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煎餅岩、黑水漂流 ※~
離開冰洞,時間尚早,以為又會繞去哪兒看看,但這回真是一路折返,往冰梯行去。歸途上,我四處張望,畢竟要再見到冰河不知何年,或許此生便這麼一次吧。於是我越走越慢,每次嚮導回頭張望,才快步跟上,後來她索性懶得理我了。





繳回冰爪,跟大夥往前走到河邊,我才突然醒覺,怎麼不是循來時山路?也不像換別的切入點啊。那既然可沿河走至冰川前緣,為何還要辛苦攀著碎石坡,繞道而上?只能猜想,人家是一片苦心讓我們由高處俯瞰壯麗景致吧。





如此依傍冰河水流行進,我們回到小鎮。領隊轉達嚮導意思,說大家腳程很快,比一般團都快了半小時有餘。聽聞此,我就大著膽子詢問,可否繞去馬修森湖(Lake Matheson)一觀。怎知,很快就被打了回票。領隊指著冰河方向山頭說:「你看那邊,都是烏雲。有烏雲,馬修森湖就什麼都看不到。」
其實有些存疑,畢竟大部分導遊都是能少走就偷懶。當初在網路看到馬修森湖水光如鏡,倒映庫克山雪白峻影,便心嚮往之。然面對山頭,望著望著,的確灰雲低垂。也只能死心了,總不好拖擾大夥,結果到時僅一片雲雨淒迷。

不知本就於領隊計畫,還是看我面有憾色,車行駛著,他突然說:「還有時間,帶你們多看個湖。」於是Lake Mapourika就在我眼前靜靜開展。據說藍山咖啡廣告曾於此取景,似乎這兒也真有印象裡空靈悠然的氛圍。雖然天際灰灰濛濛,將山色也染得暗沉,但湖畔一道木造渡口探入水間,緩緩踱步其上,便似踏著相圈漣漪,往前盪去。若是獨自一人,倒有股衝動,想這樣靜望著,坐待夜色降臨。



由於次日我們得行至南島的近北端,故接下來便是長途拉車,前往中繼住宿點厚奇堤加(Hokitika)。
到的時候已經相當晚了,不過旅館還結合農舍,讓大夥在放行李前,望著籬笆後的羊駝,興致盎然。因為只是過夜,住宿的小木屋相當簡樸,床、小桌、衛浴,就這樣了。扒完外帶的印度料理,我們胡亂穿過雜草區,行至海岸。
此時微雨,浪花襲打著散亂了漂流木的沙灘。隨便四看,前方有幾個人影圍繞火堆,醉醺醺哄鬧,還有人灑著尿。我們呆了一會兒,面面相覷,怕遇上麻煩,反正雨勢漸大,就轉頭回房了。



翌晨,大夥早早出發,於曲折的海岸線,望著狂亂濤浪,彎拐前駛。不知岸邊氣候便是如此,還是我們運氣不好,落雨時密時歇。在一處稱作Punakaiki的地方,剛好雨絲細微,領隊便鼓勵我們下車看看人們戲稱的煎餅岩。
步道從樹林穿進,繞著繞著,便是礁石散佈的崖岸。隨意望潮浪來去,尚不知煎餅岩為何,然再往內行,盯著那些綴生雜草的岩塊,便突然醒悟了。
這些由軟硬不同砂土沉積而成的巨石,經長年風化侵蝕,便自然形似片片煎餅堆疊的模樣。那一道道平行的裂痕,刻劃在突出草浪的艦首、紋繪於叢集軍士的面額,彷彿皺亂汪洋也一波波飛襲上岸。





再往前,石層包圍一處空穴,不知是崩塌還是海潮侵蝕所形成。只見海水從崖邊石拱灌入,平時低沉拍打,若機緣湊巧,便激起驚天湧浪,如齜牙狂獸猛嘯疾躍而出。





回程瞧見一處看板,被孩童們聚集著,上面勾畫各樣妖魔鬼怪,正對的、斜視的、吐舌的、蓄鬍的、長角的,煞是有趣。從石崖狹縫間望出,原來這圖對應著遠方一座礁岩。或許在充滿想像力的孩童眼中,所有乍看平淡無奇的物事,都鮮活成奇幻角色,搬演著歡樂劇碼吧。



午后,我們抵達葛雷茅斯(Greymouth),它也是因淘金熱而興起的小鎮,但相比於箭鎮,這裡在沒落後似乎無法轉型為觀光,儘管亦是橫貫高山路線的端點,此時竟只見空寂的街影。不過,這兒卻有此行的另一賣點-黑水漂流。
當初旅行團捨去了米佛峽灣,也一併將蒂阿瑙的螢火蟲洞刪除,讀過網路文章描繪初遇螢火蟲洞的訝嘆,見此規劃,不禁讓我為難。剛好這一梯次因氣候合適,尚有安排黑水漂流,搜尋資料,發覺活動過程會經過螢火蟲洞,儘管規模無法相比,也只能期待它能稍稍填補失落了。
在店裡,我們換了泳褲,再將領來裝備層層穿上。兩件薄毛衣、緊貼得讓人窒息的潛水裝、潛水鞋,這樣造型讓每人如香腸般曲線畢露,互相對看嘲笑,難以想像體積龐大的人該如何是好。

