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捷匈遊記【十六】庫倫洛夫－城堡區

～※ 庫倫洛夫－城堡區 ※～

告別了庫納霍拉，大夥一路南行，準備拜訪於山林裡遺世獨立的庫倫洛夫。在那兒，伏爾塔瓦河與岩石進行了千千萬萬年的角力，最後柔順屈服於大地的壯偉，化作衣帶盤繞兩個大彎，而後奔騰而去。

下車的地方有座圓胖石塔，它頂著尖錐瓦簷立於花圃，看來是個小民宿，若真居住於此倒也特別。周遭景緻清新，灰岩堆砌的屋舍儘管簡樸，卻自然有種走過歷史的風霜。順著道路穿進，漸漸地，兩旁建物開始多了色彩。偶爾，木造廊道當空橫過，或是餐館在門外座席張起白傘、擺上盆花，然後我看到一座高塔，斑斕瑰麗，嫻靜立於遠方。

原來我們已到了城堡第一中庭，而那是此鎮地標彩繪塔。它的歷史可追溯至文藝復興時代，儘管無法像義大利那般取得各樣石料，卻發揮創意，以色彩襯出立體明暗。雖曾被歲月刻蝕得斑駁陰晦，但經按圖修復，它又再度披上華裝，明豔照人。

於是在茂密葉叢後，我看到了幾可亂真的疊砌方磚，米黃牆面的微污像不經意攀上的苔綠，然後是淡紅壁龕於窗廊連拱間串接，延伸至最頂綴著金球的銅頂採光罩。遠遠望去，倒亦難以辨認線條虛實，似乎它真鑲上彩石，雕出浮凸。

廣場中架起城堡地圖，可以得知左側矮樓曾是馬廄，而右方樹叢外有舊時的藥房與釀酒廠。在這兒我遇上個外國婦人，大概在跟老伴討論該怎樣逛，手指一直在圖上比畫，讓我想找個空檔拍張乾淨圖樣也不可得。等了好久，終於忍不住客氣詢問能否稍微讓讓，怎知她卻不客氣地揮手呼喝，頓時讓我感覺心裡很嘔。

偷偷在背後怒瞪幾眼後，我跟著團員走上橋廊。護欄以石雕裝飾，一邊是襯著星環的聖母，一邊為她丈夫聖約瑟，膝邊還有小童笑瞇瞇朝我們指著，推想該是耶穌。

橋下應為以前的護城壕溝，不過現今樹叢亂石圍著小水灘，看似棄置，卻其實成了熊的居住地。據說早年領主與義大利的歐西妮家族（Orsini）有親戚關係，而捷克語的Orsa又為母熊之意，就因這牽強關係，此城多了守護聖獸。然也不知今日發生何事，大夥左瞧右看卻不見一點毛茸茸身影，難道牠們也有週休二日？

雖錯過吉祥物，但卻可近距離端望彩繪塔旁圍牆。除了延伸塔身的土黃偽磚，它也畫上龕室，在其間勾出身穿甲冑的武士。而若要登塔，穿過拱門進入第二中庭，便有迴廊轉折上攀通往其內。然塔頂瞭望的美景與我無緣，只能在廣場內繞看被稱為「下城堡」的這些房舍。

靠河岸的那側有排矮樓，最早是鑄幣廠，現在改為成列文物。而另一邊色呈暗灰、以勾繪假磚欺人的稱作New Burgrave´s House，則被用作檔案處及圖書館。這些房舍在彩繪塔的光芒下顯得黯淡，隨意瞥看須臾，大夥又不自覺將相機對準塔身，彷彿它雖是位來自山林的少女，然別上珠飾，淡妝輕抹，一回眸卻是萬千丰姿。

廣場的另端，一條坡道通往「上城堡」，外壁灰灰褐褐平凡無奇，寬大門廊內也僅見簡單肋拱，不過循著這可供馬踏入的「騎士坡道」，旁側便有窗口讓人興奮遠眺。城下，有與布拉格相似的叢聚紅瓦，但並非無邊無際漫展，而是精精巧巧被圍攏在山巒間，一道河彎悠然劃過，將其輕輕環抱。像張塗抹上黛青淺碧的畫布，於中碎點出亮橙斑褐，然後大筆一揮勾出水藍長帶。

