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宏村 ※~
從慈光閣離開黃山,下午我們前往附近黟縣的宏村。此村建於南宋,地處環圍群山之間,也因其封閉偏僻,得以保存古樸樣貌。
此外,村落佈局隱含風水之理,以村口雙樹為牛角,屋舍為牛身,引山泉入溝蜿蜒如牛腸,中心水塘「月沼」成牛胃,外緣「南湖」則是牛腹。
由入口小徑行走須臾,便見柳蔭下之「南湖」,村莊建築群聚參差,以粉牆黛瓦之姿,素淨倚坐湖邊。背後遠山淡墨茫緲,層層揮染散入天際白雲。而此時湖面如鏡,將這水墨長絹倒映成雙,偶爾吹皺的漣漪淡淡淺淺,彷彿清風都不忍擾此景畫,放緩呼吸。
走出黃山的奇偉壯闊,以為天地山水之幻化便止於此了,怎料一幅古村鏡波,在初見剎那,不用言語,卻將人凡塵滌去,定望如石。


湖間,長堤伸至對岸,中段「畫橋」如拱,與鏡湖倒影勾成一輪明月。堤末,弧狀竹籬在水間圍出荷池,形似弓身,長堤則為銳箭,蓄勢待發指向遠方。


我們走過長堤,由此入村。沿湖轉左,岸邊一座私塾稱「南湖書院」,大宅以木欄圍成外門,樑下綴著幾盞紅燈籠,進門正廳為「志道堂」,是講學的地方,簡單幾張桌椅,沒有特別擺飾分散學習注意力。再往內是「文昌閣」,用來供奉孔子畫像,其餘還有屋舍分作讀書及歇息之處。


離開書院,從小巷穿進,牆邊便為形如牛腸的水道了。從山澗引入的淨水在每日八點前僅供飲用,之後才許洗滌,可算是串聯家家戶戶的命脈。而一路行至村心處就可看見「月沼」,此蓄水池呈半圓,不似「南湖」那樣大,但卻也將環塘宅邸倒映入景,隨著白雲蕩漾。導遊說這兒是「臥虎藏龍」的拍攝地,李慕白追逐玉嬌龍,於此點水而過。這麼說起,倒有點相似氛圍。環顧帶著斑灰的白牆,濃濃的舊時代氣味爬漫,從殘瓦、從池影透出歷史蝕傷。
由這兒也可清楚觀得徽州特有的馬頭牆,屋子兩側牆高出脊簷,緣端呈階梯形,砌上小青瓦,折角處常飛翹如馬首昂揚,固有此稱。最初作防火之用,但久而久之也衍生為地方色彩了。



「樂敘堂」是村裡祠堂,坐落在月沼平直邊正中,我們踏入前院,可見四柱三間的門樓貼牆築雕,不似一般凸立而起,五段斜簷中高側低,從牆面飛挑而出,之下綴以雙龍戲珠為首之縱橫刻紋飾帶,並用橫額「世德發祥」企盼世家興旺。

往內行去為其議事廳,寬闊空間是村裡商議大小事務之處,「思齊公樂敘堂記略」寫於門口屏風,敘述祠堂取名大事,背面則書有「朱熹家訓」。兩側牆以花框裝飾各樣木雕板,刻繪村內民俗活動。很特別的是在享堂掛了幅女性繪像,一反古時只許男性入宗祠的傳統。我聽了解說,原來她便是當年負責村內佈局的總籌劃——胡重娘,有了她的辛勞奔走、運籌帷幄,才得今日形按風水、內串水路的娟秀宏村。

接著我們往「月沼」西側走去,「敬修堂」是其間的一棟民居,前後廳以屏風隔開,前廳接待客人,後廳日常起居,有活動時則兩廳通合。或許是為了討生活,兩側桌椅堆滿了各色雕作,窗花、瓶壺、人偶、摺扇等等,感覺是要販賣的。雖然有些看來精緻特別,但整體倒讓廳室顯得雜了。不過我們導遊這一路很有趣,不時超前我們,隱於民宅,假作店家老闆擺弄手邊藝品,或是偽裝成居民漠然四望,令人莞爾。