拎著礦工帽,大夥乘接駁車往隱於密林的溪流駛去。路途雖然顛簸,開久也令人昏昏欲睡。但無意間,我發現一旁谷地裡,幾抹雲絲低低飄蕩著。是的,的確是低低地,我第一眼瞧見也相當疑惑,應不是炊煙,但我們所在地勢亦不高。這些淡淡雲朵便如棉花糖拉出的柔絲,輕緩漫遊,彷彿山嵐一時淘氣飛降而下,邀請地面花樹與其嬉玩。然而,來不及仔細研究,山路幾個彎拐,便失去它們蹤影了。
在林間一片空地,我們下車,領了該是由輪胎改造的救生圈後,便魚貫跟此行嚮導鑽進樹林。這嚮導大概是當地居民,英文講得飛快,讓人只能抓住幾個字詞揣測句意,偏偏團員們又用無助眼光盯著等我翻譯。我尷尬編完故事,後頭趕緊補上:「我是用猜的喔。」

或許因早上下過雨,落葉間的碎石路有點泥濘,小心踩跨走著走著,一直於耳畔潺潺流洩的水聲,終於轉化成實質影像。它在縱深河谷曲曲折折,與大小石塊不時激盪。
不太清楚這活動要怎麼開始,看嚮導仍領著前行,於是我們也隨之溯溪而上。時而腳踏卵石,時而踢著水花,正當覺得此途無窮無盡,大夥幾將成為深山野人時,終被下達了指示。我們一個接一個,將救生圈平放於溪流,坐躺上去,便像玩著飄飄河般,隨水勢悠然前蕩。



據說這些日子因沒下什麼雨,黑水漂流差點無法成行,好險今晨老天算可憐我們,灑了幾滴淚,不過離秀姑巒溪泛舟那類還是差得遠。大致皆在膝下的水深,淺些的大概只到腳踝處,因此三不五時救生圈就被水底石堆卡住,讓人得手腳並用推著扒著,或索性站起往前走個幾步再繼續。所以常常好不容易飄到有點感覺了,又掃興地被中斷。
儘管因水勢平緩減低了冒險的激情,然當仰躺望天,峽谷峭壁上垂掛著藤蕨,我們便像深入亞馬遜河的熱帶雨林,在未知祕境聆聽蟲鳴鳥叫。有時枝枒從頭頂拂過,篩落暖暖陽光,有時幾片落葉任清風捲著,然後隨溪飄去。此刻倒希冀這小溪蜿蜒無盡,如此帶我追日逐月。


就這樣徐緩飄行,偶爾於幾個急彎處想像驚險,最後,我們在某土坡上了岸。攀過去,崖壁有個裂口,地底暗流從那兒滾滾湧出,猜度傳說中的螢火蟲窟該是隱匿於內。開啟了礦工帽的頭燈,拎起救生圈,大夥互相跟著,鑽入不見天日的深穴。



雖自每人頭頂有著微微照明,但僅能從前方背影、周遭嘩啦啦的踏水聲,感覺行進路線。此穴不寬,大概雙手旁伸便及壁,濕滑壁面偶有白稠黏液,推想可能是什麼排泄物,看有人戳碰,便覺其勇氣可佳。
路途沒什麼彎折,只是如此於陰暗水流中走著,不知多久,也不知多遠。會否這樣一路便通達地底世界呢?在那幽暗世界,會有怎樣的奇詭、抑或壯美風景?
好不容易前方高處似隱隱透著微光,才想那會是什麼,嚮導便突然停下來。他從背包分了些巧克力棒,也轉開保溫瓶,倒出一杯杯溫熱可可。在一路陰冷的流穴,持杯啜飲,便如得暖流漾漫入心。
休憩片刻,以為該繼續前行了,嚮導又要我們熄掉頭燈。大夥狐疑照作,然後依指示抬望。剎那間,一條細微銀河在穴頂點點串接,不是那種滿天密佈的浩瀚,但卻靜靜織出銀紋,指引方向。像一天喧鬧後,疲累行於夜暗街頭,見著路燈下身影微笑相迎,淡淡的,卻溫暖安心。
這便是螢火蟲,或嚴格點說,是當地特有的發光蟲,幼蟲吐出的絲發著微光,誘引食物上門。說穿便不浪漫了,但我們仍怔怔凝視,像那道光勾出了心底渴望,將人帶至虛美幻境。
最後,我們又開啟頭燈,躺上救生圈,讓水流帶引出洞。望著穴頂,光路已滅,只是心似還浮游於夢影,飄飄蕩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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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瀑布底端,我舉目四望。自摔落這地下空間已有數天,只覺越走越深入,不知盡頭,唯一能憑藉的僅有對湖之心的感應。取得冰之心後,這感應又強烈了些,彷彿它們正相互呼喚。
前日,當視野從狹窄甬道開展,我似走進另個世界。那空廣的開闊,彷彿我所在之處只是被夜幕覆蓋的山林。穴頂、石鐘乳,如星空般散佈著點點幽光,我稱那作噬光蟲,畢竟牠們將我的探路光球毫不客氣吸取殆盡,轉化成一身燦耀光紗。
而現在,我用騰水術助自己從一階階地底瀑流躍下。然在這水煙激得漫空之所在,噬光蟲居然絕跡了。也好,至少探路光球能發揮作用,帶我循水道前行。
如此孤獨走著,有種錯覺是不是闖進冥界。我想起了你,若你也在,握著你的手,應能更為篤定,也不會這樣徬徨吧。
當周遭荒涼漸漸囓咬至心頭時,我發覺遠方似投落著微亮。那會是陽光嗎?我快步奔著。
果然,前方穴頂不知為何,崩落成大坑,帶著綠意爬漫而下,甚至一棵巨樹盤石植根,如支天柱摜落。我看見了希望,於是強拖疲憊的身子,用被冰之心毀傷的手攀著。
終於,眼前再度為熟悉的藍天白雲,當失而復得才覺其可貴。倒在草地,任憑烈陽灼吻我的皮膚,好溫暖。或許是快餓暈了吧,只覺得連指尖都無法移動。迷迷糊糊半闔眼前,我似乎望見山丘底有個大湖,湛藍、澄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