皆佈滿精雕龕室,頂部則是帶有垂綴的扇狀肋拱,雖不清楚花窗所繪的四位是否有他,教堂背景前的華服與細膩筆觸足以定住目光。






東南角相呼應的「Bishop West’s Chantry Chapel」也不遑多讓,這位主教據說擁有超過百名僕人,很合理出手闊綽。簇密的龕室捨了錐頂,改換成蕾絲般的綴邊,龕內雖空缺,卻反倒綻露裡面變化各自的圖騰。天篷是另處競賽場,交錯成星芒的格框內密佈著紋雕。如此的招搖,也難怪引來宗教改革的反撲,原本龕室群都有聖者雕像的,在力主清簡的下一任接手後,便以反對偶像崇拜之名,全部毀去。不免感到惋惜,也不得不認同被封聖的人真的太多,殉道的便罷,有些只因著神蹟傳聞便升了格,甚至從紀念變質成膜拜。






相較之下,位居這兩堂之間,即主祭壇背後這塊,就顯得樸素許多了,吸引目光的僅有切分成三列的大花窗。它們以圈環窗櫺為畫框,用明豔色彩描繪著聖經故事,中央的最容易辨,是釘十字架前的經典情節。窗下空間像個臨時展廳,有幾幅大看板跟四尊女性塑像。但若仔細閱讀文字,就知是與教堂淵源甚深的「Etheldreda」,那四尊應代表她由公主、王后、修女而至院長的形象。





大致將主區走探完,便得赴導覽的約了,除了教堂本體,這裡也提供大門西塔跟中央八角塔的登頂導覽,前者以高度取勝,能收攬更多的景致,後者則是個機緣,可近觀那些原本看不清的細節。自然都想見識,但時段逼我只能選一,猶豫很久,仍挑了後者,畢竟是八角塔的介紹文章把我吸來。此外,身為軟腳蝦,哪來的自信能連爬兩個塔啊。
快步折回至北翼廊的集合點,很意外地,報名的除了我就僅一對老夫婦,很令人懷疑網路文章的推薦會否言過其實,只能先跟自己說,這教堂本就冷門,預作功課的人又更少。
起初以為到齊就要攻頂,結果導覽員示意我們先坐著,聽她講古。原來,最早教堂也是有中央尖塔的,只是在十四世紀的某一晚轟然倒塌,驚人的聲響晃動宛若地震。無從斷定是地基本就不夠穩,抑或鄰近正增建「Lady Chapel」的關係,而當清完殘骸後,該怎麼回補成了個難題。最後主事者採用了相當大刀闊斧的方案,由於經過探勘,靠外的支柱地盤較穩,便乾脆搬挪了唱詩班席,擴大了整個十字交會的空間,結構也從四邊轉為八面,八角塔就此誕生。




理解了緣由,編想完曾經的畫面,便要開始攻頂之旅,入口在北翼廊的邊角,轉折間會經過其高樓層,從不同視角看天篷的繪綴,也能先行俯瞰中殿。接續帶入的是翼廊頂的景致,沁涼風拂中,有整列飛扶壁高舉的焰苗、更明晰的塔冠稜線。




如此穿拐進八角塔的底座,踏坡上登,應是為了減輕重量,周邊沒什麼石料,都是粗長的木材用複雜角度交疊。抵達中心的內環牆旁,導覽員還吊胃口地先介紹這些構體,然後才像現寶一樣,推開窗板。


雖有先讀過推薦文了,當看到無華的窗板翻轉出另面的彩繪,順帶綻露了窗外整圈的天使環圍,心情仍舊激盪。他們持拿著多種樂器,服飾動作各異,據說在某些節日,唱詩班會特別爬到這兒,遞傳宛若天使吟唱的章曲,因此一邊勾勒著,腦中也不禁有著樂響。



視線往上挪,稍早看不清楚的頂部彩窗現顯了細節,雖僅是些幾何線條交錯,疏密有度的配置,便映射出繁花斑斕,再會合拱肋匯聚的星芒,就成了基督的慈心俯望。向下的視野同樣令人驚嘆,遊客、各廊座席都縮化成微渺尺寸,通常高高在上的花窗變成在腳下繽紛。這樣的景致很值得多投注時間駐留,感受與過往經驗的反差,讓自己浸淫於靜謐與瑰麗。老夫婦似乎也跟我同樣想法,尤其是當中的太太,她拿著長鏡頭相機很沉迷於拍照,不時愣望,聽導覽員說要關窗了,便一臉的捨不得。






