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識過三座「順化皇陵」,我瞄了瞄手錶,居然已經快兩點,這時間令人有點心驚,畢竟行程順序還有午餐跟小景點,若再來個意外耽擱,搞不好該是重點的皇城反倒變成草草解決。看來就算是有一整天可花用,心態跟步調還是不能太悠閒啊。
一日團的簡介沒特別著墨午餐,所以也不曉得會是怎樣等級,不過當驅車鑽進小巷,門面給予的印象還不錯,不僅非衛生堪慮的髒亂小店,還有經過設計的棚架、竹編燈、植栽飾板與小魚池。到二樓座位區坐定後,導遊說吃完可在另端泡腳,後來還真有阿桑往木桶倒熱水,逼我們在那發呆。這不免讓我傻眼,既然趕時間,這環節就刪了吧,又不是急行軍了一天。




至於餐食,原本期待能點些昨晚沒吃到的特色點心,結果導遊說行程內含的就是桌上單子所述的套餐。套餐品項有五,英譯直白到毫無想像空間,而當菜陸續上桌,果真也是常見的牛肉河粉跟炸春捲,較意外的是當中的「Pancake」,竟是在「峴港」特別繞去吃的煎餅,有種白跑一趟的感覺…而扣掉甜點的這四道沒一樣是「順化」的類肉圓料理,看來緣分就僅昨晚那籃了。只能安慰自己那個很像粽子的東西還滿好吃,摻拌了菜肉餡料,似乎也是該店主打。




來「順化」除了看皇城與皇陵,多半也會造訪同被收為世界文化遺產的「靈姥寺」,它位於江邊,遠遠就可看到一座古樸高塔醒目屹立。網路文章常只貼那座塔的照片,我一度以為寺體已傾毀於四百年的漫漫歲月,僅剩下塔,結果殿區根本就在塔後。
根據資料這寺建於十七世紀的「阮主」時期,很容易跟「阮朝」搞混,它是後者的前身,當時「後黎朝」經過南北分裂、鄭阮紛爭,最後勢力落在阮家手中,會以「阮主」稱之,是因為他們雖發展為「廣南國」,卻未稱帝,直到兩百年後衰敗了,才由再興的後裔建立起「阮朝」。
儘管初代主未稱帝,其心昭昭,由「靈姥寺」的來由就能看得分明,據說有位老婦乍現於此,說了「真主立寺,積聚靈氣,扎牢龍脈,振興南方」,初代主便對號入座了,搞不好就是自己偷放的流言。一開始比較囂張,取的是「天姥寺」,直到「阮朝嗣德帝」,在內憂外患的進逼下,才以「天」字觸怒上天為由,改了名號。
從成排立柱為引的階路往上,我站在幾乎成其門面的「福緣塔」前仰望,八角形體的它以七層漸縮,黯沉砌磚與斑駁漆色滄桑盡顯,然飛翹的簷尾依舊挑揚如冠,搭配窗花與鏤雕飾框,便凝鑄了曾見證過的繁華。它的築立比主寺相對晚,是「阮朝紹治帝」為紀念太后八十大壽而建,周邊另配襯了四座小亭,收置著各朝留下的相關碑文、可追溯至十七世紀的三公噸大洪鐘,讓人追想鐘聲曾能遙傳十里遠的年代。






繞到塔後,有點明瞭為何多數文章都未著墨於廟區,因為相較古塔偉岸,雕琢簡素的它很難聚焦多少人的目光。穿過樓門,參道直指主殿,除了隱微的彩繪,亦僅有脊頂的幾許蟠龍引我懶懶按了快門。這很難讓人聯想史書留下的記述啊,據說它曾占地廣闊,天王殿、大雄寶殿、法堂經樓、禪堂僧院,牆簷綿延,每代君王都以國廟規格添飾,只可惜榮枯相倚,近代一場颱風將其嚴重損毀,重修後的它便只能清清簡簡,某種程度算回歸初心,一處樸拙的修禪地。




