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西湖-西湖印象 ※~
前日,千里迢迢從蘇州到黃山,而在拜訪體會完徽州文化後,又是一段漫長旅程駛向杭州,直到傍晚時分,才終於抵達西湖畔。
我們在偏岸邊的最大島「孤山」下了車,預備於此地最有名的「樓外樓」用餐。延續晨間陰雨的天氣,湖畔也是一片灰濛,無法看清濃妝淡抹兩相宜的西子。
離開飯還有段時間,領隊讓大夥於週邊隨意逛逛。面向湖,我往左右手邊各瞧了瞧,由於身處方位未知,很難決定該往哪邁開腳步。再仔細望望,左邊只是與平靜湖面相連的一片空茫,即使試探走段距離都是同樣景致。就決定循右手方向步道前行,至少那兒遠方還勾著淡淡橋樓山巒。
靠岸處有個中式畫舫,古色古香,有錢人家應點了菜,就在湖間一面漂盪、一面品嚐美食吧。而湖中該是有三個小島,「湖心亭」、「阮公墩」與「三潭印月島」,不過此時只化作波影間的幾點墨色。一面走,雖對無從得見清麗山光水色頗為失落,然換個角度,遠方的層層疊疊剪影不也是種水墨意境?所謂江南多煙雨,這種如霧似紗的飄緲詩意才是西湖,若真是看清反倒平俗了。

須臾,湖面漸漸出現荷葉,或許是過了花季,少些粉白綻放的色彩,然透過垂柳,伴著枝幹彎折探向湖心的老樹,蔓延開展的這片碧綠,襯映遠方涼亭、橋拱,便像穿越迷霧後,闖入幽境。我猜想,這該不會就是著名的「曲院風荷」吧?



據說宋代一座釀酒坊,每到夏季酒味荷香隨風飄漫,被稱作「麴院荷風」。後來酒坊歇業,加上康熙大筆一揮,才改成如今命名。不過此時我找著了景區解說牌,才發覺前方望去的那線樹林堤岸是「蘇堤」,而真正的「曲院風荷」還在「蘇堤」另側,可是也沒時間再往前逛去了。
仔細研究地形圖,「白堤」居然在餐廳左手邊方向,若往那兒行去,便會穿越桃紅柳綠的步道,望見「平湖秋月」。而在其不遠處便為「斷橋殘雪」,也就是春雪乍融時,長橋仍半陷於白雪中的淒美殘斷風姿。然勢以至此,也只能安慰自己現在並非夜黑月明,也不是雪色暟暟,就算步去也只為一般景色了。
折回餐廳前,我又再四處探望一會兒,遠山間似有座細瘦斜錐尖塔,本猜會否是「雷峰塔」,但圖中又未標明,回去查了查,才知其為「保俶塔」,呈六面七級,也是多次重建,與「雷峰塔」一北一南遙遙相望。

快步趕回餐廳,儘管席間端上西湖醋魚、東坡肉、叫化雞等著名佳餚,可是都不是我能吃的菜。況且這頓晚餐吃得有點久,或許是順便等夜間「西湖印象」的表演吧,但總寧願把時間花在逛西湖,於餐廳乾耗著又不敢亂跑很令人煩躁。
好不容易一聲令下終於移師出發了,結果發現是徒步循飯前我走過的路徑,說表演場地就在「蘇堤」附近,早知如此,當初我就往「白堤」方向去。不過現在天色已漸昏黑,視野不清,若圖這時多看些景,倒也很吃力。
經過「蘇堤」,就到了「岳王廟」前的「岳湖」,想起跪在岳飛墓門旁的秦檜夫婦,不知實景是何樣。跟著人潮進場,我們領了雨衣找到位置,算是靠中間的不錯視野,聽說舞台隱於眼前大片湖水之下,要到開演才會升起。還正揣想並呆望著等待,天空居然開始落下紛亂細雨,大夥一面鼓譟哀號,一面將雨衣穿上,幸好雨勢始終要下不下,我也只能暗禱別再惡化了。

