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至此雖是完成覲見之禮,「白金漢宮」的觀覽仍未完,根據佈局圖,長樓被分劃為三排,從「王座廳」側門穿過,會進入宛如脊骨的「畫廊」。它整條打穿,牆面掛滿畫作,弧狀頂部透光,據早年的圖繪,天篷本還切分得更加複雜,帶有連拱跟懸垂,門楣皆豐沛著繁麗的挑捲。可惜到了二十世紀被嫌過於撩亂,趁大修之際,換替成目前略簡的結構了。
儘管如此,倒也滿切合畫廊的屬性,能將光芒集中於陳列的畫作。既是王家,收藏的珍品不會少。像是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畫派的代表者「提香」,在這邊能看到出自他手的肖像畫跟聖母子。


巴洛克時代的更多,「魯本斯」(Rubens)的自畫像以銳利目光和觀者對視,成對的夏與冬則表現了當代風情,一幅是前往趕集的農民們,帶出晨光下的林野,一幅為夜裡的晦暗穀倉,老幼聚圍的篝火驅走蕭瑟。「林布蘭」(Rembrandt)最知名的作品當屬《夜巡》,這裡以《Agatha Bas》勾勒出髮尾蕾絲折扇的擬真,《The Shipbuilder and his Wife》則洋溢著戲劇性,有婦人慌張拿字紙奔入,製圖老者在淡定中透著被打斷的微怒。同屬荷蘭黃金時代的「維梅爾」(Vermeer),可能多數人只知其《戴珍珠耳環的少女》,廊牆上的《音樂課》卻淡化了女主角,改藉背影與教學中的氛圍讓觀者自行編想。






很合理也能找到「范戴克」(Antoon van Dyck)的作品,畢竟他是當時英國的宮廷首席繪師,留下許多王族容形。不過掛懸在此的倒是一對平民,「Thomas Killigrew」望向觀者,撐著頭因妻子離世透顯微微哀傷,相伴的據說是妻子的外甥,像想用聊天書寫換取短暫的療慰。出自他手的宗教畫也呈現慣常的美形,《The Mystic Marriage of St Catherine》雖以聖者為題,能見象徵物車輪,主角卻是聖母子,泛著華光的聖母微側臉,顯著秀麗與優雅。


長廊的作品繁多,可惜我見識尚淺,很多作者都不認識,隨意瀏覽中,幾幅重複出現的威尼斯主題引起我注意,便不由得留心了標註,結果居然都是同位畫家。這位「卡納萊托」(Canaletto)屬於十八世紀的威尼斯畫派,採用的「Capriccio」風格在當時挺流行,它像寫生卻不講究擬真,反而摻入畫家的揣想,古羅馬建築是常見的主題,或一廂情願把數個拼組一起,或以被苔藤侵生的殘頹之姿重現。
至於眼前的「聖馬可廣場」風情,有的是為了構圖,將建築做了挪動,有的顯然是因著個人浪漫,可以看到「聖馬可教堂」的四匹知名戰馬被移出立於醒目台座,「里奧多橋」則以另個只存在設計稿的形貌呈現。儘管如此,看著小小人形在其間仰望相談,盛大船隊慶祝著聖母祭典,的確頗有窺望分歧世界的趣致。



緩緩看至另一端,觀覽路線在此切轉至「東畫廊」,也就是稍早從主梯登上時,中段拱門直通的廳間。它的長度略短,掛懸的主題也不同,幾乎都是王室成員,主繪「維多莉亞」。她十八歲便被迫即位,一身華服坐於王座顯得稚嫩,不過畫裡清秀的樣貌據說是美化過的,因為她其實長得普通又矮胖,後期的老婦雕像就寫實多了。
除了肖像,廊裡也有儀典紀實,從加冕、婚禮、乃至王子的受洗,這些都出自那時的宮廷首席繪師「George Hayter」。雖是基於現場的草繪,為了效果,成品多少經過加工,最顯明的就是場景,根據資料,畫裡繁複的哥德式華蓋,便是特意放大拉抬,展現王家的尊榮。除此之外,也能看到全家福,長子裝成熟,二王子因不滿三歲還穿著女童裝,公主們都跟洋娃娃一樣,正逗著嬰兒玩,相當可愛。





