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「牛津」類似,「劍橋」這個知名學院城本來也是想留個一整天好好逛望,哪知看到某文章介紹「伊利」的茶屋,順道瞄見了當地教堂,就被吸引住了,衡量著「伊利」距「劍橋」只不過十五分車程,錯過好可惜,便一個深呼吸,將後者腰斬。
印象裡倫敦都被稱作霧都,也不知是否因為氣候變遷,這幾日都是偏熱的艷陽天,但今早一出旅館,便覺街景不同了,不僅天空陰灰,視野也霧茫茫,且這霧區蔓延還挺廣,當坐上火車,外頭一直都是灰濛的,甚至過了「劍橋」抵達「伊利」仍未散。
古早的「伊利」是個被沼澤包圍的島丘,因著宗教形成小小的聚落,農漁為生,直至為了城市擴展將水逐漸排乾。即便如此,身為信仰支柱的「伊利座堂」(Ely Cathedral)仍高踞於丘上,要探訪得循蜿蜒坡路攀登。或許是時候尚早,又非熱門觀光城市,一路都沒見什麼人,房舍零零散散地,顯得清幽。偶爾倒是會遇到中高年級的小男生,他們纖纖瘦瘦,穿著西裝領帶式的合身制服,莫名就散揚氣質,沒看到誰邋邋遢遢,用痞子樣走路。而路邊頗具風霜的石色樓閣似乎皆是學院,見少年們推門穿進,很勾起窺探的好奇心。


樓群間有棟相對高大,能見拱門與鋸齒牆垛,從資料看為十四世紀修道院的入口。順著招引穿進,可能大部分院舍都被拆了吧,眼前開展的是公園模樣的廣地,林樹散點。也因為如此,「伊利座堂」在遠方現了側身,中央八角塔勾著冠狀稜線,標誌入口的西塔於霧中微微透顯。這樣的半遮面使其泛著神秘感,快門按過,卻也不禁憂慮該不會就與其清晰模樣無緣。



回到外頭主道,接續的山簷房閣被標記為主教住所,可能是考量大眾觀感,外觀沒什麼雕琢,然牆磚斑剝自帶韻味,幾許綴邊暗隱著身份,外加周邊的綠意小院,覺得住在這兒也有著離塵的舒愜。往前另有座四方樓院,插牌表明屬於「國王伊利公學」,加註了「Old Palace」,便意味著是過往的主教宮。該不會此區學生命這麼好,能在華妝廳室上課?






走到這,霧中的西塔也變得稍微清晰,只是很可惜,門廊被鷹架包圍著,遮掩它以哥德式連拱與長花窗勾繪的門面。啟動腦中處理器替換,將目光上移,這從十二世紀起建的門塔相當高聳,由於年代早,裝飾仍以「諾曼式」為主,在牆面疊列的皆是偏弧圓的拱窗跟四葉形透窗,但應也雜有後期的改造,畢竟「諾曼式」通常拙重素簡,與側塔相接的牆段卻多了角錐刻紋,窗拱添附綴邊,甚至還有人臉獸臉。



側塔初見會覺得奇異,因為只有一邊,其實它原先也是對稱的。由於這裡地質軟,如何讓西塔穩固本就是門艱深課題,據學者推測,十五世紀添增的拱狀支撐反倒讓地層下陷了,於是一邊的側塔就成了祭品,在某天哀號崩毀。猜想也曾有重建的呼聲吧,資金一直到不了位也莫可奈何,況且技術性問題仍未解。這好可惜,畢竟側塔方圓交錯,假拱窗亦施以不同的細節變化,不能孿生助顯氣勢,而是這樣折了翼,很令人在那補起的撐托斜牆前,嘆息想望。





瞥了瞥手錶,離開門尚有些時間,便繼續繞著外圍逛。其側身的三重窗列皆有各自的變演,不過最勾人目光的仍是那座八角塔,傳統的哥德教堂多會在心處豎立指天尖塔,一如前幾天於「索爾茲伯里座堂」所見,缺乏經費又找不到傑出工匠的,才以簡約方塔代替。這座倒奇特,採用了八角造型,即便沒西塔來得高,雕鑿卻極為絢麗。除了基本的炬塔環圍,頂層又切換為城垛式的柱形,刻紋也隨之轉變,窗櫺繁複的花窗自然居功甚偉,與欄邊的雕鏤相攜,便成了冠冕主宰天際線。




繞過北翼廊,十五世紀加建的「Lady Chapel」在此相接,它的量體幾乎是小教堂規格了,立面也嵌上大面積花窗,龕室環綴。由龕室的底座設計,原本應該都置有人像的,由資料看也的確,可惜宗教改革的浪潮無法抵擋,在當時堅決的主教主持下,所有人像都撤掉毀去了。


在惋惜中轉至教堂背面,這端的它以山形展現不同風姿,拱窗的運用也巧妙,高低參差,在哥德與諾曼風格間流轉著。有位女生像是相中這兩堂接連的景緻,於此坐望閒讀,剛好被我抓來幫拍。稍遠也有間茶屋設了花園座席,將教堂借了景。很想學那些客人悠哉享用早餐,偏偏我就是勞碌命,照片拍過還是得繼續對教堂的繞行。




