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普普冷泉 ※~
探險歸來,心中有著小小疑惑,畢竟網路文章上的黑水漂流,都需在洞內爬岩跳水,搞得一身疲累驚嚇。莫非我們去錯行程,還是不小心上了初級班?但木已成舟,也不想再深究了。
繳回衣物後,這家公司倒準備小SPA池迎接我們。然設備相當陽春,不過就是能容納十多人的大澡缸,當中滾著熱水。女士們瞄兩下就面帶驚恐與嫌棄地搶進浴室,彷彿浸在裡面會變成煮熟青蛙似。我們這些剩餘的,反正等著也無聊,索性踏進去試試。
坐沒多久,員工便端來小蛋糕與飲料,前方螢幕也播放起嚮導幫我們拍的照片。然而,那相片品質實在慘不忍睹,不知是技術還是器材的關係,大部分都模糊了,僅能勉強從礦工帽顏色覓得我在何方。去蕪存菁下來,只剩三兩張較為清晰,卻仍要顧客掏錢,恐怕已有無數人在心裡咒罵萬遍了吧。好險領隊跟他們交情夠,免費取得一張光碟,讓我們回去分享。
接下來,便一路開往南島北端大城-納爾遜(Nelson)。而當進住旅館時,已是傍晚。我們抽到的這間,如同於皇后鎮住過的,呈簡潔現代風格,黑白雙色搭配洗練線條,讓寬廣居室添上質感。同住夫婦不知為何,將主臥室讓給我們,我望了一下,他們那間雖然略小,但色調偏暖,較為溫馨,可能因此搏得女方歡心吧。
推開落地窗,放置了桌椅的寬敞陽台,正對著海洋。而此時浪花之上,色彩繽紛的拖曳傘滿天飛舞。然稍晚,我才知那是暴風雨即將來襲的預兆。



當夜幕低垂,飄亂雨勢模糊了窗外世界,領隊也憂心地打電話連絡後日船家,詢問出航狀況。電視氣象預報的雨傘符號、透窗穿進的呼嘯風吼,讓我就算躺在床上,也整晚聽著屋頂的狂暴敲打雨聲。
天明,我在晴雨各樣的混亂夢境醒覺。愣了一下,確認人在現實。然奔出房門,心卻一陣寒,眼前落雨依舊淅淅瀝瀝,讓人不禁滿面愁容。
大夥無精打采吃完早餐,領隊要我們再等一兩小時,畢竟今日得行於狹窄山路,若不得已只好另外打算了。
倒回床上,隨意翻著書,蹉跎時光。幸好,我們終於等到雨停,儘管天色尚陰,還是照預定行程,碰碰運氣。
途中經過一家名為The Grape Escape的店,不知典故為何,沒看到什麼葡萄,裡面倒擺滿可愛精緻的手工藝品。而在屋外,又見到羊駝,且是近十隻,毛色各樣,惹得大家競相合照。



中午則於Jester House補添能量,這家小餐館外觀不甚起眼,但用餐客人卻來去不停歇。庭院裡擺上大大的西洋棋盤,黑白棋子各據一方。幾步遠的小溪畔養著鰻魚,黑亮亮如長蛇般纏繞一起,若見有人遞出飼料,便迅速游上岸爭搶。這畫面在我眼中摻雜著可愛與噁心,算是充滿矛盾的趣致吧。
於點綴著圓拱棚架與石雕的庭院逛一圈,餐點也上桌了。兩隻大概是店家的貓,一棕白、一烏黑,在我們腳邊轉繞,以為是想討食物,偏又跩跩地望向遠方。我盯了半晌,頓時思索著,那群鰻魚於貓眼中不知是否可口。





接下來,就真的駛往山中了,彎著拐著讓人無法辨明方位,花了好一陣工夫,才終於抵達今日的目的地-普普冷泉。當地名字其實是Waikoropupu,但嫌繞口的人就自然把它簡稱了。
看板上描述是世界最清澈之泉,說只有南極某處冰層能與其媲美。但一開始,順著步道穿梭樹林溪流間,胡亂猜測,也不知泉在何方。然被雨水洗滌過的碧綠,襯著溪聲潺潺,便是種清新,於呼吸間令人通體舒泰。



