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國身為歐洲的古老大國,本就是我旅遊清單中必訪的一項,只是對該選哪家旅行社、景點如何取捨一直猶疑不定,便被這麼擱著。還記得2017那年,原是打算去「九寨溝」,怎料卻突然傳出地震災情,不想讓當年的旅遊空窗,就只能臨時抓了英國來補。老實說,當時心裡對這個決定頗不踏實,畢竟旅行社開出的就是市面一般的經典路線,註定跟某些較偏門的無緣。
可能是老天探查到我的心聲吧,付訂金之前,有人傳了新聞給我,上面報導「大笨鐘」要開始維修,這還得了,這塔雖不算主要景點,總是倫敦地標,好不容易去一趟,留下的河岸照片卻有根醜陋的鷹架包裹物,怎麼想都覺得怪,於是就改變了計畫,最後去了南印度。
如此的一錯身,就過了六年。這段時間思想改變著,想看的東西越來越多,益發覺得跟團的蜻蜓點水根本滿足不了我,自助的念頭變得強烈。想著已有日本、印度、泰國、越南的經驗值,使用英文的英國至少溝通不會有問題吧,且網路評論皆將其列為初階,說其不論交通、景點都規劃得簡便完善,就下定了決心,開始作細部研究。
首要當然是景點路線的抉擇,英國的世界文化遺產數量排行第八,壯觀的教堂難以計數,光是倫敦周邊最少就得耗用一個禮拜,而我只有兩週的假,就算冒著被上級唸的風險,再多請兩天,還是有好多得割捨。幾番衡量後,我先大刀將西邊威爾斯、北愛爾蘭截去,湖區峰區無視,留五天半給蘇格蘭,接著施展乾坤大挪移把剩餘景點搬來補去。自然想把每天塞得滿滿,又擔憂漸衰的體力跟肯定會被犧牲的觀覽品質,花了一年,才終於對那些難度高的、太偏遠的放了手,將一切定了案,以一種大冒險的心情準備出發。
~※ 倫敦夜遊、Fortnum & Mason ※~
都說人算不如天算,這句話還真體現在這次的英國行。最早是想把時程排在五六月,日照較長也能錯開暑假人潮,卻看到文章說「牛津」、「劍橋」那時是考季,很多學院不對外開放,便只好延到九月,跟自己說晚點去可以再降低中新冠肺炎的機率。哪知出發前兩周,颱風陸續來襲,很令我擔憂飛機會不會停飛,毀了我規劃這麼久的行程。那幾天不停點開網路的預測分析,煎熬得要死,好在最近的一個跑得稍快也偏南,得以順利搭機。
但這還沒完,到了倫敦海關,眼前是折轉好幾排的長長人龍,很令人望之愣呆,想起網路說這邊官員拷問得嚴謹,該不會每人都要細細詢問身家,行程無法倒背如流就會被懷疑是恐怖份子?儘管晚上沒排主行程,仍有家茶行想去採買,這景況怎麼來得及。結果這場耐心的淬鍊延續了一小時餘,我才終能出關去領行李。至於傳說中的拷問,是有看到某小弟在那罰站誇張久,而我不曉得是遇上佛心官員覺得我長相人畜無害,還是他們也覺得人龍實在太長,「一個人?旅遊?」寥寥幾個確認就放我過去了。
從機場去倫敦有幾個選擇,最先刪去的是容易遇上塞車的巴士,地鐵比較保險也能直達我要去的「王十字車站」(King’s cross),一堆站點卻說得耗上一小時。最後我選了「Heathrow Express」機場快線,儘管這火車只到「帕丁頓車站」(Paddington),得再轉地鐵,至少到市區只要十五分,若三個月前預購還有相當便宜的早鳥價。
這樣的規劃看似美好,衰神附身便成兩回事,先是我耍笨錯過了早鳥價,然後又遇上鐵路罷工這大魔王。這事我在出發前確認各段車票時已經發現,還慶幸罷工的這個周末我不用搭火車,而機場快線要到晚上才會配合停駛,哪知地鐵似乎也被波及。當時我按照規劃在售票機儲值好「牡蠣卡」(Oyster Card),這卡能讓每日搭地鐵有個封頂值,三次以上便有賺,很適合長時間在倫敦逛的遊客。偏偏當走去「Circle線」的通道口,一道鐵閘門卻封著,不讓人進。
這很讓我傻眼,地鐵也罷工了嗎?那要怎麼去旅館,我對公車完全沒研究啊,況且還拖著笨重行李。瞄向周邊的人流,大夥好像都沒怎麼困惑,無視柵欄直接拐向另條地鐵線的通道。難不成是入口改了?我瞥向在閘前聊天的一對黑人,他們穿著工作服,應該會清楚。「去『王十字車站』?那你得改搭『Bakerloo線』到『Oxford Circus』,再轉搭『Victoria線』過去。」他如此跟我說。
這還滿考驗記憶力跟對倫敦站點的理解,我趕緊在心裡不斷複誦,轉去「Bakerloo線」的通道。而正如網路所述,由於倫敦地鐵年代老,設施環境跟台北的完全無法比,雖沒垃圾滿地,到處污漬又無設計亮點就讓人不想久留。但這也由不得我,各路線的連通道相當長,又彎彎轉轉,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哪,只能隨時注意指標,致命的是還有階梯上上下下,就算偶爾瞥見電梯,也不一定直通,到了另一層還得再找路,只覺行李越來越重。很好奇別國遊客是否都灑錢直接叫車去旅館,小小車廂裡只有我拉著大行李左閃右挪,深怕擋了誰,好尷尬啊。
好不容易,我終於抵達傳說中的「王十字車站」,望著它的褐黃站體,兩個大圓拱交劃的門面,總算鬆了口氣。不禁也瞥了瞥隔壁的「聖潘克拉斯車站」(St. Pancras),即便入了夜,它以尖塔引領的輪廓仍比其鄰居耀目,難怪《哈利波特》會將站體的取景偷偷換替。
這形貌上的顯明差別一度讓我疑惑,「王十字車站」主理往北的火車,應該非常重要,莫非是因為「聖潘克拉斯車站」接了跨國列車,所以就有了裝飾上的升格?不過後來找了資料便比較理解,前者僅是簡單從醫院改建,後者為競圖後的成果,自然華麗氣勢兼具。