隨著場內燈光黯淡,湖心點亮一輪明月書著曲幕名稱,「相見」、「相愛」、「離別」、「追憶」與「印象」。雖說是許仙與白娘子故事,但看來不似傳統情節。
樂曲淡淡流轉,許仙一身白衣從遠方踏水行近,舞臺似仍淺淺隱於水面,讓演員步姿宛如謫仙。須臾,另側,一葉扁舟載著白娘子緩緩蕩出,於是在西湖風光明媚處,兩人相遇了。對望、並舞,一紙絹傘交遞了初識的羞澀,也帶起蔓生情意。此時湖中精靈提燈、執傘、持著荷葉現出,她們相互碎步交越,湖面荷葉田田,隨風飄轉,花容繽紛撩人。


音符稍歇,隨著幕換,數名簑衣釣叟由靜滯緩緩擺弄,漸漸地,身形飛旋,釣竿在水面撥劃出漣漪,一圈圈擴大成火熱情深的浪潮。接著,池面魚形紅燈群湧,紛亂嘻玩後又再聚首,擺尾竄游,好不開心。不久,一艘華麗畫舫從湖邊駛出,男女笙歌樂舞。而頂樓小廳,白娘子身穿嫁衣,披著豔紅頭蓋,靜靜等待許仙。在亂世中,兩人結合了,不論他人目光,任憑外界喧囂雜亂,但只要彼此相依相守,週遭方圓便是清靜地。


然風雨終將到來,平靜湖面翻起浪濤,上百名黑衣人奔騰穿梭,潑攪漫天水花。鼓聲震擊,鼓面投射出慘亮微光,照映其上跳動掙扎的淚滴。那騷亂的是迂腐的禮俗教條嗎?還是僵化的社群眼光?一波一波襲來,讓人無力。它拆毀著、崩解著、逼迫著兩人的身影,消逝在彼此目光。

當紛亂重歸沉寂,然寧靜中仍有股糾絞咬人胸口。而此時清揚歌聲迴盪,湖心一座巨大角架緩緩升轉,帶起茫緲水霧。霧靄中,白娘子快步奔向許仙,擁抱旋舞間散透著無限重逢情熱,就像回到初識時,在那斷橋碧綠湖水邊。
可是,這會面並非雨過天晴,而是真正訣別。在雙手交握時,暴雨紛飛,像是說著:我們不能在一起了。曾經定情的絹傘卻成悲慟印記,在拉鋸、推阻、哭喊中傳遞。最後白娘子奔上船隻,飛速逸離,丟下許仙於碼頭心碎哀望。
然白娘子還是忍不住回眸。頹然舉起的手,隔空交疊,卻僅能越來越遠,直至掌心微溫,凍結於漫天雨幕間。



只剩我一人了,我還是我嗎?許仙孤立於湖中,腳步踉蹌歪倒。背後片片白羽無力展翅,就算羽翼張合卻是形單影隻,水面撥亂又靜,抹不去兩人曾經倒映身影。心成空蝕,飄飄蕩蕩。遠方白鳥成雙振翼,或許真要等上千年,幻作飛羽才能再度聚首,永世相依。

最後,水霧角架再度升起,在那朦朧裡旋舞著的,似是白娘子清麗身影。而時空彷彿又回到過往,她一身艷紅,嬌羞於畫舫中等待,然那影像如此虛緲,淡淡地隨風飄遠,許仙只能追著、追著,追到湖的盡處,天的盡頭。

劇終了,人潮緩緩散場,但尚有不少人如我一般,還沉溺於那勾人的主題樂聲,咀嚼那故事隱意。或許這白蛇傳裡沒有青蛇與法海,像在另個時空也有名為許仙與白素貞的情侶,同樣相戀卻為世俗所不容。愛情本該是超越一切界限的,身家背景、性別種族都是人們擅自加上的桎梏枷鎖,為何不能還愛情那最原始的純粹呢?我不解,深深的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