本以為繞一圈該接回大門,哪知居然有長牆橫擋,雖有小門可拐入教堂,卻標示遊客禁入。傻眼之際,見一老伯伯從長牆另頭行來,便趕緊跟他詢問,結果還真的必須折回啊,不然就是朝他來的方向,繞去外面那城門般的修道院入口,重走一遍來時路。很難算出哪邊距離較短,考量能多看些新鮮風景,就選擇後者了。這抉擇其實也不錯,因為經過半小時,霧已漸漸散去,讓那早先朦朧的稜線在天空清晰勾勒,西塔也更顯偉岸。




快步趕回,教堂已開放觀覽了,施工門廊裡隱著多層次勾勒的弧拱、排列圖騰的門板。從其中的小門穿入,現顯的是遙長挑高的中廊,儘管列柱偏簡樸,天穹的妝點卻很華麗,像跟「梵諦岡西斯汀小堂」致敬般,串著一格格的敘事圖繪。這些圖繪皆以幾何框格切分,穿繞著繁複花藤,頗令人聯想到「慕夏」,但從資料看,接此案的畫家年代略早,所以應該不是受之啟發。



管理方很貼心,怕大家脖子酸,特別在廊中放了長鏡,讓人輕鬆由「上帝創造亞當」看起。與之相接的,顯明是伊甸園的誘惑、諾亞在洪水後的感恩祭,接續的也好辨認,為手持匕首帶著兒子的亞伯拉罕、夢見諸多天使登梯的雅各。之後的就有難度了,一男一女在城門前搭著手?舊約有這情節?總不可能時序一下就跳到聖母與聖約瑟吧。好在周邊勾繞的帶飾還有些文字,胡猜無果後將其餵給網路,還真比對到《路得記》的章句,說的是「波阿斯」與寡婦「路得」的結緣。


即便這故事知名度不高,安插在此仍有其理,當看到下幅橫躺在床的「Jesse」,跟從他身上長出的樹幹,便知整列圖都在追溯耶穌血脈。果真再過去便有彈著豎琴的大衛王、天使報喜、馬槽降生、三賢者來朝。推理之餘,不禁也著迷在這些圖框綴飾,雖根據資料,畫家僅是業餘,構圖卻能在繁複中不顯雜亂。後半接手的他朋友同樣優秀,承繼了原本風格,又稍稍添注自己喜好,於是纏繞的花朵變得繽紛,也讓最末飛昇於空的基督更為輝華。


如此拍攝走望著,便來到教堂的十字交會處,即八角塔的正下方。稍早在外,它的冠狀稜線引人欣賞良久,沒想到內部同樣施予了細膩心思,爍亮的花窗繪滿人物,暗晦的拱面隱著圖騰,縮窄的上段另有一圈天使鑲板,隨拱肋匯聚為星芒。這便使南北翼廊顯得遜色了,儘管能見諾曼式弧拱的交錯、山形簷板下的繪彩與金色天使探首,花窗構圖亦有變化,瞥了瞥,視線便不禁又回到八角塔。




唱詩班席的隔屏自然也為此處焦點,像是要競爭般,豐沛著哥德式的繁密鏤刻,連隔鄰的講道壇亦雅致勾框著,加襯人像及纍纍果實。而這樣的揮灑僅是開端,當穿過隔屏,座席不僅護欄以葉藤和天使收邊,背板同樣綴滿人物。仔細盯瞧,這些在銳尖冠列下的皆是聖經故事,由出生至施展神蹟,從猶大的親吻至釘上十字架後的復生。






我在辨認中緩緩前行,管風琴不可能在這片風景中缺席,它自背板探升,挑捲邊框內的管柱皆勾繪了花卉,顯得斑斕。隨之展延的尚有上層側廊的窗櫺曲繞,從間柱發散的拱肋雖未呈弧扇,搭接而成的幾何圖騰倒也適切擔起了過度,將人目光引向末處的主祭壇。





在「伊利座堂」成立之前,這裡曾有公主「Etheldreda」成立的修道院,跟「牛津基督學院」的淵源類似,由於「Etheldreda」信仰堅貞又引發過神蹟,不僅生前諸多信徒來訪祈願,去世後的遺骨也被奉祭,成了朝聖的一站。若非宗教改革無情襲來,現在還能在主壇前標示的地磚處,看見屬於她的祭壇。
歷史總是容易被淹埋的吧,這可追溯至七世紀的教堂前身,目前只餘說明板上的幾行字句,以及兩側的現代掛畫,取而代之的是更為耀目的設計。末花窗與廊側的連拱如諸巒的抱擁,金漆輝亮的祭龕則繁複挑尖著,在鏤刻中探立無數小人像。
這樣的華麗有股幻力招著我湊近,而當走到龕前,我才發現原來那些珠寶嵌綴的飾柱間,還有細膩的敘事刻繪啊,騎驢進城、最後的晚餐、客西馬尼園,而背負十字架的佝僂步履,正印烙著耶路薩冷最深沉的哀傷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