拖著行李往東,訂的旅館「Point A」得再走一段距離。很多文章皆提醒,這邊族群複雜,要小心自身安危,也的確,一面走不時能見乞丐、流浪漢、以及舉止詭異之人。最開始我本想訂「帕丁頓車站」週邊,從機場過來就能直接入住,考量離開倫敦的那晚得從「王十字車站」搭車,不容任何意外,而多一段車程就多個變數,就還是選了這邊。好在這附近遊客也多,只要別太晚,走來仍算安心。較奇妙的是,不曉得是有什麼潛規則,明明同條街,兩側人行道卻宛如兩個世界,這在每天清早尤其明顯,我住的這側相對乾淨,對面則可見不少流浪漢倒著,沿路滿滿垃圾。
找到了旅館,衰神終於離去,Check in這關沒遇上意外,一樓附設的餐廳、咖啡廳明亮雅致,房間也整潔清新,缺點就是相當小,如果行李箱攤開,就很難行走。這也沒辦法,車站周邊的幾乎都這樣,除非去住四五星大飯店,但以倫敦的物價,實在花不下去,光眼前這小間的,週六就會飆到台幣六千以上,相當可怕。

為了保險順口問了櫃台,結果他完全不知環狀線被封的事,本想就這麼歸結成突發,後來覺得可能是太過老舊常需要維修,因為才一星期就讓我撞上好幾次某線某段封閉啊。有時拖到後續的行程,有時走了一天已相當累,還得折返另尋別路,於是每次看到閘門外貼了公告就好緊張。
在各種不順的積累下,原本規劃要去「Fortnum & Mason」本店採買的計畫也泡湯了。幸好鄰近的「聖潘克拉斯車站」也有分店,且晚一小時打烊,雖不像本店五六層樓高搞得異常浮華,單純採買還是沒問題的。
穿了進去,找到它在地下街的店面,其門口擺了坐在碎金花叢間的白鹿,裡頭借了站體的古樸弧拱,顯得高闊。擺賣的商品種類則相當繁多,這是因為三百年前它就是間雜貨店,老闆為「安妮女王」的內廷男僕。他從販賣宮內每日的殘燭起家,接續納入食物、南北貨、香料,到了近代又轉型為奢華風格的茶商。


