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基督學院」的下一站是「聖母瑪麗亞大學教堂」(University Church of St Mary the Virgin),開放登塔的它為市心極佳的瞭景望台。但教堂表定五點關,登塔最後時限又定在關門前半小時,因此就算已解決「牛津」的重點「基督學院」,腳步仍得再次催急。
一路往北,街邊出現頗具雕琢的建物,山牆起伏成浪,能見藤葉自戰盔化生,貝殼綻出華光。微微外探的窗台亦為亮點,底部弧狀收攏,轉作下段雙拱窗的間柱。它是與市政廳結合的「牛津歷史博物館」,為十九世紀末的建物,難怪望來相當混搭。有學者將其歸類於「Jacobethan」,一種對於文藝復興時期的再致敬,會這麼說是因為十五世紀便有「都鐸風格」往文藝復興的簡潔靠攏,在那之後風格逐漸演化著,到「斯圖亞特王朝」的「詹姆士一世」時,又分生出名為「Jacobean」的流派。
即便如此,這承襲自「Jacobean」的「Jacobethan」對我而言,已與印象中義大利的文藝復興建築相去甚遠。其山牆帶出的流線挺巴洛克,主門楣的刻綴也繁麗,窗櫺的諸多縱劃應是借用了垂直式哥德。或許每次的某風格復興就跟生物繁衍一樣吧,不可避免地混雜了他族血脈。


走至街口,對面銀行牆簷的線條流曲與博物館有著相似調性,亮麗地與另側的古樸方塔形成反差。然這座以十字路口取名的「卡爾法克斯塔」(Carfax Tower),可是「牛津」地標之一,前身是「聖馬丁教堂」,從十三世紀便屹立於此,見證城市的各回興衰。只惜十九世紀為了拓寬路口,就把其主體拆了,徒留鐘塔繼續守望。



看到它,離目的地也不遠了,從十字路口拐往東,會先見到以尖塔標誌,由「諸聖教堂」改建的「林肯學院」圖書館,之後便是「青銅鼻學院」(Brasenose College)接了棒。它擁有連續起伏的山簷,簷下皆搭襯外探窗台,且綴邊繁雕如冠,門塔自然不會敷衍,有雙獅護守的徽印在門楣招引視線。而當再往前推進,就能見「聖母教堂」以諸多炬塔裝飾著側身,宛如是種聯手綴點。




早上我已在另一邊廣場,仰望過鐘塔那以人像龕室的多層次簇擁,這側視角雖侷限,參差鋒銳的稜線依舊華燦。而相對另一邊以塔身營造主立面,這兒是拱窗接連,藉窗櫺勾繪。很奇特的是,在此哥德元素滿滿的堂壁間,竟設了個挺巴洛克的門廊,螺旋式門柱、帶渦捲的半圓門楣,楣間再嵌入聖母子龕室,周邊天使伴侍。這顯然是晚期的加添,從資料上看也曾招來批評,我倒覺得沒啥不好,畢竟牆身的尖拱窗已是拉寬的格式,相接一起並不突兀,何況門廊內尚有扇狀肋拱作過渡呢。


不免想以相機各角度捕捉,但我可是跟時間賽跑的人,只能將此意念擱下,先進堂裡。而經過這一路的分心,其實已超過時限,好險最後一批的人還在旁坐著等待,工作人員也將我收了,得以在隊伍朝中廊望。相較於外部,堂裡顯得樸素,可能是因為各學院都有專屬的教堂,隱性競爭下,經費當然都用在自家,這公家的只能仰賴居民奉獻。儘管花窗仍以成列聖者亮麗,由於「基督學院」的風采還深深印留,便激不起心中波瀾。這也無差,畢竟堂裡並非來此重點,且沒多久櫃台便示意可以從旁邊小門上去了。



對不愛爬階的我,這段登頂之路還滿簡易,其一是因高度相較那些大教堂,只能算幼幼班,再來便是中途有著平面轉折,能稍稍放鬆腿肌。這段會走在堂頂與塔身之間,高處的綴飾也因此變得清晰,尤其是排水口的雕琢,一般這都是工匠的創意揮灑處,多半會塑成兇惡的石像鬼,眼前的走促狹路線,能見人頭張嘴傻愣,小動物呆萌,連獅子也因咬著水管變得逗趣。

切入鐘塔後則有看板對齒輪機構作解說,沒想到零件居然是全手工打造,令人不由得抱懷敬意。旁牆另貼有上頭景色的長幅照片,將幾個顯明地標放大標註,頗為貼心。而階路從這起就變得相當窄狹了,這也是為何得等前批都清空,我們才能進去。


踏上旋梯,塔裡僅有微微窗光透洩顯得幽閉,不斷繞轉著也有種無窮盡感,體質差的人應該很快就暈了吧。奇幻故事裡的王族應皆有異能,才能住在槍矛般的參天塔城。胡思亂想中,光線在頂頭驀地轉明,也揭顯了我期盼中的「牛津」瞰景。最挑引目光的自然是北邊的「Radcliffe Camera」了,早上於圖書館周邊走逛時,已覺此分館形姿勻稱秀美,在這高度又多了眾人擁圍的貴氣。拱冠與扶壁帶出的線條於晴空拋勾,將城市塔林都逼成配角。

