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唸書的時候,課本便曾提及紐西蘭是個活的地理教室,從炎之帝君統轄的地熱火山,至霜之女神擁抱的雪嶺冰川,湖泊、溪流、峽灣,將整個國度切割成曲曲折折的景畫。而電影「魔戒」的上映,更是推波助瀾,雖說利用了特效的幫助,但卻將紐西蘭築砌成奇幻中土大陸。
似乎那段時間曾有打著「魔戒」尋跡的行程,不過這些日子的搜尋,卻只見制式的環島,沒辦法拜訪北島Matamata藏於碧綠山丘下的哈比村、打造精靈祕境Rivendell的Kaitoke地區公園、Mt. Potts上曾佇立洛汗黃金宮殿的山頭、以及Tongariro國家公園裡的末日火山。或許實地留存的只是個立牌,或是空景,削減了諸多影迷的熱情,徒存耳語傳述曾經幻彩般的圖畫。
而既然來到南太平洋,是否也該踏上澳洲土地呢?但旅行社肯著墨的僅止於東澳的雪梨、布里斯班、墨爾本。紅色巨岩烏魯魯、水下繽紛大堡礁,這些讓人望了圖片便心生嚮往的,依舊遙遠難以觸及。因此行一遭若只為雪梨歌劇院的貝殼風帆,也太不值了。
故若單走紐西蘭南北島,剩下便是冰河的選擇,該去庫克山(Mt. Cook)的塔斯曼冰湖(Tasman Glacier Terminal Lake)遊船?還是往西岸一探福斯冰河(Fox Glacier)或法蘭約瑟夫冰河(Franz Josef Glacier)的英姿?翻了無數網路介紹,不但未能幫助抉擇,反益發被搭直升機登冰河高段的圖片挑勾,然旅行社只會讓人遠眺,更別想親臨那透白淨地了。
結果當目光移至某半自助南島團,號稱有半日冰河健行,不再只望著刨挖土石後的髒灰碎冰,而是踩踏一片亮澤,實地體驗。猶豫許久,終於決定了,拋去北島的地熱與毛利文化,犧牲蒂阿瑙螢火蟲洞(Te Anau Glowworm Caves)與米佛峽灣(Milford Sounds),我望著那炫亮的冰流奔去。
~※ 提卡波湖 ※~
當期待隨出發日期逼近而轉為雀躍時,新聞卻出現令人震驚的消息。基督城發生6.3級地震,多人死傷,無數房屋傾毀。哀悼之餘,各種念頭也紛至沓來,旅程會不會取消?途中轉機與最後一天都在基督城,若不取消,該如何調配?若硬是去,望見曾經美麗的大教堂與雅芳河頹圮污亂,情何以堪?此外,會不會機緣湊巧,去了又遇上地牛再度翻身?
好在我們雖非由正式旅行社組團,負責人仍盡力幫我們打探當地動態。先確定出團並按原定路線行走,僅最後一日不逛基督城,畢竟只剩一天便要啟程,很難大幅更動住宿。最後在出發當晨,等到了機場重新開放的消息,於是,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,我們渡海往中土大陸前行。
當機翼滑翔飛降奧克蘭,細碎房屋群中,天空塔鮮明的頎長身形,望著我們短暫停留、轉機穿越北島。北島山湖交織的眼下地貌,讓人不禁揣測哪座才是末日火山。
沒花多少時間,我們抵達基督城機場,也找到本團的領隊兼司機。機場離市區算有段距離,按理說災情較小,不過週遭不時出現施工圍籬,雖像一般工程,心中仍湧起感慨與擔憂。
附近的商場營業亦受到影響,連最普通的速食店都貼上臨時歇業公告,逼得我們在大賣場隨便找攤位果腹,也因此吃到極鹹的炒麵與超淡的炒飯。只能以共體時艱安慰自己了。
不過離開城鎮,道路穿進起伏碧茵山丘,心情便漸趨舒朗起來。羊兒們或聚或散,靜靜地低頭啃著草芽。偶爾,一兩隻抬起首,懶懶瞥視我們呼嘯而過的身影。這是種閒適,映著陽光、隨著空氣,無邊無際開展。
車遊往南百里,時近傍晚,我們也到達堤卡波(Tekapo),一個寧靜無爭的湖邊小鎮。才剛停好車,我便迫不及待拎著相機跑到湖畔。橋下溪流延伸至遠方湖面,呈現特別的乳藍色調,這是冰川從山巔攜著刨挖土石,崩化而成,原該帶來混濁的礦物質,在此卻似披上雪衣,將湖色添入深沉醇厚。



然望沒多久,便被喚回安置行李。下榻的木屋離湖不遠,有著維多利亞式的優雅風格。斑斕花徑通往架高門口露台,開綻瓣蕾、捲繞鏤刻桌椅,在綠葉間襯映,整列的窗門,將陽光引入室內。