瞄向櫃架,除了主打的茶葉,還有咖啡、巧克力、餅乾、餐具,很讓人眼花。為了節省時間,出發前我便已在官網作研究,而英國人在這方面真的很有一套,幾種基底茶以不同比例拼配,佐以相異花果香氣,就能賦予名號,成為新品,文宣自然也都寫得炫惑,誘人每種都打包回去。幸好它還有出組合款,最大盒的有八種一百二十個茶包,就鎖定它了。但茶包類的通常茶葉等級略低且細碎,它既號稱皇家御用,就不免想帶個高端的,於是便相中罐裝的大吉嶺,它標示為「FTGFOP」,意即「Finest Tippy Golden Flowery Orange Pekoe」,代表摘取的是極好的頂端嫩葉,淡藍色帶著紋樣的茶罐也能作紀念。
此外,餅乾類也在跟我招手,因為有茶口味的啊,「Fortmason」、「Victoria Grey」、「Earl Grey」、「Matcha」總共四種。熱愛茶甜點的我想全包,一盒近乎十英鎊就很令我猶豫,問了店員裏頭有幾塊,輾轉回來的答案很驚人,只有十塊?愣呆幾秒後,我含淚逼著自己只能挑兩盒,就選了看似較特別的前兩種了,抹茶這字雖有惑力,還是在日本買比較實在。哪知後來回旅館打開,裡頭有二十四塊很符合外盒尺寸啊,店員也太不專業了,可惡。儘管沒有陷入失心瘋大掃貨,將戰利品全部擺出頓時覺得好佔空間,盒子雖漂亮,行李箱卻陷入爆滿危機,放在家裡也不知能幹嘛。
至於高等大吉嶺到底有沒有皇家級,回家找了黃道吉日開封,的確能感覺嫩葉尖端的毫毛味,數泡後也仍風韻猶存。而組合款中的伯爵茶中規中矩,「Smoky Earl Grey」則真多了股煙燻味,這應來自所使用的「正山小種」,曾好奇開了店家的試聞罐,的確頗嗆。另外六種就難了,稍微讀了官網,用來醒腦的「早餐茶」主體為阿薩姆,「愛爾蘭早餐茶」、獻給威廉王子的「婚禮早餐茶」則多添了較烈的肯亞茶。一向認為錫蘭紅茶也是濃味的,它家的「下午茶」卻微妙地以其為主角,說組合了高低海拔茶區,能呈現這時段需要的放鬆清爽,但這樣能減低咖啡因嗎?我有些存疑。
而剩餘的兩種將阿薩姆與錫蘭作了調和,最暢銷的「Royal Blend」是上世紀為愛德華國王所製,「Queen Anne Blend」為慶賀開店兩百年的作品。原想著喝了那麼多年茶,總該能感覺得出差分,哪知還是不夠格,是能隱約接收到不同尾韻,又很難拿什麼去具體劃分,若再加了牛奶,差異又更模糊了,只能籠統以「都不錯」來作結。


買好了茶葉,便得去解決晚餐事,坐上地鐵來到很多路線交會的「Piccadilly Circus」,這地方一邊是劇院區跟觀光客最愛的「柯芬園」,另邊的拋弧道路為高檔精品店所在的「攝政街」,外加現在是周六晚,當走出地下道,放眼皆是約會中的男男女女。更恐怖的是我要去的餐廳「Mildreds」在SOHO區,這地方充斥著Pub,還有些G開頭字樣的招牌毫不遮掩掛懸著,得一路騰挪繞閃才能突破人潮。

這種熱度也讓我在抵達時發愣,原想著素食餐廳該比較冷門,又早過了正常晚餐時間,怎知大客滿啊,外頭還有候位的。幸好我只有一個人,得以塞入靠門的小位。
會挑上這家是因為它的品項都相當特別,混搭著食材蒸煮烤煎,再佐以醬料,不會讓人覺得只是在啃草。但也因此讓人選擇困難,最後我是放棄主餐類,改選兩樣小食,能多吃一種。先來的「spinach gyoza」是蘿蔔口感的煎餃加上柚子醋,接續端上的「wild mushroom tortelloni」為野菇義大利餃搭配韭蔥醬,都呈現了沒嚐過的新風味,不枉跑這麼遠。



飯後當然不能少了甜點,這附近有滿多冰淇淋店,經事前的研究,幾乎是香草、巧克力、開心果這類甜膩的,水果類很稀少,明明英國以茶知名,卻沒見到哪間以茶入味。倒是有家「Gelupo」與眾不同,推出一系列取了義大利地名的特調。其看板貼心列出組合的原料,偏偏我很多都看不懂,只能趁排隊時飛快查字典。最後挑了混融檸檬與杏仁卡士達的「阿瑪菲」,顏色較深的則是「UVA Fragola」,某種釀酒用葡萄。
以甜酸交替刺激著味蕾,我慢慢往地鐵站逛回,SOHO身為英國最大的同志聚集區,若認真辨認,的確能在周邊的笑容與眼波流轉發現端倪,不時也能見男生毫不避諱牽著手。我曾起意挑間店去探險,但沒人帶,心裡還是毛毛的,若走霉運,搞不好就消失在哪個角落。儘管如此,瞥著各家Pub門面的華亂,感受大夥的自在,心情也跟著輕快。想著學生時代,出櫃極有可能面臨生活的毀滅,現在的台北則已成日常風景,沒多少人會在乎,一晚的折騰不順,好像也變得淡渺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