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維也納-貝爾維迪宮 ※~
像是旅程中的一時興起,我們繞路至布達佩斯,與其有了一日的匆匆相會,儘管匈牙利還有像巴拉頓湖區那樣的清雅水色,以及一些存留歷史痕跡的大城小鎮,但還是得回歸正途,往奧地利而行,而第一站是首都維也納。
維也納這城市似已成了音樂的代名詞,自小便不停隨著交響曲及歌劇間流洩的音符,在我腦海印烙一種浪漫印象。然旅行社卻只給了半天時間,似乎前奏曲樂剛下,尚未沉浸於其中的迭宕鋪陳就得愕然離席。於是我詳細研究了當地交通,模擬各樣路線,打算一有空檔便要穿入街巷,追尋那游離跳躍的音聲。
若從歷史角度追溯,維也納的發光發熱與哈布斯堡王朝脫不了關係,因著王朝繁盛,從神聖羅馬帝國至奧匈帝國,此城都掌握了中歐的政經樞紐。可是當中有個特別人物-西西(Sisi)公主,與權勢無關,卻在奧匈有著極高人氣。領隊忒有心,準備了相關電影,讓我們在拉車的漫漫長途中,由公主生平融入奧地利風情。
其實她本名為伊莉莎白,不知為何其家人都稱她作西西,電影情節猜測該有改編過,原本長輩安排長姐跟法蘭茲.約瑟夫一世相親,怎知卻讓皇帝在野外跟自然毫不做作的西西先遇見了。儘管兩人天雷勾動地火,但向來討厭繁文縟節的公主進了皇室,卻是異常彆扭,皇太后自然也對其行徑看不對眼。或許心病生疾,縱然不捨,皇帝還是得遵從醫生囑咐,讓公主遠遊養病。因著如此的雲遊各地,西西的美貌便這麼深植人心。
劇中還特別描述了她與匈牙利安德拉什伯爵的一段軼事,這位伯爵當過外交部長與首相,布達佩斯英雄廣場前那條大街也以他命名。由於公主極力幫助匈牙利,促成奧匈帝國的建立,外加伯爵對她一見傾心,於是便生流言蜚語。不過就劇裡來看,俊美的娃娃臉王子跟狂野的瀟灑伯爵,的確都各具吸引力,令人難以抉擇啊。
本以為整個下午都要消磨於車程,到了維也納只能直赴晚餐,怎料抵達市區日頭卻還高掛天頂,然為滿足一眾團員的購買慾,珍貴的白晝居然就耗在商店裡。但世事便是如此峰迴路轉,也不知是否為領隊的精妙設計,商店附近竟為貝爾維迪宮,一個地點滿足兩種需求,對採買興致淡泊者自可脫隊去宮裡一晃。
Belvedere這個字為美景之意,點明此宮景色美不勝收,是擊退土耳其、守護維也納的戰將猶根親王所建。當初覺得它稍稍偏離市中心,行經機率渺茫,早已暗定其為首要探險目標,怎知機緣巧合才與維也納一照面,便跟它遇上了。不過也不知其餘人是否真對購買如此狂熱,竟只有個退休老師跟著我竄出商店。
宮殿外門合宜地展現它的氣派,白色門柱雕出護持盾徽的雄獅,門欄繁複向上捲繞,用藤葉烘托寶冠。由此穿過便是片廣大花園,以橢圓水池為中心,周圍草坪散點著繽紛花叢,將遠方潔白殿閣綴上色彩,若非清風拂亂池面,想必將有明晰倒影相互輝映。




貝爾維迪分為上下兩宮,居中的上宮是猶根親王招待賓客、炫耀權勢之處,作為自身住所的下宮還在不見形影的遙遠另一端。上宮雖已於水池對側招手,但庭院佔地廣闊,要走至其身畔也非三兩分之事。花了一會兒工夫總算來到能仔細端望的距離,不過宮前廣場也不知正辦啥活動,一群人繞著圈、擠擁得鬧哄哄地,不少大人小孩都穿著傳統服飾,襯和音樂跳起簡單舞步,也許正巧遇上什麼節日吧。
門面被如此遮擋有點惱人,換了幾個位置才稍能將殿閣觀清。其銅綠斜簷往兩側層次跌降,在橫長的雙翼末端收作拱頂邊塔,兩座揚蹄駿馬雕像對望著,將視線順著門道弧坡聚焦於絢麗大門。門窗間的拱邊以人面相嵌,柱頭原本常見的雕花改以力士用賁起肌肉支撐。其上是勾成波浪狀的山形牆,天使團圍、獅守盾徽鑲印,亮眼地綻射曾屬於它的風華。



