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倫敦入住的飯店房間小歸小,卻有贈送還算豐富的早餐。本有點嫌棄,想英式風格就是火腿、香腸、麵包,而被很多人讚許的Haggis跟黑布丁因摻了羊內臟,直接被我列入黑名單。沒想到餐架上不僅提供的口味多,還為素食者著想,擺列了藍莓可頌、馬芬跟素腸,後者應是由多樣蔬菜壓製而成,吃起來很對我味,再加上優格、切好的水果小瓶,每次我都吃得很撐。
吃完出門走往地鐵站,昨晚的「聖潘克拉斯車站」在夜裡便以參差塔錐醒目,現刻在日光照耀下,更顯其輪廓繁麗。「維多莉亞」時代流行的磚式砌面自帶古風,穿插的石色成其勾邊,窗拱混搭著哥德式、拜占庭式、摩爾式或尖或圓,再以鐘塔在晴空豎劃。不由自主踏階上到高築的前庭,類似的窗列繼續往旁延展,偶爾搭配前探的多角窗台,末端微微勾彎的弧線又成了另種風景。




這樣的門面理應招來人氣,卻莫名有些冷清,昨晚來買茶時或許偏晚,現在總該有人潮了。走入大廳,巨型男女塑像以「會面之地」為名,正熱情相擁,周邊的咖啡席、圍欄內的月台卻大多空置,更不見推拉著行李的人眾。後來才知車站的主要入口在另一端啊,這個華麗門面早年為車站的附屬旅館,現在也是間五星級旅館,貴客們都還在賴床吧。


下樓搭地鐵到「綠園站」,目標是名聞遐邇的「白金漢宮」(Buckingham Palace)。多數人去那都只是拿它當背景,等待特定日子的十一點衛兵交接,且為了搶視野,還得早早去卡位。對這沒興趣的我本僅打算清早過來欣賞建築,就往別的景點推進,卻發現它七八九月是能入內觀覽的。除此之外,若時間足夠也可購買含女王畫廊、王家馬廄的套票,前者收藏了不少名家珍品,後者的亮點是加冕典禮使用的燦金馬車。
可惜我顯然不屬於這個悠閒族群,只有一個早上能奉獻給宮殿。不免想先行了解內部妝點,偏偏它禁止拍照,也因此網路上沒多少可供參考,不過官網的幾張圖片相當華麗,就決定預約了,反正星期天早上教堂都在彌撒,熱門景點也人擠人。
從「綠園」內的步道往南走,放眼皆是茂密樹林,而市區核心除了這裡,北邊尚有更廣的「海德公園」(Hyde Park)與「攝政公園」(The Regent’s Park),若在台灣應該會被批浪費精華地帶,然後變成密集商業大樓跟百貨吧。但沒被改建好像也不是英國對綠化特別用心,畢竟這裡本質仍為王家御苑,應該沒人敢動歪腦筋。
行走間,不禁也朝籬外的雅緻建築群望,因為裡頭還藏著「聖詹姆士宮」(St. James’s Palace),即使名氣不大,它其實是王家的正式宮殿,歷史亦悠久,是知名的「亨利八世」所建,當更古老的「西敏宮」(Palace of Westminster)、「白廳」(Palace of Whitehall)相繼毀於大火,它是少數還記印著過往繁華的王居,以輩分論,「白金漢宮」僅能算孫輩。只是,它的內裝又更神秘了,磚紅色的樓閣也僅最外圍可見,好在文章多稱其相對平凡,可以把這無緣拋於腦後。

順著步道穿出「綠園」,馬路對面現出「白金漢宮」的形貌,希臘式山簷切劃,牆面以科林斯飾柱為條帶,列窗工整橫陳,是很明確的新古典風格。然這刻烙在大家印象裡的輪廓其實是二十世紀的作品,較有歷史的都隱於後頭。根據資料,「白金漢公爵」在十八世紀於此建了豪宅,成了如今宮殿的主體,到了王室手中則因各代喜好不同,不斷被改築。像「喬治三世」傾向簡約,兒子「喬治四世」擁抱華麗,當「維多莉亞」即位,居所搬遷至此,自然又有新氣象。東立面便是在這時砌築而起,遮掩住內庭,最後被「喬治五世」改換為目前的模樣。
從捲挑繁複的綴金籬門往內望,剛好瞄見戴著黑絨高帽的衛兵換班中,雖非傳說的樂儀大陣列,看他們端槍踢著正步,也算有湊上這屬於觀光客的熱鬧。見識過交接,新買的相機開始面臨考驗,在這手機時代,明顯很多路人對相機陌生,尤其我又裝了稍長的鏡頭,也略重。亂槍打鳥抓了幾個路人幫我與宮殿合影,不是沒對到焦、就是歪掉,取景詭異就不用提了。只能跟自己說,這宮外表相對不是重點,能過低標就好。





轉過身,走去宮牆外的圓環,這兒有「維多莉亞」的紀念碑延伸軸線,直指遠方的「水師提督門」(Admiralty Arch)。碑頂為金爍的勝利女神,兩旁端舉羅盤和棍棒的女性分別是堅貞與勇氣的化身。碑柱四面也各有雕琢,哺乳的母性、持鏡的真理、仗劍的正義、東側一臉威儀的,自然是名聲顯赫的「維多莉亞」了。仰望過,我下階走至外環,因為四角也有雕作,它們皆配襯了雄獅,或持橄欖枝象徵和平,或高舉火炬代表進步,農業工業則分以少女及壯漢手中的鐮刀和大槌形塑,隨著視角換改,都與主碑勾繪出風景。