能與其競爭的僅東側的「萬靈學院」(All Souls College),就彷彿是座宮城,入口嵌著曲弧帽冠,南樓串起教堂食堂,北側有圖書館鏡射呼應,哥德式焰塔於環牆一路奔燃,在主樓化為雙塔指天。
這學院的歷史也相當悠久,是十五世紀時由「亨利六世」和坎特伯里大主教攜手創建,以紀念「英法百年戰爭」的死難者。可能比較偏向研究機構吧,它沒有設立大學部,只提供獎學金給學生申請,但要拿到沒那麼簡單,得經過兩天的筆戰,每天要各花三小時交出兩篇論文,之後還有口試,由於題目艱澀,便被諸多落榜人稱為世界最難的考試。如此自視甚高的學院,當然不可能終日讓遊客像逛大觀園般進去喧鬧,開放時間頗短暫,行程已爆滿的我,只能這樣在高遠處對其餘面向編想。


至於廣場西側的「青銅鼻學院」,即使街邊那一線的建築瑰麗,內圈相對就缺乏亮點,房閣交連間,惟有教堂勾留我的視線。它看起來不像哥德時代的產物,山牆稜線彎挑著,簷下以渦流框綴花窗,顯然有受文藝復興及巴洛克的影響。
這學院沒開放觀覽同樣可惜,因為根據資料,教堂不僅移築了它處造型優雅的Hammerbeam式屋頂,又依其曲線巧妙附加了扇狀拱肋拼接。經過深褐墨綠的上彩,交嵌的芒瓣裡便多了花葉繁紋,與管風琴攜手輝亮著木色空間。不禁也好奇著食堂大廳藏在哪,畢竟這學院的奇妙名稱來由自某鼻子形狀的青銅門把,據說目前被奉在食堂主桌那。



塔頂的空間就如於底下所見相當窄,上來的人又多,要錯身都得等誰先找到凹穴把自己塞進去。在艱難的挪移中轉戰至塔南,這邊是剛行來的擾攘大街,除了正對的「Oriel College」較具雕琢,有人像嵌綴的門面,其餘都似平凡民宅。不過若將視線帶遠,便能找到方才拜訪過的「基督學院」,「湯姆塔」跟教堂尖塔相當顯眼,再之後,為茂林帶出的碧野。怪的是,林野間竟有黑煙飄飛竄起,發生火災嗎?



如此轉逛著,感受老城漾展的古典風貌,偶爾端詳鄰近的塔身雕綴,直到多數人都消失了,才甘願循梯下樓。稍早排隊時無暇在堂內細看,這會兒便趁關門前各處走走,先望了望講道壇華蓋的繁鏤勾邊,於鄰近廊側佇留幾許,欣賞十九世紀花窗大師的傑作「使徒聖多馬的一生」。再依管風琴的招引,盯瞧它所處隔屏的拱框雕葉,而後唱詩班席的花藤攀生,將我引向了主祭壇。





可能還未存足資金請來名家設計吧,上頭花窗仍空乏著,只有一列人物龕室聚焦視線,祭壇畫亦沒襯抹背景,僅於烏沉中凸顯聖母子身姿。這樣的清簡帶來僻靜,想了想就決定找地方坐坐,畢竟我從一大早就東奔西跑,除了在公車上,根本沒歇過。


走回中廊,廊底的大位據說是校長專屬,為因應早年的學校典禮需求,二樓還設有座席,且開放上去。見此我就順理成章擠出腳力上樓了,以另種視角望看教堂,也舒懶身軀。相對於祭壇花窗的樸素,這端不知為何異常斑斕,底部靠側的四位有天使、獅、牛、鷹陪伴,滿好辨認,為四福音作者,中間老者就有難度了。看了資料才知是「大衛王」之父「Jesse」,他手中抱著微彎的那根為樹藤,往上開枝散葉,象徵至耶穌的血脈傳承。而當往窗間人物找,也的確能看到「所羅門」的名諱,大夥熟知的「大衛王」則居中抱著豎琴,頂頭有聖母子綻著華光。


像是極信任居民與遊客的品行般,花窗離座位極近,伸手便可觸碰,也讓我很難得能研究細節。它看起來是利用類似蝕刻的技巧,在顏料上刮出紋路,且師匠的手藝極好,不僅表達出陰影渲染,連鬃毛、羽飾、衣絨都相當仿真。然這樣的細膩,估計得以月為單位,甚至上年,才能完成這人物眾多的大花窗吧。
或許祭壇花窗在等的就是另一份類似用心,只是以目前的速食世道、人才凋零,要不接受抽象的色塊抹染,不然便任由機工冷硬摹描,精筆手繪的溫潤可能已成絕響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