好在這趟八角塔之旅並未結束,續從狹窄階路朝上,尚有塔頂風景填補失落。塔冠中央終於遍展其紋路,花窗即便少了色彩,繁複線條依舊豐富了牆面,此外也有些結構設計可探究。較可惜的是,大概怕人摔落,有步道圍籬限制行走範圍,只能從牆頂勾框的間隙向外窺看。




但這些小小景框現顯的景貌仍令人流連,灰褐樸實的矮屋群織連一幅鄉居風情,再往外,林野無盡綿延直至遠方霧靄,茫緲的灰空很適合懷古。自然還有與我無緣的西塔,它領著教堂的尖脊與諸多飾塔,將這鄉野之色添注以宗教凝煉的精緻。




在幾番繞行,踮腳眺瞰後,導覽員柔聲提醒時限,不免又使老婦人央求著「再等等」。勉強拖了片刻,下了樓,我想起怎麼逛完一圈都沒看到「Lady Chapel」,趕緊詢問導覽員,她推開附近的一扇門要我從這裡走,嘴裡還說:「怪,不是一向都開著嗎?」不過進去後我發現,主壇那邊也有通道過來,不知稍早為何眼殘了……



「Lady Chapel」顧名思義,奉的是聖母瑪麗亞,可能是覺得只有壇桌缺乏聚焦,窗前放了一尊挺新潮的藍衣金髮女高舉雙手。這顯然是近代的加添,怎麼看都很不搭,查了資料,果真曾受到民眾撻伐。也的確,畢竟整個空間皆是哥德式的石色雕琢啊,發散的肋拱在天篷結為交穿菱格,大幅的花窗於周邊列展,儘管沒有瑰麗的顏彩,下段的連併壁龕已串綴出繁麗。從資料看,早年裝飾還更加豐沛,龕室裡都置有人像,龕尖之間的空餘則細密刻烙聖母生平,很可惜就如其外部及其餘禮拜堂,全毀於宗教改革了。不由得進前細望,龕邊那些初以為是花葉之類的圖騰,還真有著互動人形,但缺了頭,少了細節,也很難還原故事。






逛了一圈出來,我於正殿再次繞行,捕捉那些先前沒留意到的細節,許久,才跟教堂告了別。而在離開「伊利」之前還有個地方想去拜訪,就是被很多人推薦的「孔雀茶屋」。依循地圖步下山丘,拐換了幾條街道,我找到藏於民宅群的它,其屋前院落枝叢茂密,進去後,也像個被仔細打理過的家,擁有溫馨佈置。壁紙應和其名,有著孔雀羽毛的印花,櫃架間掛懸著繁多雅致茶具。





本以為會超熱門,被迫在外候位浪費時間,沒想到還滿空的,可能下午才會一位難求吧。由於我只有一個人,店員將我帶至靠裡的小角落,那兒有著望窗,讓人在啜飲茶香之際,也能享受院落的陽光明媚。坐定後翻開菜單,先研究主食,上頭列了三明治跟一些輕食,但都不是我的目標。曾想過在倫敦體驗三層式下午茶,偏偏每間都有我不愛的火腿或燻雞三明治,甜點據說也過甜。這家比較適合我,有名為「Devon Cream Tea」的套餐,只含招牌司康跟茶,沒有餘雜的東西,也能順便當午餐。




即便如此,尚有茶款要選,這家蒐羅的茶款無敵多,攤開來很讓人眼花,有些以產區為名,有些被取得風雅。為節約時間,來之前我就已先行研究了,然來回掃了幾輪仍無法抉擇,最後是依循前人的推薦,選了「努瓦拉」區域的錫蘭茶「Lovers Leap」,送上後也頗令我滿意,有著情侶相吻時的濃烈。
至於另個主角司康,套餐給了兩塊,剛好能各別搭配clotted cream跟果醬。前者一如傳說,順口不甜膩,後者有三種莓果可選,我挑的黑醋栗接棒給出了微酸感。只是為了不佔去正主「劍橋」太多的時間,沒辦法吃得過於悠閒,略帶加速把烤得酥香的司康塞入胃中,品嚐完紅茶,就結帳離開,沿河岸往車站走。

跟早晨的霧茫天氣不同,微微露臉的太陽逐走涼意,也招來遊船晃駛,劃掠出皺亂波光。是真有此生意呢,還是於此居住的皆為有錢人,在船上悠閒就是日常?慨歎自己沒那個命之餘,也好奇著在船上能收攬的景緻,應該有著教堂那闊偉的身姿吧。思及此,便不禁回過頭,可惜怎麼望都僅有矮房簷脊,沒有期待中的精雕鐘樓及八角塔冠。或許就是這樣的匿隱,令相關文章如此少,也好,就讓它繼續遠離塵囂,而那些刻印著歷史的璀璨,就留予有緣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