即便主殿亮點不多,兩側仍被僧眾經營出假山庭池,石燈流瀑,還有些趣緻的小雕像。鄰近的偏舍很突兀地收置了一輛寶藍舊款車,引人閱讀旁側的說明板。原來,在越共之前的南越政府雖是人民投票的總統制,其實也走入獨裁政權,總統獨尊天主教迫害佛教徒,以武力鎮壓抗議民眾,導致住持「釋廣德」乘坐此車到「西貢」當街自焚。了解過這段,對越共為何能輕易崛起壯大,就不那麼意外了,就跟當年秋海棠的染紅一樣,事出必有因啊。



除了岩泉造景,院中另點綴了不少風雅盆栽,彷彿僧人的生活日常,便是藉此寂修心境,從縮渺的綠意世界悟些明晰道理。院的最裡側,一座小塔將中軸收了尾,不帶雕琢,僅以線條勾勒出雅致,沒見說明牌,只能胡亂推測裏頭奉了某高僧的舍利子。





逛過「靈姥寺」,據行程的安排,便是在鄰近渡口上龍船,來個悠閒的「香江」巡禮。很想跟導遊說這當口就別悠閒了,來個斷捨離,直接去看皇城,轉個念,反正船也是往那方向走,就懶得開口了。雖美其名龍船,誘人想像一幅乾隆遊江南,現實僅是船身上了簡單彩繪,裏頭裝潢設備相當陽春,但這好像就是船夫一家的起居處,駕駛艙能瞄見生活雜物,座椅旁則是一桌的販售紀念品,加減多些收入,只惜沒看到喜歡的,不然就可以稍稍資助了。





從文案的敘述,循著「香江」應是能見到些不錯景致,然也不知是被過於美化,或麗景不在此,由於河段開闊,又非航穿山巒,岸邊現顯的就是微微曲折的房宅稜線,天空也灰灰茫茫,只能當記錄般,偶爾按個一兩下快門。如此放空了一陣,終於江畔竄出了散揚古意的疊簷建物,意味著皇城即將與我們相會。



在「李朝」或是「後黎」,政治重心都在北邊的「河內」,「順化」長期是「占婆」的屬地,要到「阮主」崛起,才以「富春」之名綻出光芒,據說在那時期,宮閣亭軒便已砌築得廣漫,各具風姿,但具體如何,也很難得知了,沒找到文章介紹現況,估計都已成了荒沙。如今可見的城池擘劃於「阮朝」,是初代皇「嘉隆帝」的手筆,師法著中國,方城高牆層層套環,最外是京城,佈設各樣行政機構,往內為皇城,顧名思義為王家起居議事所在,最核心借名了紫禁城,是私密的帝后嬪妃寢殿。
下了船,上了車,導遊跟我們解說著大致會怎樣帶。這一聽令我頓時驚愕,不會吧,這麼大一座城一小時多就要收工,就算我們有點耽擱,離太陽下山還有兩個多小時耶。細問之後,原來導遊晚上還接了別團,所以想先回去梳洗休息準備。
這種理由想當然無法說服我,偏偏一日遊網站沒寫明收班時間,身為天秤座,對爭到臉紅脖子粗的場面也一向排斥。於是抗議的話到了喉間又吞了回去,開始估量著自己逛的可能,只是這樣行李就不能放車上,得寄在大門,逛完還要從出口繞回來拿,再叫車,整個很麻煩。可能看我一臉困擾,跟旅伴面面相覷,導遊考慮了一陣,竟佛心大起,決定放棄休息,多帶我們一陣。
道謝過後的我在心裡放著煙火,隨導遊轉入京城,本以為既是遺跡保護區,應會見到不少封攔規制,怎料城池雖仍以外牆環圍,城門形構依舊,已與一般居地無差,不時有大小車輛在路上穿梭,只剩幾門大砲、守望兼儀典用的旗台還彰顯著早年氛圍。想想也對,皇朝都傾滅這麼久了,哪可能為了文物保護,就把已移居至此的人通通趕出呢。且所謂的京城,原就是隨著繁盛,不可避免融入了市集與商家,真正的管制區應在皇城。




