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庫納霍拉 ※~
清晨,涼風讓人覺得有點蕭瑟,但或許亦是心中還有些與布拉格別離的惆悵。當重新整理好思緒,準備再行往下站城鎮時,很意外地,領隊竟提議幫我們多安插個景點,也就是離此不遠的庫納霍拉。
這城市因銀礦而興起,掌握了鑄幣權,地位曾僅次於布拉格,但卻被胡斯戰爭與銀礦枯竭接連衝擊而蕭條。然也不知該說幸或不幸,這樣的沒落也令其似個停駐於過往時光的小鎮,得到世界文化遺產的加持。不過現今國內旅行團愛去的,反倒是城郊的人骨教堂(The Cemetery Church of All Saints with the Ossuary)。
據說十三世紀,那兒曾迎來聖地之土撒於墓園,因而引起達官貴族的重視。不過漸漸地,隨著黑死病的流行、胡斯戰爭的爆發,越來越多的枉死枯骨被迫堆積於此。一直至十九世紀,教堂終得人重新規劃,於是看似平凡的小祭殿,在地底有了另類設計。
若拾級而落,迎面的是各樣人骨串成的吊燈,肋骨、臂骨、肱骨如水晶珠鍊環繞垂掛,交錯成既華麗又詭譎的作品。類似的佈置沿著柱壁化作框飾、盾徽,而墓室裡則有顱骨整齊堆積如塔。似乎那些原該湮沒於草泥、再無人知的幽魂,都被重新付予藝術生命,繼續存留世間。


然令人詫異地,領隊竟非帶大家去見識這樣的另類裝飾,我們下車的地方是個花園,而在園後,是更巍峨的聖芭芭拉教堂(Cathedral of St. Barbara)。
最早,由於此地繁榮,它被規劃成現今的兩倍大建築,雄心勃勃地欲超越聖維特教堂,然銀礦枯竭導致建造的停滯,在不斷的折衷下,遲至十九世紀才勉強做了收尾。現今它的正立面,山形牆下幾座哥德尖拱窗點綴,堆積石塊所成的整片斑灰似乎就是它僅有的妝彩了。或許本來在窗柱間都該有著鏤雕龕室,以各樣聖者人像彰顯榮耀,然迫於形勢,也只能洗盡鉛華。


從步階走下至花園,幾簇粉柔的襯映彷彿又將其塗抹上些微嬌艷。我緩踱著往側後繞,宛若逆行時光。立面兩側的飛扶壁此時振翼張揚,成列地顯現它一彎彎蕾絲綴邊般的翅羽。花窗上,火炬尖錐隨我步伐陸續點亮,顫動焰舌,而當踏上徑末望台,我看見了它原本如日中天的氣勢。
教堂深藍頂簷彷彿三座大帳撐架而起,勾出連續的優雅凹弧,塔尖銳利似槍矛,攜著環圍焰錐指空穿雲。那是種傲然霸氣,飛旋裙襬,舞在屬於它的時代。


突然間,我想進去看看,聽它說說當年風華。可是,想當然地,領隊要我們準備續往城心走。我哀傷逛進一旁小紀念品店,本打算挑幾張明信片填補失落,但卻先發現了一本書。
它是一般雜誌大小,以立體解剖方式介紹布拉格建築,包括各式教堂、城堡、宅院花園,每處至少皆以雙頁篇幅詳盡彩色手繪,當中若有著名廳室會拉出放大解說。也不知畫家用了多少精神細刻,具體而微的壁繪、擺飾、祭壇如照片般呈現在剖開的建築裡。這對我此種一路含恨無法各處深入的人,實是如獲至寶。出國前看過有人推薦,但在布拉格卻無時間搜尋,沒想到竟在庫納霍拉被我找到了。
捧著戰利品,我高興地走在下往城心的坡道。坡道旁的整排建築是耶穌會學院(Jesuit College),另一邊的護欄則依序雕出十三座聖者石像,似乎除了欲與聖維特教堂爭鋒,也想超越查理大橋盛景。




憑欄遠眺的景緻相當秀麗,山坡綠樹間小路蜿蜒,散著幾棟矮屋,林外則是城鎮的紅瓦群樓依傍一支獨秀的聖詹姆斯教堂(Church of St. James)。教堂古拙斑駁,但鐘塔依舊高聳屹立。雖不似聖芭芭拉教堂那樣於丘頂俯瞰,威儀萬千,卻是在濤海裡尋得的孤島,倚靠著便能獲得撫慰平寧。