走進客廳,彷彿主人僅短暫外遊,細緻茶具、書本、掛畫、玩偶,隨意點綴,卻佈置成舒適的居家風格。餐桌上還有相本,記錄屋主夫婦將房舍築起的過程。


我們抽到的臥室不算大,不過淡雅花布床罩、燭臺吊燈、古董話機,將簡約空間輕輕覆上帶有過往記憶的溫馨。

略微於屋內外逛上一圈後,大夥又上車往橋對側的鎮中心駛去。雖說是鎮中心,但建築也不算多,只有幾家餐館,連紀念品店都很少。或許除了湖畔那些民宿外,這兒沒什麼大型旅館,因此在暮色幾將降臨的這個時分,街頭顯得十分冷清。
挑了家披薩店,豐富的用料,還不錯的口味,總算平復中午被賣場餐廳荼毒的心靈。飽食完畢,望見與餐館隔路對望的山丘有幾間別墅,便好奇登了上去。
在這遠眺地勢,推窗便可觀群山展臂擁繞湖心,但想必房價亦昂貴許多,屋主們各自用上繁複建材,以玻璃磚石搭起心中幽居。不過相較之下,還是覺得我們那典雅小築較為可人。


趁還有些天光,一轉念便下山丘,尋著小徑,穿往湖邊。層層灰雲將天空潑染出憂鬱,淺石灘偶爾夾雜斑黃草叢,灣面樹影在清冷水面凝成濃冽墨綠。只覺眼前畫面帶著悽愴,似乎是亙古的一滴雪淚,將思念、將想望氾濫成湖,留與今人一同哀愁。



翌日,天色依舊灰灰濛濛。趁早餐前,我隨便繞進林間小路,感受清晨靜謐。路邊可見凋殘的魯冰花,若早一兩個月,且天氣晴朗,或許這兒便是蝶舞翩翩的清麗春意。不過在這夏末時節,初秋的蒼涼卻隨著黯雲微颸,悄悄吹入。

走著走著,我又行近湖畔,與昨日的水岸暮色相較,雲間雖透亮了些,但這片開闊卻依舊瀰漫著淡淡寂寥,讓人不禁尋思曾在這兒翻演的故事。



循岸回繞,一道石階攀上矮丘,堆疊岩台立著遠望的狗兒雕像,其視線掠過湖畔的善良牧羊人教堂、乳藍水色、直至飄邈山雲。據說這像並無任何典故或紀念意義,但私想該有些隱晦因由,令其守候等待,只是不足對外人道。


續往前,走近小教堂。昨晚門扉緊閉,今晨已有老者剔亮了燈,淺笑迎人。斑灰石塊砌成的教堂,簡單斜屋頂加上幾個小拱窗,沒有細碎雕刻,但卻契合著湖岸散岩,彷彿是在天地變革間拱立而起的小丘。


屋內同樣只有幾排座椅,但特別的是末端整面的玻璃窗口。窗台豎著十字架替作祭壇,在靜禱之餘,視野是清朗湖光。
寒水無波,輕輕將人雜念隨皺亂漣漪化散,那漣漪會否皆是絮語,來自未知時空,訴說著片段故事?

~※~
「決定了嗎?沒有別的辦法?」我望著你,心裡痛著。
「人類造成的腐化已經太深了,我只能用結界拖慢它的腳步。」你淡淡地說,眼裡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「但這樣你就會……」我握住你的手。
「我的力量來自山林,現在讓它回歸山林,再自然不過了。倒是你,要怎麼應付地靈的『淨化』?那是無差別屠殺,會有太多善良生命被犧牲的。」語畢,你靜默凝望我,掌心傳來的熟悉共鳴卻如狂浪拍擊。
「我不知道,祭法議會美其名將重責大任交給我,其實,只不過是想把我這反逆分子趕得越遠越好吧。」許久我才無奈回答。
「議會這麼僵化陳腐,你這祭使當得太辛苦了。不像我,自由自在。」你的語聲帶著些許嘲諷、些許疼惜。
須臾,「好了,就這樣吧,祝你幸運,我等你回來。」你鬆開手,走至清澈透藍湖邊。細碎咒語呢喃,飛旋氣流振起髮絲袍袖,十字法杖泛出的光暈漸趨耀眼,吞沒你的身形,綻射整個湖面。
不知過了多久,光幕碎亂成星點,緩緩灑落湖面。湖水如覆雪,由湛藍染化成白。
我一箭步扶住你踉蹌身軀,同一時間你也因靈力耗盡退成雪狼原形。
是夜,小屋裡柴火堆焰舌微微作響,窗外水色沉暗得深邃,你蜷繞著我陷入沉眠,而我撫觸你溫滑的長毛,久久無法闔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