在四望中,我們走至距離不遠的皇城前,一座有著峻偉氣勢的廣門呈環抱狀屹立於此,牆上疊砌了雙層高閣「五鳳樓」,護城河加深其攻堅難度。它跟北京的紫禁城一樣,也被名為「午門」,很令人聯想戲劇常有的那句「推出午門斬首示眾」,可惜正在維修啊,一些鷹架跟遮簾把本該華麗的門面弄醜了,只剩脊線上的騰龍與焰雲還飛燃著。




端賞片刻穿了過去,同立於軸線的是「欞星門」,這類牌坊已在陵寢見過幾次,額板以黃藍填色,花葉纏綴書卷樂器,它們成對守著跨越池水的「中道橋」,直指御道另側的「太和殿」。由這師學而來的名稱,便知是整個皇城最重要的建築了,不論皇帝登基、各種冊封典禮、每月兩次的大朝儀都是在此。




不過老實說,北京的同名前輩還是勝出,那兒不僅有「中和殿」、「保和殿」擴充外朝氣勢,然後才是後頭的內寢,自身也高踞於疊層台基,重檐廡殿頂如冠。此處的它雖有著橫展氣勢,殿體卻不夠高,較顯著的綴飾除了必有的脊頂雕鑿,便是簷間的長帶彩色瓷雕,這形貌跟稍早於「嗣德陵」見過的頗類似,可能就是當時的美學喜好吧。


朝堂裡以深沉木色呈顯莊重,柱上隱現蟠龍紋繪,樑下以框板拼飾。最醒目的是王座,柱間用燦金鏤雕串接,雙層環圍,彷若華蓋垂簾,背板自是祥雲爪鱗,襯托皇椅的流曲輪廓與繁複刻鑿。但也只剩下這樣了,戰爭過去,能搬的早就被摸光,眼前所見的輝爍顯然是重建後的成果。


我在想像中擴增著周邊擺設,緩緩繞到殿後,這兒擺了皇城的微縮模型,儘管正面對上門口嚴重逆光,很難用相機記錄,從其餘的視角,仍能窺得初始格局。先找到目前所在的「太和殿」,往後的中軸尚有數座廣殿延伸,心處以牆框繞,輕易能推得是帝后寢區。再往旁,不同式樣的樓閣散點,幾區島池添綴林色,幾處別院自成世界,幾乎便是北京紫禁城的繁華榮盛。



可惜真實的景貌只能自我懷想了,1968年越共在春節突襲了美軍駐紮的「順化」,起初為了保護珍貴文化遺產,美軍勉力不使用砲擊炸彈,隨著戰況轉劣,也顧不得這些了,於是當戰役結束,皇城滿目瘡痍,「太和殿」這類還能修葺的算幸運,大部分的內宮都成了廢墟。從「太和殿」背側走出,原本前方該有「大宮門」與長牆封圍,目前變得大幅開敞,正面處理政事的「勤政殿」沒了…只留下兩旁內閣辦公用的「左廡右廡」。





瞄過用來儲水以防火災的大水缸,行入餘剩的環廊,這兒掛了不少老照片,而「左廡右廡」被改建為文物展廳,除了能看到早年的簷瓦裝飾,也放了更多解說圖板。板上介紹著歷史、「順化」的重要古蹟,當然也記錄了越戰帶來的殘傷,一張張黑白畫面勾勒著宮內曾經的雕琢、戰後毀塌的觸目驚心、幾處努力重砌的前後對比。看著逛著,找到附屬的紀念品店,當瀏覽著風格各異的掛畫,沉落的心境總算歡悅了些,儘管仍沒找到一直想買的宮殿折疊立體書,還是有挑到喜歡的以捲紙裝飾的越南特色書籤。






然才明亮片刻的情緒,很快又黯淡了,跟導遊會合,我們由「勤政殿」遺址後的牆門穿入,這裡環廊漆得新艷,卻反倒凸顯中處廣地的寂寥滄桑。它本該延續著軸線,屹立帝后各自的寢宮「乾成殿」與「坤泰殿」,如今什麼都沒留存。綠野間僅見一方淺坑、幾許亂石,攀附的植被若茂盛點,再注入水,或許便是入殿前的清幽池景。廊簷下倖存的瓷雕,則是對殿體的想像憑藉,我怔怔盯著,然後沾了些那兒斑斕,塗抹一幅華燈餘輝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