再鑽進巷內便為村內大宅「承志堂」了。這是清末大鹽商汪定貴住家,各式院落、廳堂、廂房,一進又一進,顯其當年之財力。門樓同樣也從牆中挑簷,並刻出框紋,然其中段內縮,兩側作斜角相交,像雙臂開展迎客,很是特別。

前院側邊有個魚塘,附近隔出小廳作管家處所,這裡可觀得當地人喜在案上擺設鐘、瓶、鏡,取「終身平靜」之意。不求富貴,只願平凡福氣,很欣賞他們的淡泊。

踏入前廳,牆面匾額飛墨書上「承志堂」,橫梁則雕有一幅「唐肅宗宴官」圖,繪的是宴中享樂,畫面相當寫實,連逗狗、挖耳朵、燒水,都鉅細靡遺。細碎刻出眾官翹腳聊天,倚桌對弈的模樣,感覺已酒酣耳熱、甚至放浪形骸了。


反身望向門楣,福字上是另個名為「百子鬧元宵」的雕作。上百個小人兒舞龍舞獅、吹嗩吶、揮旗、疊羅漢,好不熱鬧,應也隱含希冀多子多孫之意。兩旁邊門上掛有形似商字也若古幣的木雕,像是暗喻有福、有子了,也要有財。木雕以纏繞花莖為襯,框起人物組畫,相當精緻。


再往內為後廳,屬於老人家起居活動的地方,前後樑上掛著幾盞宮燈,廳上的刻「郭子儀上壽」,門頂的則雕「九世同堂」。兩個作品都為各樣形姿的小人偶一字排開,郭子儀這幅與烏鎮東柵見過的極為相似,不知是否依循同樣範本。走到這兒也可察覺每一進都有天井,不但藉此採光,也可匯聚雨水,形同進財。循著金漆點繪的雕樑畫棟往上仰望,廳閣之上還有環圍廂房,據說女子小輩當年都僅能躲於窗後探看。


內裡房間還有「排山閣」與「吞雲軒」,名稱雖然風雅,但其實是打麻將跟抽菸的地方,也足見主人財力雄厚,可為娛樂用途單獨闢室。
徽州以木雕、石雕、磚雕聞名,在這古舊大宅裡處處可見細緻作品,每個樑柱、窗花、框邊,都讓人靜觀再三,感受其佈局創意、雕工層次。難怪有人稱之民間故宮,也幸好這樣的藝術,在經歷文化大革命摧殘後,雖有破毀,但仍不至於湮滅於歷史中。
走出「承志堂」,我們接續往西參觀「樹人堂」與「桃園居」。前者是清朝官人宅邸,儘管有權,卻不似汪定貴住所那樣廳舍連綿,清簡居室目前已成小型展覽館,擺放許多民俗藝品跟長卷字畫。後者源由自院內古老桃樹,觀賞重點也在其門窗雕刻,板面以寶瓶、寶鼎為題,框格則曲曲折折,纏繞成花葉藤蔓,亦是各具匠心。


最後,我們行出至村子口。早上晴日讓山頂舒暖,然午後在平地倒顯得無風窒悶,尤其穿繞於屋舍,與遊人抵肩,更讓人汗流焦躁。這會兒站在象徵牛角的紅白雙樹下,總算稍有涼意。雖稱紅白,但其實望去是相同的一般翠綠,從資料讀得這兩株一為楓楊一為銀杏,在當地被稱為紅楊與白果,原來得如此輾轉才能悟其意。

之後我們循村緣牆外小徑,又回到「南湖」。如此行上一遭,像是走入歷史,也走進他的故事。放眼外去,悠遠的山光水色依舊清麗得引人駐足,但卻又似首短詩,辭句簡易,卻字字印入心房,低迴撩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