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維也納-夜遊 ※~
既已行至市立公園,其實應在園內稍稍穿繞,畢竟裏面另有些音樂家主題雕作,也能與貝多芬身旁那象徵九部交響曲的天使們一同嘻遊,說不定還會有啥意外邂逅。不過放眼望去燈火昏暗,即使適合情慾在內曖昧流動,但恐怕被奪財襲身的機率還比碰上豔遇的可能還高,想了想還是乖乖走出至街道。
環城大道的這側似乎較為冷清,不過擺脫隨團行動的枷鎖,便覺腳步輕鬆,建築被打上的微光也格外幻美。旅行本應如此,隨興之所至任意遊走,不用遷就無謂的拖拉,以放鬆的心情去感受。這樣一路往南,漸漸地街區也熱鬧起來,能見商家展現絢爛霓虹、電車在交錯路口頻繁穿梭,而我極欲一探的卡爾教堂(St. Charles’s Church)便在不遠處廣場。
其實很難釐清究竟是哪個元素吸引著我,畢竟分析起來它的架構並無特出。但就像有人五官單看普通,組合起來卻有股魅力,無法捉摸,莫可名狀。或許為眼眉泛漾的笑意,光是望著就讓你心情飛揚,也或許是鼻尖唇角勾起的孤倔,不自覺便想去探究其中暗藏的憂傷。卡爾教堂正是這樣,幾張照片就與我共鳴,牽動我朝它接近,而夜裡的它尤甚,帶著神祕魅惑,向我挑引。
廣場雖鄰近大街,但似乎有種幻力將那些擾嚷隔絕,林園、水池、教堂,自成一方清幽地。池畔凳椅已有不少旅人,可是都安靜地怔怔賞望。教堂輪廓溶於夜色顯得朦朧,但皎潔燈光將它從內透亮而出,那是種不容侵犯的神聖,飄移在廊下,暈染於頂座,炫燦在塔端。襯著水池鏡影,便像個懸浮宮殿,倒映的是它於幽界的半身,顛倒了姿態,也翻轉了儀規。那兒有不可說的欲求在裡流動,人們褪去偽裝,以赤裸的自我觸碰,然後所有想望都被滿足。




我繞行著池水,癡望著光影,許久才不捨地與這影像告別。而似乎為與教堂呼應,廣場靠街的捷運口,也以新藝術風格妝點,刷白牆面勾上綠框、拉起拱邊,再以金漆細密攀纏葉藤,開綻出向日葵,若非此時一片暗闃,應也是幅綺麗景緻。

此外,與其隔路相望的是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,名稱聽來普通,但在裡活動的維也納愛樂樂團便是名號如雷貫耳。樓內的廳室規劃同樣有著精心設計,除了建構出極佳音場效果,也兼顧視覺上的豐富。其中的布拉姆斯廳有往兩旁斜降的山形脊頂,以捲葉鑲板織連出一片華璨。而金色大廳則將飾柱化為玲瓏身材的少女,帶著成列山形門楣與拱窗,依次往上堆砌,天花板的長幅拼畫以阿波羅與九位謬思女神為主題,正面背板結合管風琴、切出山牆,形成希臘神廟門廊意象。如此炫亮與細緻的佈置,也難怪每年於此舉辦的新年演奏會一票難求。



不過它的建築外觀實在不太顯眼,令我就這麼懵然未覺地錯身,將視線投往叉路方向的分離派會館。會館屋頂嵌了顆巨大空心金球,但既然此處為藝術家群聚之地,金球當然不會僅以色澤懾人,而是細密地以金葉球果拼接而成,讓其更添一分帶著繁複的華麗。然整個建築並不會因此而過份張揚,壁身以素白反襯,只在邊角輕輕以細枝勾亮。
我走到門前,楣頂雕出三尊併排的蛇髮女妖頭像,據說分別代表建築、雕塑與繪畫。其實這兒地下室也有克林姆的作品「貝多芬橫飾帶」(Beethoven Frieze: This Kiss to the Whole World),他用一貫的華麗流動筆觸,於三面牆上結合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精神,先以纖長橫越的飛翔身形作襯底,點出對快樂的追求,繼而有跪禱女性向身穿黃金戰甲的傲冷英雄祈願力量。
牆面一轉,貌似猩猩的巨人Typhoeus展開斑斕長翼,群聚各樣象徵人心陰暗弱點的精怪,有帶著詭譎眼神的蛇髮魔女散佈瘋狂、疾病及死亡,也有不知節制的暴食者垂乳凸肚,與代表淫慾放縱的女妖裸身拋媚。然最終人們藉由藝術擺脫這些陳痾,於是眉目安祥的女神撥弄琴絃編奏詩曲,在大合唱中,所有靈魂都獲得昇華。




而無緣一觀的我自然未得救贖,只能於市街沈淪,思及明晨得搭乘電車外遊,瞧見候車亭孤獨呆坐的老婦,便想跟她請教該如何購買車票。但不知是心情不好或語言不通,話才剛起頭,她就猛烈揮著手將我驅離。我瞪大眼呆了半晌,才訕訕地走至對側站台,幸好這邊有著熱心人士,微笑地說車上會有自動售票機。
其實有股衝動就搭車繞至環城大道的遙遠另端,看看那邊建物,不過估量一下,時間應該不夠,況且國家歌劇院正炫亮著燈火在前方跟我招手呢。於是我越過環城大道再度穿入鬧區。
嚴格來說,國家歌劇院的外觀沒啥大書特書之處,僅用方整線條切割,佐以弧窗拱廊。不過夜裡的它卻被勾出銀亮框邊,彷若華燈爭輝之時才是它的舞台。或許是為了湊趣,遊人在四周聚攏著、交談著,總是不願散去,似乎就算無法親身體驗廳內的詠嘆輕舞,但只要與其接近便能多沾染些優雅氣息。


