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「巨石陣」一圈踱完,原已作好準備,加入接駁長龍的耐心試煉,怎料站牌前只寥寥幾人,跟來時天差地遠。是怎麼了?難道方才是剛好撞入旅遊團同時到來的時段?還是換了個積極的顧站管理員,趕鴨子迅速把人潮消化掉了?
無從知曉答案的我,像中獎般看著車窗外緩緩走返的人,回到了遊客中心。也由於提早回來,就變得很有餘裕能四處逛探,看看石器時代其實挺藝術的茅草屋復原,又去餐飲區物色了溫熱微硬有番茄醬餡的長麵包,在烈日下邊吃邊等回「索爾茲伯里」的車。


不過當回到「索爾茲伯里」,莫名得到的運氣就散光了。我在閘門抓了個管理員詢問改票事宜,她說不清楚,要我上車後去找列車長,問題是列車長會藏在哪呢?若一直找不到,查票時可是會被罰大錢。猶豫片刻,就改去問售票口,結果裡頭阿伯直接冷面要我買新票,說我原本的已經無效了,於是也只能認命刷卡,當作是旅途必要的祭品。
一抵達「巴斯」,自然是飛速衝去「巴斯修道院教堂」(Bath Abbey),畢竟下個景點「巴斯浴場」是有預約時間的,必須在那之前把前者盡快解決。但雙腳趕著路,眼睛卻忍不住往各處瞄,因為沿路不乏吸睛的教堂,或將鐘塔以細柱連拱鏤空,或以傳統哥德風高擎指天,分心多按了好幾下快門,才與正主相會。先見到的是東側的背面,碩大的花窗是其主視覺,窗櫺勾畫著,如炬飾塔熾燃著,搭配往旁展揚的飛扶壁,儘管沒有那些大教堂的高闊,仍引人佇望。






往旁繞去,它的十字翼廊與中塔隨之轉顯,牆頂雉堞般的綴邊相當用心,折曲間隱現瓣緣。而當走至西側的主立面,上頭的雕琢又更細膩了,與背側相似的輪廓,散綴的人像卻讓其多了繽紛感。紋印浮凸的大門兩側為彼得和保羅,花窗之上的雖大多磨損,仍能辨出天使群集。
最特別的當屬兩道塔柱了,遠看或許會以為是橫紋上的花綴,其實為「雅各的天梯」。這故事出自聖經《創世紀》,被哥哥「以掃」追殺的「雅各」在荒原夢見通往天國的長梯,梯頂的耶和華向他許諾了土地及子孫的富饒繁衍。走近細瞧,梯格還真有不同姿態的小天使爬上攀下,據說這也隱著「靈魂將因謙遜而飛升、因驕矜而墜落」。
花窗正中尚有主教「Oliver King」的雕像,有傳聞他也夢見了天使爬梯的景象,儘管以現代角度看肯定是穿鑿附會,將他置於此仍合情合理。早年這教堂曾多次與鄰近的「Wells Cathedral」競爭或共同持有主教座堂的身分,十五世紀爭輸後,就向下沉淪,成員墮落了,諾曼式的外表也變得殘敗,是在他主持下,才以哥德形貌獲得新生。




時間有限,抬望過,就趕緊穿入堂內,原先是有打算登頂,在高處一覽「巴斯」風光,被「巨石陣」擠壓一小時,便只能犧牲掉了,跟自己說本就是不愛爬階的軟腳蝦,剛好。
買了門票,進入中廊,不像早上的「索爾茲伯里座堂」天篷僅為簡約的肋拱交劃,這兒呈扇狀發散,既保有類似的力學支撐,卻增添了裝飾性,像連綿的傘面張啟,亦似春日的群花爭妍。原本無華的中軸,也因著瓣緣的拼接,填上蕾絲般的鏤雕,能想出這種工法的真是天才。根據資料,設計師同時經手了「西敏寺亨利七世禮拜堂」的天穹,不啻是種皇家認證。


這也是必然的風格演變吧,「索爾茲伯里座堂」砌建得早,主體自然偏向哥德初興的樣貌,以拉尖的拱肋將中廊盡量抬升。後來技術成熟了,工匠不免開始想著該如何變化,怎樣讓自己露臉,於是所謂的「早期哥德」就漸漸演化為「裝飾性哥德」,拱肋、花窗的線條都變得繁複,而目前的「巴斯修道院」是經過多次改築的,走華麗風便順理成章。不過若要見識扇形肋拱的創始,就得走一趟「Gloucester Cathedral」了,它將中庭迴廊以此工法妝點,相當瑰麗,同時也是《哈利波特》電影的取景處,可惜我「巴斯」都只有幾小時可逛了,根本找不出時段留給它。
英式哥德尚有第三階段的演化,即「垂直式哥德」,以更多的縱直線條,讓殿體在視覺上更為高聳。這部分也能在這兒找到,主花窗幾乎佔據整個立面,窗櫺豎向切分,在兩旁纖細併柱的挑升勾勒下,略窄的中廊的確讓人仰之彌高。側向視角的縱直感對這風格同樣重要,有些教堂會用一道道長花窗將牆面幾乎填滿,這裡的倒沒那麼追求,窗列下段轉為連拱,串接低矮的側廊。
四望中,左側柱拱下有座紀念塚頗吸引目光,兩端以立柱支起冠冕徽印拼組的牌額,框護著主教「James Montagu」長眠的地方。門面所塑的「Oliver King」好不容易讓教堂重生,但在「亨利八世」跟教宗翻臉,搞出「解散修道院」法令後,很快又榮光盡失,破敗殘頹。據說當「James Montagu」來訪時,教堂已沒了天頂,在暴風雨的夜晚泛著淒傷。適值「伊莉莎白一世」上位,改弦易轍,他便以領得的資金將中廊作了修復。這也是墓塚置放於此的原因,以合十的雕像,仰望因其再現風華的天篷。