那景象彷彿此鎮本就與山林共生，只是流水褪白了岩石，風霜染紅了葉梢。呆望好一陣，我才回神快步追上隊伍，穿出甬道進入第三中庭。

這中庭相較於前兩個，便顯得迷你，被建築環繞，天光只能從上灑落。不過這兒壁面都有類似彩繪塔下的裝飾，以淺黃深灰勾出假磚浮凸，然後往上堆疊各樣龕室、立柱與人像。

領隊說這是種稱為刮畫的技巧，先上好層層顏色，然後再依圖樣刮去不要部份。現場剛好有個學生模樣少女，專心對剝落牆面作修補，而她附近的一道小門，便是通往城堡導覽之路。然我們只是個省錢趕路團，又怎能奢望。於是我輕觸壁石，與沈寂其內百年的精靈互語，拜託它替作我的眼，引領穿越各扇廳門。

唉，若我真有這本領，也不必整路悲嘆了。好在此處官網有著詳盡介紹，上面標示若選擇大眾化的第一路線，城堡靠崖這側有聖喬治禮拜堂（Chapel of St. George），它不大的空間內依舊擺設精緻巴洛克祭壇，以飛曲勾邊框飾聖母子圖像，而於天頂，蓬雲金芒間浮透代表三位一體的三角尖錐與全知之眼。

由於早期此地由羅森堡（Rosenberg）家族統治，故也留存屬於那時代的文藝復興式房間，看來簡單的廳室以掛毯或壁繪裝飾，儘管色已凋殘，天花板仍有鮮明框格整齊排列，當中綴著代表家徽的五瓣花紋章。

轉個彎，來到後續的艾根堡（Eggenberg）家族年代，這兒有金馬車展示間。車體從頂帳綴邊、護欄人形支柱、至裸身馬夫，皆勾繞得細緻璨亮、泛著流光。堡主當年駕此車代表皇帝與教宗會面，不知有否想過會張揚招忌？

時年推移，接著掌權的史瓦森堡（Schwarzenberg）家族將城內帶向巴洛克風。當走入附有長桌與大型壁毯的餐廳，可看到精緻水晶吊燈與纏藤翻葉燭台。而隔鄰臥室色彩轉為鮮紅，壁面隱透紋飾，梳妝台與桌椅的勾邊化作洛可可複雜捲焰。

最特別的是後段鏡廳與面具舞會廳，前者發揮此地最擅長的詐術，在淺碧鑲鏡房內描繪龕室，擺入永不凋謝的瓶花，然後於拱框交會處添上曲譜與琴鼓。後者壁面畫出包廂、護欄與拱廊，穿戴華裳面具的貴族們或坐或站，有些交頭碎語、表情帶著戲謔，有些則彷彿酒酣耳熱，接續便要放浪形骸。可以想像當夜黑燈明，舞於廳間，就像真身處華宮歡宴，賓客如潮，然後便有詭譎勾心鬥角於暗處發酵。

假使還有興致，第二導覽路線會引向另側的史瓦森堡套間，觀看生活起居的小沙龍。然當時的我卻僅能在空蕩蕩的廊道，貼著壁瞪大眼，研究牆上地圖與微縮照片。

往前再走幾步到了第四中庭，這裡跟上一個有著相同裝飾風格，若非多了些小窗臺，很容易讓人懷疑是否走岔了路，又繞回原地。而沒能加入導覽行列，從中庭再行入光禿甬道感覺無味，只能胡亂想像一旁標為藝廊的竄繞巖穴，會否有著暗門，按下機關就通往隱密故事。

不過當穿出城堡，身側便頓時柳暗花明。灰白雙色的敞廊以石雕花盆與聖像交錯裝飾，而廊外就是旖旎城下風光。清風搖曳透亮枝葉，流水觸弄圓滾沙礫，視野邊界還有彩繪塔的明媚身姿。撫著護欄，大夥放慢腳步輕踩板石，望著翠野裡的點點屋舍，彷若過往興衰輪替的統治家族。

拱廊通往另端的第五中庭，旁邊看似平凡的建築其實是城堡劇院。為保護古物，現已不對外開放了，僅偶爾於節日舉行公演。它內廳以鵝黃淡藍相互幫襯的色調，在天頂聚攏成雲煙中的騰舞天使。雖經歷後期衰頹，仍幸運保留細緻簾幕，並修復了大量舞台景片。這些景片在深廣舞台上，多層次地從兩側疊至最裡背板，營造立體效果。同時透過滑輪拉繩組成的機關，快速切換主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