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英國的第四第五天,目標是「牛津」、「劍橋」這對以學院群為主幹的競爭兄弟。前者起始的時年相當早,約莫在十一世紀,後者則為略晚的十三世紀,因與「牛津」鎮民衝突漸劇,讓部分學者轉移至「劍橋」開枝散葉。起初授課內容僅是淵源於宗教的經院哲學,隨著時代演進,才多了理學、醫學,而後百花齊放。
由於性質類似,很多旅遊團會只選一個去,以撐篙聞名的後者通常會勝出,不然就是兩城各挑個學院,都以半天解決,而我既是自由行,當然不能這樣敷衍囉。即便如此,要訂在哪天卻滿難敲定,因為熱門的場所需要預約,開訂的日期又很晚,而越晚敲定,火車票就越貴。為避免訂了火車,必去場所卻公告當天關閉的窘況,只能用近乎原價的金額買了。
清早從「帕丁頓車站」搭到「牛津」,車站外是被各式餐廳點綴的商街,依循地圖朝東走著,建築色彩漸漸收束為單純石色的典雅,山形簷線也與拱狀窗列相攜起伏。先遇見的是「貝里歐學院」(Balliol College),它雖非觀光熱點,卻是學院群中排名前三的古老。再過去接棒的「埃克塞特學院」(Exeter College)年歲亦緊追在後,外探窗台妝點的大門令我多瞄了幾眼。不禁查了相關校友,沒想到竟有《魔戒》作者「托爾金」、寫了《黃金羅盤》的「菲力普·普曼」,他們的筆下奇幻曾賦予我寫作的養分,原來根源的苗圃是在這兒啊。






學院的邊角延伸為科學歷史博物館,收藏的儀器包攬不同年代與面向,從研究廣袤宇宙的星盤、望遠鏡,至微觀世界的顯微鏡,也擁有早年的手稿跟印刷品。相比稍北那座「Ashmolean Museum」儘管有些迷你,名聲亦不響亮,脈絡上實為後者的前身,是因展物太多才分了家,專精於科學。但這類展物對我的吸引力一向不大,相較起來,藏於內院的門面還更勾留腳步,科林斯併柱支起弧簷再轉山簷,之間浮刻綴邊豐沛,很容易誤以為是教堂。


學院的隔壁是「Sheldonian Theater」,弧狀外觀令它在街邊顯得吸睛,外籬柱頭還飾了或許是名稱來由的大鬍子胸像,我望向屋頂的戴冠小塔,本以為它就是個圓形劇場,繞到後頭才發現是D形,另端從曲面截出稜角,主壁線條在縱橫交劃間化為山牆。
由於時間尚早,一路走來街上都沒啥行人,這裡倒奇,一堆學生聚在門前廣場,不曉得在等什麼活動。資料上說,早年「牛津大學」畢業典禮都辦在附近的「聖母瑪利亞大學教堂」,典禮後的喧囂跟教堂不太合拍,才有了此樓的砌建。然雖以劇院之名蓋起,活動卻以音樂會和講座為多,該不會是將有難得表演上場,才招來他們先行卡位?



在瞎猜中續往旁走,隔壁的工整山簷樓閣是「克拉倫登樓」(Clarendon Building),為大學出版社所在。原本出版社窩居於劇院地下室,若上頭有活動就得停工,避免聲響干擾,因不想過得委屈,便索性找來金援蓋棟專屬地盤。但它現在好像也只是隸屬於圖書館的辦公大樓了,出版社則不曉得又被趕去哪。




依循事先的標註再朝東邊小巷拐,我找到被戲稱為「牛津嘆息橋」的「赫特福德橋」(Hertford Bridge),雖僅用來連結同名學院的行政大樓及學生宿舍,主事者頗用心,橋廊拱窗接連,中段稜線挑升,就這麼在巷弄間營造了一隅景致。這造型其實與僅開了些許窗花的「威尼斯嘆息橋」完全兩樣,反倒類似「里阿爾托橋」,身價哄抬的意圖不言而喻。多數觀光客應該不會察覺差別吧,對他們而言,只要是略帶弧線的小空橋就是嘆息橋。