我走至門口,從窗格往裡窺探,門廊內拱柱雕出長帶刻紋,天花板拼組成方圓圖騰,金色流光細緻地在壁面盤繞。其實若循主梯深入,燈座與雕像會將這份華美進一步烘托,引領人們穿進圓形主廳,於暗紅座椅與綴金牆欄疊層而出的空間裡,讓心情隨演員聲線浮動。而中場休憩時,可走進二樓交誼廳,在那兒,肋拱弧線交互帶出框格,其間或鑲嵌彩繪,或碎點著花葉,當杯觥交錯,便激越出絢爛光影。





像個小竊賊般,我攀貼著門扉讓心偷偷鑽入遊歷,然後趁門衛未發現前,詐作無事悄悄晃開。大概為滿足我們這群緣慳一面的旅人,劇院側牆高掛實況轉播螢幕。我擠在群眾邊仰首探看,根據標示應是理查史特勞斯(Richard Strauss)的「阿拉貝拉」(Arabella),這齣歌劇敘述女主角阿拉貝拉追求真愛的輾轉歷程,當中還有也暗戀男主角的小妹女扮男裝瞎攪和。
見此簡介我不禁啞然失笑,原來現今偶像劇愛搞這類劇情是有依據的。只是,每回找來的演員都太沒說服力,以為剪短頭髮就能蒙蔽觀眾雙眼、性別倒置?我倒期待哪天會有中性美少年扮演,想必很有衝擊性。

不過說實在地,語言隔閡果然是種硬傷,靜聽須臾也不知台上人兒在感傷些什麼,街頭雜亂的氛圍也很難讓心境融入,只好又緩緩踱離。此時,我瞥見不遠處一棟樓閣,成列的拱形龕室內放置著人像,正中的似是口泉池,以壯漢撐起台座,上方端坐依傍稚兒的一對男女,不知雕的是何樣神祇。
這兒是阿爾貝蒂娜博物館(Albertina),擁有世界上最大的版畫室,但在這夜裡倒成了瞭望街景的露台。我登至二樓,走過被染污得灰白的騎馬雕像,當倚著圍欄,歌劇院便似個珠寶盒,在我眼前泛著柔光。隨著車流飛掠,那光弧勾勒出的線條也盪漾著,彷彿正輕哼屬於自己的音符。


怔望一會兒,我繼續循鬧街穿遊,也不知是何時,悠揚樂聲穿透旅人擾嚷,輕輕地與我撫觸。順依它的挑引,我緩步往前,原來行道一側正有組絃樂四重奏。四個女生肢軀微擺,帶出富有層次的曲部,當低沉大提琴聲溫柔熨貼而過,接續地,便有小提琴音輕躍著,旋舞著,宛若一種愛情初生的歡悅。聞此,我真確有著身處音樂之都的感覺,彷彿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能譜成旋律,與之襯和。

走著走著,我又來到聖史蒂芬教堂,稍早只能匆匆一瞥,這回終能好好與它相望。儘管有燈火將其照亮,但在街角的它卻帶著陰冷,卡爾教堂若說是散漾屬於青春的輝華,它便似頭年邁孤獸暗自蟄伏。
我一邊抬首仰望,一邊踱至堂側,空盪的廣場將這份孤寂渲染得更深。突然,我看見個頎長身影朝我行來,我們對望著、確認著雙方心底的頻率。無法憶及面容,只記得那晶亮眼神,它在等待,等待交會瞬間的溫度能舔舐彼此傷口。
這交會如此短暫,錯身後,那抹孤寂背影又彷若幽魂般沒入暗巷。理了理心神,拋去雜沓念頭,我將視線再度牽向簷下牆緣的折曲線條。斜簷以對比鮮明的彩瓦拼組成鋸齒方菱,初望時有些疑惑,繞上一圈才發現著名的馬賽克徽記在後翼,南簷上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雙頭鷹,北側則是兩鷹並列,分別代表維也納與奧地利共和國。



教堂後背另有舊時的講道壇,燦芒下旗幟飛揚,曾經,一場對抗土耳其入侵的聖戰在此號召發起,現時,卻只是個藝術品供後人追想。不遠處牆面則為以客西馬尼園作場景的浮雕,耶穌在那兒朝天禱念,身邊弟子安祥睡著,但週邊細碎人物便彷彿是流動中的預知畫面,背叛、遊街折辱,即將考驗他的信念。


從早至晚走了這麼大段路,其實體力也真的差不多耗盡,儘管附近應還有個精緻安卡時鐘(Ankeruhr)值得一觀,卻已意興闌珊懶得去尋覓。於是我循著午後步跡往回繞,聖彼得教堂、霍夫堡米歇爾門,我探訪著陰暗處,也仰望昏黃燈火將其輕染上的柔輝,就好像正倒轉歷史,尋找那些書冊未曾記載的細微悲喜故事。
而已漸趨寧靜的街頭,偶爾也似有與我一般的旅人,拋去追趕步調,只是閒閒踱著,讓自己與這夜城貼合,聆聽它微微的心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