儘管親王當年權傾朝野,不過現在這宮殿已是座美術館,由中古世紀一直到近代浪漫主義、印象派及表現主義,陳列著不同時期畫作。在這些展品中以克林姆(Gustav Klimt)的繪畫最受矚目,若提到捷克令人聯想到慕夏,那克林姆便是奧地利藝術的標誌性人物,儘管很汗顏地,我是在開始關注這趟旅程時才知曉此位畫家的存在。他領導新藝術主義的分離派支系,因主題揉雜大量的性與裸露而飽受保守派批評,不過卻發展出讓人印象深刻的獨特風格。
或許是馬賽克工藝激發的靈感,他後期作品大量地以金箔作襯底,在端麗女子容顏下,衣飾碎亂為各樣方圓圖騰,看似漫無規則,但那抽象的繁複裡似又隱匿凝聚紋理,牽著人陷入思索。
在「艾蒂兒肖像一號」(Adele Bloch-Bauer I)裡,衣衫線條化作波浪帶起渦捲,拍擊著卵石灘岸,穿越流水而過的,是不停眨閃的密聚眼瞳。而於此館典藏的「吻」(The Kiss)中,相戀男女沈醉在吻前那一刻,緊擁下的不自然頸首扭折,彷彿有股狂戀之潮正驅動兩人吞噬彼此,然那表情卻又如此安祥,彷彿心靈相契的喜樂已超越所有感官,原本只為黑白的剛冷方直,都與那圓融彩點纏綿一起,再無界限。


可是我卻無法隨這曲流揚擺,僅能在館外暗自揣度真跡,時間不允我內探,一扇門扉便這麼硬生生斷絕相遇緣份。此外,除了各樣展品,無緣的也包括宮內那些符合親王權勢的雕琢。瀏覽官網資料,門廳是以黑鐵燈座襯托出的雪白空間,壁面妝點著淺浮雕。主梯往下通往對面門廊,那兒有四根化為力士支天的雕柱,鼓脹肌肉、粗豪面鬚,與周遭的細緻紋刻形成強烈對比。


若登階而上,是大理石廳,紅褐柱框將廳間挑高,中段用燦金龕頂與柱頭彰顯貴氣,壁面則以立體繪法填補,越是往上越是繁複,虛窗假欄不斷堆砌,黃白柱礎間坐臥男女,弧拱交會的天頂則為漂浮雲端的猶根親王,被眾多美德化身的神祇團繞。



除了這些,還有以設計師為名的Carlone廳,雖同樣以繪彩取代實際刻鑿,但相比大理石廳似乎娟秀許多,淡粉的用色細緻勾出曲弧柱欄,於是黎明女神飛舞著,天使們揚擺巾袍,歡快騰遊。展廳裡擺設的人物雕像,似乎也鮮活起來,抬首望著頭頂繽紛。


從上宮的旁側繞過,眼前又是另片廣大花園開展,走道的邊角綴著數尊人面獅身像,不似埃及當地的那種英武,而是有著清麗女性面容,收攏雙翼以優雅姿態與繁花爭豔。有股衝動便這麼尋著瀑流水聲,沿綠地前行,然望了望時間,已該折返,只能寄望明晨天色初亮時能再來探繞。
我將視線拋向遠處,藍天白雲下,拱頂竄出碧林,而花園末端,貝爾維迪下宮的樓閣輕輕地在繁鬧市區前勾出輪廓。那模樣便似堅定臂膀,一個擺揚就掃去擾嚷,空出一方淨地,當中,是美景,是讓人清心坐望的地方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