逛過這一線,接續便是早上的主戲「博德利圖書館」(Bodleian Library),從「克拉倫登樓」那往南穿進拱門,會來到它的中庭,被樓閣環擁。這之中最顯眼的當屬東側的「五階塔」(Tower of the Five Orders),它不僅在上段有多變的稜線、人像飾綴的龕室,還在每層附加不同式樣的壁柱。底層是最樸素的「托斯卡納」、往上為增添溝槽的「多立克」,接續以「愛奧尼克」、「科林斯」堆疊,然後將這兩者的特色渦卷與繁葉結合,搭襯塔頂的華美。
與其相對的是主館門面,或許是為避免過多陽光損傷書籍,僅在正中開了一處大弧窗,壁面採「垂直式哥德」,以纖瘦長框縱劃。不由得隨此線條仰望至頂部炬塔,感受其歷史。最初,它僅是棟「神學院」(Divinity School),十五世紀在「亨利五世」弟弟「Duke Humfrey」大手筆的捐贈後,才有了二樓的圖書館,雖曾因宗教改革的那段紛擾被荒棄,於外交官「Thomas Bodley」的資金挹注下,又獲得了新生,現今藏書量僅次於「大英圖書館」。很直覺以為門口雕像是這兩位之一,怎料標註的名諱卻不是,查了一下,這位「William Herbert」是第三代的「Pembroke」伯爵,在擔任「牛津」校長時,捐了不少珍貴手稿。





由於歷史悠久,幾個主要廳間不乏別緻妝點,圖書館提供了不同時長的導覽。最短的十五分鐘,能參觀有瑰麗天篷的「神學院」,若想一探古老的「Duke Humfrey’s medieval library」,就得報名三十分鐘的,而六十分鐘的會加碼「Convocation House」、「Chancellor’s Court」,一路讀下來很令我選擇困難。
猶豫許久,最後決定放棄六十分鐘的,因為時段太尷尬了,會影響我中午優先級更高的安排,只能催眠自己,用於集會的「Convocation House」跟「Divinity School」風格近似,仲裁學校與鎮民糾紛的法庭「Chancellor’s Court」偏重歷史意義,以三十分鐘見證過重點兩間便好。
即便如此,時間較長的導覽名額可是限量的,且取消的機率頗高,得等到約莫一個月前,官網開放預約才會揭曉,也就是因為它,害我火車票遲遲不敢下訂,好險最後我想要的那天沒被哪個單位包走。


三十分鐘的導覽十點開始,見還有些時間,我又拐往南,因為這兒有館區的另個亮點「Radcliffe Camera」。這名稱初看令人問號滿滿,其實Camera在拉丁文裡意指「房間」,前頭冠上的則是贊助者。循步道穿去,身為分館的它因遠離主街,顯得僻靜,造型也典雅,沒什麼繁複刻綴,僅是山簷、拱窗、科林斯柱的交疊拼組,戴覆的拱冠亦不花俏,卻莫名引人佇望。或許是比例拿捏得巧妙吧,也或許是因周遭皆為哥德風格的校舍,線條或剛冷或銳尖,以弧圓身姿屹立的它便自然跳脫。
我在環行中端賞著,其間不免奢望能找到窗口門隙朝內窺視,畢竟從網路圖看,館內也有風景,哪知為給予學生清靜環境閱讀,各處都封得嚴實。要一窺究竟可能真的得跟導覽吧,只是這導覽僅出現在周末,且是九十分鐘,我連六十分的都放棄了,哪可能去肖想這個。只能多欣賞外觀了,順道也瞥看著周邊,除了學院,分館南面另有「聖母瑪麗亞大學教堂」,被我排在黃昏才會入內的它雖不算特別高偉,指天鐘塔仍顯著氣勢,在林院綠意襯托下,很誘人提早進去探看。