會有這段「東畫廊」,是因為長樓在這端添了一間「舞廳」(Ball Room),由於加冕相關的展覽,諸多看板切分,一進門無法收攬高闊空間裡的配置,只能先看到其中一側。這側設有弧形階座,附帶陽台的拱狀龕室裡,嵌著巨大的管風琴。它原在「皇家穹頂宮」音樂廳,以東方風格妝點,蓮花吊燈與佛塔瓷瓶伴綴,移至此後,立柱隔劃,雕像置頂,像凱旋門般形成舞廳的焦點。這樣的改換自然是為了視覺統合,早期這兒以文藝復興為主軸,牆上滿佈色帶與彩繪,後來才將牆面刷白,壁柱為飾,用金漆豐沛門楣,讓天花板綻出繁花。
坐著賞望了一陣,我沿看板路線往另一頭走,新王「查爾斯三世」的相關照片之後,有加冕用品的展示,最醒目的便是曳地的紫色王袍了,國王的傳承自曾祖父「喬治五世」,有毛茸茸的披肩跟金紋綉邊。王后的繡紋相對華麗,攀繞著花葉動物,白色衣裙也以銀線勾繪春意。與管風琴呼應的牆端是王座所在,如今復刻了「西敏寺」加冕的場景,兩張紅布椅意外地簡約,同置於台座的遮屏比較特別,當主教為新王滴油祝福時,會因著私密性,移至屏後進行。屏上繡著吹響號角的天使與大樹,五十六片葉代表大英國協目前的成員國。


這一端有門通往位於長樓背側的「西畫廊」,它呼應著「東畫廊」但較短,且因為維修中,也看不到資料所說的「唐吉軻德」織錦畫。較短的原因是有一大段被改為「State Dining Room」了,它跟「王座廳」類似,牆面地板都一色緋紅,主要的妝點在拱狀天篷,它支撐著幾個小拱頂,肋間又嵌綴了圈環,搭配纏繞金藤顯得炫麗。除了不可或缺的餐桌,牆壁掛懸的是以「喬治四世」為核心的家族肖像。
導覽特別提及正中壁爐上的金色時鐘,它以太陽神之子「法厄同」為主題,呈現為博取父親認同,駕著馬車飛越天際的場景。我仔細盯了一陣,其底座架起虹弧、綴著雲霧形構出黃道,車輪則化形為鐘面,搭襯飛揚的披風,的確精美。


再過去是「藍色客廳」(Blue Drawing Room),儘管如此命名,色調並不顯明,斑斕的紅地毯倒比較搶戲,那是因為壁面隨著時間都褪色了,只留窗簾跟椅面還泛著淡藍。在「維多莉亞」砌起方才那座大舞廳之前,這間都是用來舞宴,頂部延續餐廳那邊的拱弧相圈,外加柱框的金漆抹繪,頗能想像當時的衣香鬢影。
這間的亮點是窗邊的「Table of the Great Commanders」,它有著鍍金雕花支座與瓷器桌面,桌面圖案以亞歷山大為中心,環圍了十二個希臘羅馬時代的名將,包括凱薩、屋大維、圖拉真、漢尼拔,肖像外環配襯著微縮場景。令人訝異的是,這些圖案乍看使用「Cameo」手法在縞瑪瑙上雕刻,其實是用畫的,不論赭紅的斑紋,人物的浮凸都相當逼真。根據資料,這瓷桌是拿破崙訂製的,為了慶祝自己的豐功偉業,諷刺的是他沒能見到作品的完成。反而被復辟的「路易十八」當禮物送給「喬治四世」。


長樓結構對稱,而位於背側中心的便是「音樂廳」,它往外推出半弧,能在此眺看宮後的廣大花園。為了襯合廳間輪廓,天花板也抬升成拱頂,菱格內雕鑲的玫瑰、薊、三葉草都有其意義,對應著英格蘭、蘇格蘭與愛爾蘭。拱頂下另有用來串接的小天使浮刻,嘻玩的畫面頗為趣致。順其下望,周邊立柱呈醒目的綻藍,根據說明,是使用了「Scagliola」的技巧,仿擬石材紋路,讓其泛著青金石色澤。原本兩側廳間也都有展現不同石質的飾柱,在幾番改築後,也只有這裡還留存初始的設計了。