在右廊聚焦的是洗禮池,相對「索爾茲伯里座堂」那兒的現代簡約,這座雖是十九世紀整修時所製,仍襯合著周邊,尖拱雕紋環綴,有天使於四角持瓶,金屬盆蓋也流曲拉尖,佈著羽鱗。起初我有些疑惑,這笨重的盆蓋難道每次使用都要費力搬來搬去嗎?盯了幾許才發現蓋頂懸有鍊條,能利用滑輪升降,古人還是有用腦袋的。

除了盆池跟壁面滿覆的紀念碑,側廊同樣有著扇狀拱頂,且由於高度減半,更適宜觀察細節,而這兒的綴邊又不太一樣,會在接合後凝為石鐘乳般的垂墜。花窗也繽紛,據說大門上繪的是舊約前五本,順序從左下角的亞當誕生開始,可是才望過隔壁的諾亞方舟,我便卡關了,一路瞄上,也只能從十誡、擊石、蛇柱認出四幅的摩西相關。側面窗列難度更高了,從註解文字看應同為聖經章句的衍生,對非教徒的我,也僅能當畫作欣賞,湊不出完整故事。






如此望至與翼廊的十字交會,講道壇的人物雕板帶出後段唱詩班席的木色風景,同質性的瓣緣尖拱從壇壁蔓延至席位靠板,即便沒有往上竄高,繁鏤如冠,紋路仍暗地變衍,留待有心人發現。再往前自然是主祭壇了,它引入更長闊的東花窗,相較其對面兄弟的舊約記述,它以五十餘幅畫作從新約的耶穌誕生說起,讓陽光映顯的色塊拼組著講道、神蹟、與釘十字架後的升天。壇後的飾壁也承接花窗的絢麗,以虛窗併接,之間又統合了扇拱元素,在繁瓣配襯下,頗駐留目光。




待了一陣,我朝左邊的北側廊尾探,這兒的花窗相對不顯眼,卻記印著重要史實,主角為「全英之王Edgar」。他不僅統一了英格蘭全境,也因任內平靜無戰事,被美稱為「和平王」。花窗描繪的是他加冕的那一刻,雖然地點其實是此堂於「盎格魯薩克遜」時期的前身,由他起始的加冕儀式,就這麼從十世紀傳承下來,早前「伊莉莎白二世」還專程至此,紀念這千年前的歷史事件。


轉至呼應的南側廊尾,這邊的「客西馬尼禮拜堂」陰暗許多,像應和著在「客西馬尼園」發生的背叛。祭龕的十字架場景、從壇桌延伸的荊棘,也勾顯了那之後的沉痛。不過陰暗可能是因為被侵占掉部分吧,「The Chantry Chapel of Prior William Birde」很突兀地卡在它與主壇之間。堂裡的祭桌簡素,僅以燭火剔亮壁面的十字架,拱頂卻有著反差的繁麗。它借取了外頭的扇狀拱肋,因廳幅狹小,扇面勾框便顯得密集,細碎的綴邊交織著綿延著,如四葉草無際蔓生。





訝望之後的我回過頭,補足尚未細觀的雙翼。南翼一如其餘廊側,有諸多紀念碑牌接連,當中一座以希臘式山形門面構築,頂部人物徽印綴點,挺為醒目。瞄了一下,是「William Waller」為夫人所建。雖沒聽過這名字,他所參與的「英格蘭內戰」,也就是「清教徒革命」,倒滿常在歷史文章讀到,和「保皇派」對立的「議會派」領袖「克倫威爾」亦印在腦海。
循著山簷往上望,頂頭的花窗切分長狹,簇密堆疊的人物很誘人辨認,且中心還有位支額橫臥的老人。這樣的姿態有可能是描述基督家譜的「Jesse Tree」,但都戴著王冠就頗怪。只是若主繪歷史諸王,又為何會有躺著的呢,權勢榮華皆為黃粱夢?


至於與其對生的北翼廊,應是也有類似長窗將壁面縱劃,嵌置在那的管風琴便令窗花主題成了謎。這台以藝匠為名的「Klais Organ」已是第八代,管列的挑升很襯兩旁的併柱,亦與周邊追求的「垂直式哥德」合流。這很讓人心底綻生連串曲節,它們共鳴著、騰遊著,躍過頂框刻綴的紋邊,在天穹繁花間迴響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