壓抑著好奇,我返回主館報到,導覽的第一站是位處一樓的「神學院」,它在過去標榜是與法學、醫學齊名的三大學科,傳授、討論、考試都在這兒,據說為節約紙張,考試都要上台與教授辯證,還得接受同學的詰問。
猜想是為應和其屬性,大廳也以教堂風格雕琢,將天篷拱肋以扇形交拼,相當絢麗。這類型的設計我已於「巴斯修道院」見識過了,這兒的又有些不同,它扇骨的匯集點並非在壁柱,而是往肋的中段推移,形成增添視覺變化的垂綴。因此與壁面綻露的角狀縫隙,則以窗花般的結構填補,頗具巧思。但望著望著,也不禁讓我思索起力學,不曉得這些扇骨是真有隱式的分擔,還是徒具裝飾。



本以為在這樣的環境,導覽會偏嚴肅,哪知負責的女生在講解之餘,還不時以誇張動作製造笑點,搭配她的微胖身形,氣氛輕易轉為歡樂。起初我是常把講解當背景音,專心盯看雕琢,從大幅鏤窗望至有複雜機關鎖的大箱,又由主牆以持書連結教育的聖母像,瞥至側門,想像曾與外頭劇場續接的典禮。在她的點指下,才聚焦在頂頭的骨肋交會。那兒有的凝為繁纏花藝,有的是記印贊助者的字母徽章,有的甚至化形為小人,表情衣袍具體而微。自然她也不會忘了與《哈利波特》的關聯,這間大廳可是電影裡「霍格華茲」的醫院呢,在佈景改換後,還充當「麥教授」教學生跳舞的房間。





主牆的門通往「Convocation House」和「Chancellor’s Court」,與我無緣,接續被帶往的,是樓上的「Duke Humfrey’s Library」,即圖書館最初始的部分。儘管已非原本構體,很多書籍也在「宗教改革」期間被沒收,當隨階盤轉穿入,所見仍因著歲月,泛著迷人的古樸色調。木作桁架自帶質感,沉暗卻將空間浸潤著舒服的木頭香氣,在吸吐間抬頭望去,一道道橫樑有攀纏花藤勾繞人像,撐托的天花板則嵌滿鑲板,繪著以花串綴飾的圖書館徽印。
隨著解說往旁望,兩層樓高的牆面全是書殼泛黃的厚重書籍,在活字印刷發明前,製書只能用手工抄寫或昂貴的雕版印刷,從最初的二十本、「Duke Humfrey」兩百餘本的慷慨捐贈,難以想像得要多少人的心血才能積纂成目前的模樣。也難怪這些書都只能現場閱讀不許外借,且用鏈條栓在架上,以防心血被盜。



根據平面圖,主館的結構是H形,而我們先望見的這端是稍晚擴建的「Arts End」,由牆側的大拱窗窗櫺比對,應該就是主門面上頭,至於較古的「中世紀區」則在中央的垂直廳廊,導覽人員故意吊著胃口,待講解到段落,才像獻寶一般將我們帶去。而果真,那兒的景致更加引人,頭頂雖仍是鑲板接連,牆上又多了以雕像引領的人物畫像,書櫃則改換了排列,在縱橫間隔出一個個閱覽區。可惜導覽員沒讓我們進去看的意思,入口也架了門柵,由面貌陰森的老管理員駐守。



忍不住觀察管理員,結果他就是一直發著呆,盯向大拱窗投入的光影,對我們這些外來者未曾給予過目光。猜想這就是在此工作的必備,得無感於乏人問津的無聊,很適合我家那奇葩老爸。挪移著腳步努力朝深處窺視,並自己拓延想像,最後我隨導覽人員的比指,望向「Arts End」的一隅,聽她活靈活現描述哈利波特跟妙麗溜進來查禁忌藏書的片段,然後在書架前添上兩張嚴肅卻稚嫩的臉龐。
莞爾之餘也不禁感慨,畢竟在未來,這樣的圖書館可能真只能成為懷古甚或奇幻故事的背景了,現今影音當道,還求簡求快,細火慢燉的電影都開始流失群眾,又有多少人會想花個數天數週,好好閱讀書籍呢?而於文字上的修行,也將無人在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