在另側與「藍色客廳」呼應的是「白色客廳」(White Drawing Room),這應是整宮殿最華美的一間,不僅官網特別介紹,也被設計於二樓觀覽路線的最後,宛如壓軸。它用的顏色不多,只在白牆以金黃綴點,或於天篷綻射,或於樑柱垂掛為花藤,再轉成門框飾帶。比例顯然經過衡量,既彰揚了王室尊貴,卻不會過於壓迫甚至流於俗氣。
視覺的焦點當屬牆上的「亞麗珊卓王后」畫像,她是「維多莉亞」的媳婦,以美貌著稱。這畫也完全展現其風姿,背景以抹染林閣襯托,肩紗如雲霧,為她的秀麗多添一份仙氣。兩側的雕框鏡櫃乍看是為了延展妝點,其實左鏡隱著玄機,它背後是「Royal Closet」,王室要在客廳亮相前,會先去那整裝,然後像變魔術般推開現身,引動賓客的訝聲。
擺設的傢俱經過「喬治四世」的蒐羅,看來也皆為精品,窗邊的捲蓋辦公桌很輕易捕捉了視線,其外觀流曲雅致,板面有著不同木料鑲出的紋繪。再者便是沙發旁的鋼琴了,「維多莉亞」的丈夫「阿爾伯特親王」喜愛音樂,因此鋼琴是各宮必備。而這架除了華麗的勾邊,圖紋也十分有趣,能見穿得人模人樣的猴子與天使耍玩著樂器。




賞望好一陣子,我隨著人流走出,路線在此稍稍切過「畫廊」,轉入尾處的「部長階梯」(Ministers’ Staircase)。由於不是主要階路,設計顯然簡約許多,僅在牆上飾以年輕的「喬治四世」肖像、兩幅希臘神話裡關於冥后及「歐羅巴」的織錦。另外就是被階梯盤繞的中央雕像「戰神與維納斯」了,他們相擁一起,據說代表「滑鐵盧戰役」後的愛與和平。

下來的地方是「大理石廳」(Marble Hall),對應著樓上的「畫廊」,也是條貫通長廊。展品延續梯間,能見大理石雕像與掛畫相點綴,製作「戰神與維納斯」的藝匠在這兒尚有另兩件作品,「Dirce」及「Fountain Nymph 」,都是以水仙子為題,展現慵懶靠倚的半裸身段。作者「Antonio Canova」原先沒在我腦中資料庫,查過之後才知我讀過其作品的介紹啊。類似的構圖便有展於羅馬「波格賽美術館」的「Pauline Bonaparte」,「聖彼得教堂」的「Clement XIV主教墓」、「羅浮宮」的「Psyche Revived by Cupid’s Kiss」更曾與我近身對眼。



望過「維多莉亞」與「阿爾伯特親王」的大幅肖像,從他們間的大門走入,所處的「弓形房」(Bow Room)因位於「音樂廳」正下方,理所當然也外推成弧。早年後排都是「喬治三世」的圖書室,到了只圖逸樂的「喬治四世」手中,不意外地縮減成目前這間,近代甚至把書櫃都挪去「溫莎城堡」,換成瓷器展示櫃,佐以王室的橢圓框小頭像。

不知為何,兩側的廳室都沒開放,根據資料,北側的「1844 Room」是紀念這年沙皇「尼古拉斯一世」的來訪,南側的「1855 Room」也同樣記印年分,掛畫有著相關場景,包括「拿破崙三世」去「溫莎」接受「嘉德勳章」、「維多莉亞」的巴黎回訪,還留下她在「傷兵院」拿破崙墓前的致意。
「白金漢宮」的觀覽至此便是尾聲了,從「弓形房」可以行入花園,這邊有附設座席的戶外咖啡廳,攤車販賣的冰淇淋在艷陽下相當誘人。可惜後面還有行程,去過廁所後,就快步鑽進紀念品店。我略過那些帶有王室徽印的商品,找到導覽手冊,畢竟不能拍照,這是唯一的依憑,哪知手冊薄薄一本,不僅文字敷衍,照片也不夠大,根本不足以留印我對宮殿裝潢的讚嘆。
問了店員,她翻出一本精裝書,而這本製作就認真了,每間都有很多照片,還包含家具的細節、早年的手繪對照。即使一本要四十英鎊,想想英國餐點那恐怖的價位,頓時覺得好便宜,就果決入手。有了開端,後續每到一個點都會盡量買介紹書,雖非精裝,走至旅途末,堆疊起來的數量跟重量也很可怕,幾回拖著超笨重的行李趕車,差點虛脫在半途。
提著頗具份量的袋子往出口走,沿途是屬於王室的花園,不像「凡爾賽宮」那類以巴洛克圖騰去拼組,它似是持著放任,讓草木自在去生長,但這種無意其實也是有意,佈局、搭配肯定是有經過考量的。雖這麼說,偶爾才能望見一隅聚焦花圃也是事實,視線很容易再次瞥向宮樓,想著那弓弧牆窗內的絢麗景致,像回翻書頁般,一間間複習,不讓它太快便在記憶裡霧緲。
或許很多人會說王室浪費鋪張,卻不能否認他們給了空間給藝術家茁壯揮灑,繪畫、雕刻、建築、統合,每回的穿遊,便彷彿回溯了時光,讓自己浸淫在那無盡的創作能量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