走出學院旁步道,領隊指了個鐵籬內奇怪建物,要我們猜是啥。它呈圓錐形,片片灰瓦層層堆疊,但沒有牆體,像個斗笠直接蓋在地上。原來那是當年的銀礦坑入口,或許從小門進去仔細敲尋,還能發掘些閃亮碎屑呢。

離這兒不遠就是城心,有帶著花台的小木屋接迎我們。在巷弄裡穿繞,鎮裡樓房感覺都相當樸實,簡單抹上淡粉色彩,素素淨淨。拐了幾個彎來到聖詹姆斯教堂前,側門是開敞的,我站進去快速瞄了一會兒,裏面空間陰暗,只捕捉得到對廊略帶雕琢的講道壇。還想再留存多些印象時,便見隊伍被拉進附近樓房裡。





追了過去,是個被包圍的中庭,早期這兒為鑄幣廠,有很多義大利工匠,後來又添上小禮拜堂,成了國王行宮,所以稱作義大利宮(Italian Court)。這庭院感覺相當幽靜,有幾株矮樹點綴中間泉池,泉池很是應景,雕了個笑嘻嘻小人頂著一盤銀幣。
我四望周遭矮樓,其中一角以木廊灰簷交錯疊出層次,還有個細圓塔依附其間,攀藤茂密爬漫,織就一片碧綠。彷彿與圓塔對應,旁側還有個凸出窗臺,不知內裡是否便是禮拜堂,小銅頂、哥德長花窗、網柵雕柱,人工的堆砌似也跟自然景物交融一起,讓人盯望流連。



離開這小中庭,附近有家捷克國營連鎖鉛筆店,店裡商品人氣極高,領隊說此處價位比其餘大城內的低廉,也難怪他一石二鳥地帶我們轉來這兒,多逛個景點,也省些錢。
進了店大夥又吱吱喳喳開始搶購知名的刺蝟與長頸鹿,這兩樣以木頭雕出身軀,卻插上鉛筆分別代替尖刺與長肢,不但方便取用,平常也是個擺飾筆筒。然我左看右想,儘管刺蝟模樣可愛,卻覺其稍嫌佔位,家裡物事已過雜,不想再添亂。考慮許久,才選了支芯蕊多色混雜,以及另盒據說沾濕會變水彩的鉛筆。不過回國後,試玩幾下,效果不甚理想,現也不知收去哪兒了。

如此略微逛過老城,且滿足了大夥採購慾,也差不多時近中午,我們餐廳安排在城內,壁上有許多有趣故事畫。或許是捷克知名的歷史或寓言,不過我瞧半天也串不出啥連續情節。雖標了年代,卻夾雜士兵騎乘海怪、火龍破壞教堂、貴族與妖魔歡宴,感覺是用詼諧與嘲諷的筆觸呈現傳說。




酒足飯飽,領隊讓大夥自行依原路晃回先前下車處。我懶懶地踱回聖芭芭拉教堂前,才省起自己作啥如此拖拉,這分明是參觀堂內的好機會啊!看看時間,又回頭望望後頭為數不多的散落團員,儘管沒法逛太久,也只能豁出去了。於是我一咬牙,快速奔入門內買了票。
大殿內砌石白皙,讓空間顯得明亮。肋拱在空中交錯成細長花瓣,而後於弧形堂末轉化成星芒,切分出的小框裡,很特別地鑲上形樣不同的多彩盾徽。其下之主祭壇有不大卻精緻的龕櫃,在開展門片內雕出最後的晚餐,靠攏基督旁的門徒顯現各樣表情,於疑惑中交頭接耳。繁密的金色鏤雕從框格蔓生至龕頂,纏繞成哥德小尖塔。





在中殿端望須臾,我接續快速地環繞側廊。這兒花窗用的是寫實畫風,鮮明人物用流動色彩繪抹,將聖經故事娓娓道來。於是在黑底鑲金的一個個小祭壇旁,我看見綠藤垂懸紫瓣,天使展翼祝賀聖母懷中的初生耶穌。花葉掩映的城殿內,基督施展神跡化水為酒。有金色小天使歡舞的管風琴後,最後審判付予了新生,也降下災罰。




而其中一側的牆壁天頂,還遺留著模糊斑駁的舊時彩繪,只惜我無暇一一細辨。聖芭芭拉是礦工的守護者,教堂內自然也有相關主題。據說若仔細尋覓,便能在這些殘鱗片爪中找到當時的採礦生活百態。但我僅能將這些隱晦故事留於此地,或許時輪運轉,會有下個有緣人與其深刻交會,然後流傳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