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凱古拉、基督城 ※~
天氣也真是瞬息萬變,泡在溫泉裡還覺日炎,上了車便見烏雲帶著雨絲追趕而至。一面於山路穿繞,一面看週遭化作茫茫世界,盡是雨落狂暴。
好不容易我們才回到凱古拉鎮心,至旅館卸下行李。今晚住所相當儉樸,一整排的兩層建物,裡面沒什麼裝潢,簡單設置桌床,再加個可做小料理的廚房。相比前晚的寬敞氣派,頓時有些不適應。
不過,推開落地窗,隔著馬路便為海洋了。若是朗日晴空,端張靠椅,就可閒倚著望波濤來去,然現在陰雨紛飛,海面只是灰灰暗暗,看不清晰。而這樣的近距離,假使遇上暴風雨,會否便有鋪天蓋地的巨浪將我們吞噬呢?
好險一夜無事,只是起床後氣溫已降至十度以下,讓人冷得直打哆嗦。領隊說山頭已降下瑞雪,但我們奔出去望,那兒竟雲霧覆籠,彷彿作對似,許久都不肯散去。



吃完早餐,大夥上車沿海岸去尋覓海豹。到了一處突出灘口,趨近亂石四望,卻僅見一群白羽海鳥,群聚著歇息避寒。由於海風強勁,不堪久待,我們只好失望地循步道逛出。


突然,有人興奮比劃手勢。輕聲往前,原來草叢裡正睡著一頭。這兒的品種稱作毛皮海豹,沒有印象裡黑亮亮的皮膚,而是帶著柔順的棕灰細毛。牠閉著眼睛俯躺著,很是可愛,讓人有股衝動去撫摸幾下。
接著又發現另一隻,有趣的是感覺牠像睡了,但卻抬仰頭微微晃擺,像正聽著音樂打著拍子,憨傻模樣令我忍俊不住微笑。視線再往遠望,還可發現更多隻匿於草葉下,只是似皆陷入深眠,難不成這族群是夜貓子?




「我們再去找小海豹。」領隊這麼說,於是又開車倒回海岸的另個方向。然而在一石崖下了車,卻並非走向岸邊,反領著我們鑽進山裡小路。
山徑一旁有溪流沖刷而下,路也沿此彎彎拐拐上行。林蔭邊,矮瀑鑿穿亂石,層層撲落。水聲激盪如轟雷,指向密林深處。終於,在個幽暗山坳,我們瞧見長長白練披掛,蓄起一池茫茫水霧。路至盡頭,可是於微微篩落的陽光裡,卻不見任何海豹。
狐疑望向領隊,他才訕訕說冬季小海豹會到這兒玩耍。冬季?可是現在是夏末啊。再多看幾眼,確定沒有任何相似動物影跡,才失落離去。回程路上,望著水勢,小海豹若能如此躍岩逆流,也著實厲害。






從山路口過車道至海岸,無意識地看著崖下浪花拍擊,好一陣子大家才驚覺,那礁岩上的斑斑點點都是小海豹啊。放眼望去,也不知有無上百頭,原來都群聚在這兒了。
相較另端海岸那數隻晝寢者,這些就活力得多。或用笨拙姿態彈跳前行,或於凹陷處的水窪裡戲水。那圓滾滾的身軀扭動著就很有喜感,讓人忍不住快門狂按。





在這海岸地帶,除了大型水生動物,當然也有各樣海鮮,繼前些日子的淡菜,這回換跟龍蝦打交道。車稍行一段距離,路邊多了幾間鐵皮小屋,招牌上自然繪著紅豔豔的龍蝦。
打開冷凍庫,每隻依大小各有其標價,都在兩千元上下。可是大夥快速爭奪著,似都不把價目放心裡。不旋踵,就見別顧客上門,老闆無奈攤手說賣完了。
龍蝦算我能接受的食物,但畢竟不熱衷,儘管某人喜上眉梢吃得心滿意足,我只嚐一點就出去亂晃。
這店雖像輛小巴士改裝,簡簡單單,可是主人卻精心佈置了小花園,卵石疊繞著繽紛瓣葉,還有艘陳舊木舟帶出水岸意象。再往外看,自然是礁岩間前仆後繼的濤浪。這樣望著,倒覺應在店外也放些桌椅,這樣大啖美食之餘,也能呼吸海洋氣味。




龍蝦進腹後,凱古拉的行程便差不多結束了。而於開回鎮心的路上,我們卻瞥見原野外、群山頂,皚皚白雪悠然而現。它自峰頂由濃至淡地抹開,在尚未散盡的雲霧後,顯得飄邈。
大夥忙催著領隊停車,但他堅決要帶我們至更好角度拍照。可是又不趕時間,下來停佇片刻有何妨?我一面湊著窗口按快門,一面於心裡嘀咕。況且雲也沒繫條繩子給我們牽著,難保它心情一個轉變,又回山頭坐下歇腿了。



果然,當車子繞到鎮心一處港灣,大家下來就哀鴻遍野。儘管前景有著呼嘯海濤,遠處山頭卻已沒入雲朵深處。此地海風狂烈,又不見雪山,大夥只得悻悻然縮回車廂,順道給領隊補個怨懟眼神。


離開凱古拉前,或許為發洩沒拍得雪山的怨氣,一群人於紀念品店卯起來消費。這裡有賣鑲了貝殼的環鏈吊墜,貝殼為帶點銀亮的海洋藍,像在水裡滴落靛青顏料,自然扭散成深深淺淺的旋紋。