將宮前大致走逛過,也差不多該去集合了,我預約的是最早的時段,入口在南側。繞了過去,一群已提早守候的遊客在前方標誌著,從配置圖看,是沿大使出入路線搭起的安檢廊道。
等待一陣通關後,終於能踏進一向神秘的王宮,我望向中庭,辨認著周邊樓閣,有著前探山簷門廊的顯然是主體,另側為對外的東立面,在鋪張的「喬治四世」手中,那兒曾有座類凱旋門,而他任內修築的殿閣也都極盡奢華。最特別的應屬位於「Brighton」的「皇家穹頂宮」吧,大量引用「蒙兀爾帝國」的元素,殿頂有大小洋蔥帽冠參差著,內部擺設則洋溢對中國的幻想,能見東方臉孔的人偶、瓷器佛塔、蓮花吊燈以西方手藝拼接。


原本這些稀奇器物在「維多莉亞」將「皇家穹頂宮」賣給當地議會時。都被搬至「白金漢宮」,成了東翼的特色妝點。但據說這幾年已陸續歸還了,讓「皇家穹頂宮」不再只是華麗的空殼。這讓人很想親身探訪,畢竟東翼沒開放,搭火車到「Brighton」也僅一小時,偏偏我早沒時段可安插了。只能跟自己說,從官網看,恢復的廳間美則美矣,數量其實不多,要重回舊貌仍需要更多時間。
一路繞至主樓,置於門廳的燦金馬車抓引了視線,它看起來像知名的那輛「Gold State Coach」,車體底色卻是墨黑,雕飾也不甚浮誇,僅作了些捲紋勾邊跟徽印,爍亮繁複的在車頂,像葉浪中群獅護守的王冠。點了導覽器,原來是數年前為慶祝「伊莉莎白二世」八十歲誕辰所製的「Diamond Jubilee State Coach」,它通常保存於皇家馬廄,應該是為了配合新王的加冕,特別挪至此展覽。

至於不在這兒的「Gold State Coach」,它從「喬治三世」起便是用於加冕,已有兩百餘年歷史,為了乘駛自不可能純金打造,而是在木構上鍍金。儘管如此,望來已足夠奢華,四位人身魚尾的海神在前後輪軸吹螺護守,車身以花葉綴邊,獅首、徽印妝點著,匯集為小天使簇擁的車頂華冠。這之間尚有彩繪鑲板,能見諸神持著王權象徵,傳達天界的應允。典禮那天,新王會搭前者過去「西敏寺」,儀式完再搭後者遊行回來。

聽完講解,我轉身走入宮殿,在既定印象裡,入口大廳都會盡可能氣派,或挑高,或以主階拉展出變化,這兒卻略顯低調,刷白空間裡幾許金紋勾邊,主階則轉了方向隱在側處。不過當從階口穿入,視覺便開始有了層次,中段一道拱門引向南翼的「東畫廊」,營造了縱深,階路也於兩邊岔生反轉,讓人在拱頂天光的照耀下,循藤捲階欄,上到另側望台。在台緣,有波修斯拎舉梅杜莎頭顱,守著二樓覲見之路的起始。我曾在「佛羅倫斯傭兵涼廊」看過另個複製品,很像與老朋友再會。


門內設了守衛室,儘管小,也以諸多橢圓窗加強採光,用雕像裝飾。這正是主階入口顯得稍低的原因,原本「喬治四世」提出的需求是居家式,蓋到一半又說要改成正式宮廷,就只能在入口上方多添一間守衛室。

守衛室之後是「綠色客廳」(Green Drawing Room),覲見的臣子賓客得先於此等候,外觀也像樂曲漸起的旋律,開始展現王家的豐沛雕琢。由於位處二樓正中,它最早是「白金漢公爵」的沙龍,然後改為皇后客廳。壁面一如其名呈淡綠織紋,襯著座椅絨布的亮碧,擺設器皿亦為同一色調,船形薰香瓶是其中亮點。早年曾有「拉斐爾」的作品,也就是「梵諦岡西斯汀小堂」織錦的繪稿,現在都替成「喬治三世」一家的畫像,在金紋浮凸的拱狀天花板下,記印曾經的和樂。

再往前,就是「王座廳」(Throne Room)了,色調也有了轉換,牆壁緞面、窗簾、皆是帶著隱紋的緋紅。金色自然也不會缺席,它凝為密葉框邊,以纏藤於門額挑捲,在拱狀天花板散射成日芒,照耀格狀排列的繁花。我隨著水晶吊燈的引領,在王座前抬望,這兒多了舞台式的烘托,天使從兩側柱頂花苞探生,用花藤將「喬治四世」的徽印高懸。相形之下,國王王后的座椅便顯得低調,紅色布面,玫瑰隱紋間繡上縮寫,只在扶手椅腳翻捲出雕紋。邊側尚有幾張風格相似的座椅,為前幾代的遺留,其中多了王冠鑲邊的,便是「維多莉亞」的寶座。功能上也有差分,被稱為「Chairs of Estate」的,只會在加冕典禮使用。
望著望著,便不禁想到中式的龍椅,不僅階台疊層,形塑睥睨氣勢,座椅本身也常金光燦然,極盡可能地雕鑲。而在印象裡,好像沒什麼西式王座繁麗到令我愣目。真的是中西在思想文化上的分歧嗎?還是到了現代,為了不讓民間反感,只能在尊嚴跟謙遜間勉力拿捏,那些曾經的倨傲震伏,就讓它消散在歷史記憶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