須臾,木板步道一個折拐,草叢間現出一池碧水,池底透著紅綠斑斕。湊近端凝,那是讓人望穿的清澈池水。Dancing Sand,旁邊這麼標示。地下河水從池底岩縫噴湧,將砂在水中帶起,翻滾、旋舞。
從池邊無法看見是怎樣的曼妙姿態,但彷彿鑲嵌了翡翠的池底,深深淺淺,各自錯落,細碎卵石於其間化作綴飾珠貝。帶了點紅褐的水草輕柔擺動,以拋抖而起的長絹,半遮半掩,挑逗勾搔。




領隊指著:「快看!彩虹鱒魚。」匆亂間只望見小小灰灰的身影疾掠而過,不知在日光輝映下,會否於這彩布上拉出一道虹影。


懷著悸動,再順步道前行,原本看來不大的池子,轉過樹叢後竟延伸成湖。湖岸僅有矮樹簇擁,然清湖不需山色倒映,便自然塗抹如畫。儘管湖面被日照炫光、風拂漣漪稍稍掩去艷彩,然岸邊立了個反射鏡台,將水底世界帶入我們眼前。
搖曳水草後,一泓湛青湖水,湖底清晰得像片原野,只是替換了顏色,隨水光顫動。當細細凝望,心魂便像抽離而出,融入那無邊蔚藍,泅泳、悠游。
也難怪毛利人要將其視為聖湖,不容外人觸碰。的確,一旁管理員帶著警語看板,書寫人為污染的影響,若生態失了衡,池面將被藻類閉鎖,現今通透的水色也將污濁。
但見過太多恣意破壞景物古蹟的遊客,我開始為這片美景擔憂起來。畢竟眼前一切真確有股魔力,召喚人去觸碰它,似乎那就是終生窮究尋覓的澄淨,平息火熱慾念的沁涼。






~※~
陽光爬搔上臉,輕輕將我喚醒。迷迷糊糊裡,我的意識還半停留在適才世界,眷戀著,不願抽身。那是片無盡透藍,我似乎擺脫了軀殼的重量,翱翔、擁吻、還有……
是誰呢?那模糊的面容,我凝視著。漸漸地,如煙般飄緲的五官凝聚,頓時,我清醒了。
眼前熄滅篝火依舊散著餘溫,而與我緊依交握一起的,是瓦提拉,那剛剛浮現的影像。
怎麼會?昨夜怎麼了?我怎麼了?腦袋裡有太多畫面更迭,卻無秩序。擁有湖之心的湛藍湖泊、岸邊羽飾村落、歌舞狂放的送別晚會、一壺被神秘遞上名為歡夢的飲品。須臾,我憶起了整個故事。只是,最後的那一段,究竟是真是幻?
不知何時,瓦提拉已經醒了,而塗著繪彩的額頰間,他那晶亮清澈的烏瞳,此時看著我,炙熱著。
我不曉得該說什麼,只是默默起了身,理理衣服。「不能多留幾天嗎?」他問。
我望著他:「真的該走了,既然這是你們的聖湖,不能侵犯,我只好去別地方找湖之心。」
「那……我跟你走。」他突然一臉堅決。
「瓦提拉。」似乎很殘忍,但我還是委婉說了:「還有人在等我回家。」瓦提拉沒再說什麼,只是那眼瞳中的光芒就像突然熄滅了。
淡淡揮別後,我走在路上,想著這些天與他的一切,想著那足以讓人忘懷所有憂愁的笑容。
突然,一陣奔跑聲,瓦提拉追了過來,他抓起我的手,往另個方向折去:「我帶你拿湖之心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我搞不清發生何事。
「我的身分,他們不會對我怎樣的」他沒有回頭,自顧自說著。
聖湖旁,瓦提拉勾畫複雜手勢,解開了結界。我看著他走上祭壇,隱隱約約,可以聽聞低沉的敬禱聲。須臾,敬禱轉成吟唱,他緩緩擺舞肢軀。那舞動似乎推湧起空中的氣息,風撥拂他的瀏海,那精緻面容泛著光采,讓我不覺怔怔凝望。
漸漸,湖面翻攪成潮浪,一道水柱衝天而起,落向瓦提拉平舉的手掌。這瞬間,我憶起與冰之心的交易,而現在,他又是為了我,付出何樣代價?
儀式完成,他轉身與我對望,眼角似有悽悵微微閃爍。然旋及,他笑顏一展,我再度見到了耀眼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