略微填補心中失落後,我們也真要往旅程終站駛去了,也就是已滿目瘡痍的基督城。其實本來該直抵機場的,只是離起飛還有大把空閒時間,領隊想了想,說基督城外圍有個百貨公司,據稱受損尚輕,可以去那消磨。
不知是否上天也為此地創傷而哀悼,通往基督城的路途,不時落著細細綿綿的雨。雖不狂野,但又帶著嗚咽,似想洗滌些什麼,讓人心裡也跟著暗沉起來。
進了市區,儘管連絡城心崩毀嚴重處的路口封鎖著,舉目依然可見各樣災後景象。碎成瓦礫的房屋、龜裂的路面,甚至還有汽車衝撞至殘垣上。現在望著已覺怵目驚心,地震的當口想必更為駭人吧。


路邊有座小禮拜堂,被震得只存骨架,令我想起本該前往拜訪的基督城大教堂。它是個哥德式建築,十字狀構體,正立面以灰岩堆架成山形,再用白石勾出尖拱門與圓花窗,一旁則有高聳尖利的哥德火燄鐘塔。照片上看來並非特別宏偉氣派,僅典雅素淨地凝聚這兒人們的信仰。然從報導中得知,它現今多處牆簷毀坍,連鐘樓都折斷傾倒了,聞此也只能為其唏噓不已。

市區內本還有條雅芳河(Avon River),據說蜿蜿蜒蜒,將所經之處串成園林,尚有船伕載人輕盪小舟,觀花拂水,享受午後靜謐。但在地震蹂躪之後,也被污泥髒污了衣裳,想恢復舊觀,不知得要多少時光。

不知不覺,雨已停歇,天色微微透亮,彷彿象徵一股重生的力量。到了百貨公司,隨意逛著吃著。零散的遊客、不時可見的封鎖區域,仍有種淡淡淒涼讓我們這樣的閒晃顯得諷刺。我也不禁想著,近年漸趨頻繁的天災是否正為警示,警示人類已過於傲慢,過於褻瀆這片大地。
駛往機場前,百貨公司外的停車場,一株楓樹的綠葉正漸漸轉紅,於耀眼陽光下顯得斑斕。透過葉隙,我抬頭望著,白雲輕抹的晴空是片舒朗的蔚藍,像這些日子我們行過的湖與海,澄淨、清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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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祭殿,我又回到最熟悉的地方。雙樹葉色如火,一左一右於白石拱門邊守望。曾經,庭院裡有各樣設計精巧的泉池,水氣氤氳,但這些年,已陸續枯竭,雕塑依舊精美,卻失了生命。
然「淨化」開始後,經過村鎮都被毀成死域,為何祭殿卻沒受到任何破壞?不只這兒,就連山腳下的都城,也如我離去那天一樣。
轉頭望向樓閣疊層的城市,我盯著正中央的晶石能量塔。數百尺高的塔身劃下優雅曲弧線條,傲立指天,但卻是個長釘,打入大地脊骨,吸取地脈能量。
此時,塔上的鑲嵌晶石正泛著不尋常強光。原來如此,祭法議會還是批准了,不顧反對聲浪,強行用能量塔鎮壓地靈的淨化。
我悲傷地感覺地底下傳來的震動,它像個負傷野獸,怒吼著,一次比一次強烈。可是我能希望鎮壓失敗嗎?失敗,就將是千千萬萬生命的殞滅。
內心輾轉之際,晶石的光亮卻開始閃滅無定。漸漸地,塔身開始抖晃,一道道裂痕如藤蔓縱生。它片片崩落,就像乾萎巨木,任憑枯葉凋離。旋即,強烈波動伴著豪光轟響,如巨浪襲來,將我振飛。
怎麼了?我一穩住身形,便趕忙撲前細看。然而瀰漫煙塵裡,晶石塔已成暗不見底的巨大陷坑,在其四周,沒有任何房舍,只有無盡的碎石瓦礫。
能量失控了?超過極限了?有各樣的可能,但答案是什麼已不再重要。地鳴漸趨狂烈,彷彿正積蓄著復仇怒焰。就算我還少了泉之心,也得孤注一擲。
奔進祭殿大廳,裡面靜無人聲,很可能都奉召去晶石塔支援了,我不敢去想他們現在是否存活。殿後,大廳開敞為露天迴廊,環繞著池水,水幕自廊頂鋪洩而下。應該有用吧,空龍鱗片的空間增幅之力,加上祭壇這兒的水之淨化符陣。
然當踏著疊石,走上池中祭壇,我卻猶豫了,畢竟,我僅有一次機會。
思索之時,路上所見之災區景象又緩緩浮現,哭啼的稚兒、甚至在我懷中嚥氣的嬰孩。大人罪孽為何要殃及初生的生命?
夠了吧,如果還不夠,那就拿去吧,拿去我的生命。我將意識與龍鱗內的三顆水之心共鳴,念動法陣,以身為祭。
法陣符印一一亮起幻光,水幕飛旋激盪成水霧將我包圍,而後迸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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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淅淅瀝瀝下著,下了多久呢?我不知道。
我在空中飄飄蕩蕩,似是雨,哼著輕柔樂曲,似是溪流,洗滌大地沉痾。那暴怒的鳴動彷彿獲得撫慰,又沉沉睡去。
風攜著我飛越山頭,前方湖泊淡藍中帶著銀亮。湖畔堆石上有隻雪狼,那眼神怔怔望向遠方,彷彿在等待。
不知為何,似乎有股既甜又澀的感覺爬蔓而生,迷迷茫茫的記憶有一角被微微拭亮。
想靠近他。
我於他身旁幾番盤旋,而後沉落湖水。湖水看似冰寒,卻像溫暖懷抱將我緊擁。
我舒緩地飄游,看水面交會的漣漪在湖底碎亂成璀璨光影,纏繞著,迴盪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