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到了紅石林,張家界離我們便已非太遠,只是這雨勢不但毫無歇止之意,還落得越來越歡快,然歡快的只有山嶺裡的草木,望著窗外的我是心情益發憂沉。
跟旅行社敲定出遊檔期時,其實有查過氣象預報,八月原是燠熱暑氣天,就算登高於山也是揮汗連連,而下旬一波連日雨後,氣溫便會漸次涼爽,進入舒泰秋季。原本還得意訂了九月初,無雨且無暑,但隨出發日逼近,卻見預報裡那場連日雨不斷推遲、推遲,最後恰落於我們上張家界那幾天。
但無奈又能奈何,倒是導遊不當一回事,先前長沙往鳳凰的路上,還大力推銷三項自費行程。「天門山」是本來行程就已空下半天,讓人若不想被孤獨放生街頭,就得掏錢跟大夥行動。不過天門山景致本就特出,我還怕旅行社因雨怕事不去。「天門狐仙」則為網路大力推薦的戶外實景劇碼,「魅力湘西」這室內表演評價便褒貶不一了。於是我鼓動爸媽定要參加前兩項,至於最末者,老人家惜財,但我本著出國就別小氣、在房間乾作白日夢也悶的心態,就自己多灑了份錢。
天雨茫茫中,遊覽車終於轉入張家界市,而大夥概念裡的景區並不在這兒,主秀亮相前,當然需些暖場醞釀情緒,得先於此外環地帶瞧瞧特色老建築。在一座極富氣勢的門樓前,導遊領著下了車,門樓頂簷疊層,簷角以鳳嘴延伸,飛揚中帶了傲氣,舞爪長龍盤踞的正中門楣直書「老院子」三字,兩側則依傍外探亭台。若襯著不遠處的假山枝叢,倒真有些王府林園氣勢。


踏進門廳,中央置放了此院微縮模型,不過跟現時佈局地圖對不太起來。忙著拍照的我,錯過導遊講解,只能猜測模型顯示的是古早盛期架構,畢竟根據資料,目前還留存的僅五分之一,似乎往兩側擴展的花園亭閣、外環廂房,都已傾圮於朝代更迭了。

門廳往右是個廊道,稱作「英才館」,壁上成列懸掛了家族名士畫像。其中的田承滿是這老院子始祖,於北宋真宗年代官拜太保、太傅、太師,位極尊榮,之後以書香傳世,豐饒八代。

由這兒再往宅院後方拐便進入「藏珍館」,本以為看到的會是古老雕琢物事,但很意外地,迎面的竟是個玻璃櫃,裡面展著小型恐龍化石,骨架齊全,正攀石反首厲嘯。如為真品,只能說當年遺族趕上西洋流行,投身考古事業了,當然若往歪處想,也不排除是某位老爺花錢請了尊古龍菩薩來炫世。

而化石後方便是些常理內之物,有鏤雕得細碎的大紅花轎,還有精工打造之苗族首飾。仔細端詳,頸環綴上了大型鎖片,垂掛珠串鈴鐺,帽冠則以趣緻可愛的小騎士併接團圍,再往上開綻出疊層花葉。這番精緻度遠非鳳凰那兒的扮裝女可及,恐真得是公主或主母等級才有那貴命配戴。




續往前有道金漆點描的「狀元門」,只見服務員持著相機招呼大夥於門下擺姿留念。但團員似都見多識廣或被誆怕,躊躇地瞪眼互看,誰也不敢踏前一步,彷彿那是龍潭虎穴,抑或認定狀元門其實為狀元鍘。僵持到氣氛冷了,對方嚷出不收錢了,才甘願飛身而過。

再穿越一條長廊便為「思君堂」,祭桌前掛著「天地國親師位」額板,取思君即愛國之意。此意涵現今恐不少人嗤之以鼻,然或也是那股子的忠君烈骨,才有歷史上那些令人感佩之血淚故事吧。

這小廳的隔壁是「本源居」,康熙時期田起瑗重修老院子,之後家族又再起繁盛好幾世,此房間便是其寢室。外面天井方池內還有個粗糙石塊,以其形被命名作「龍首石龜」。據說當年修建時挖出此石,起瑗公覺其富有靈性置池鎮守,果真避過幾番洪水肆虐,蔚為奇談。

過了小天井,由「慈輝居」始,便進入女眷們的起居之處,隔鄰的「淑德堂」如「英才館」般陳列不少人物畫像,不同的是這兒皆為女性,有些還因淑德兼備得到封位。

再往後又是個天井,格局稍大,不設水池,改置了植栽造景。卵石勾邊,堆石為基,枝葉穿插點綴,望過去像洋中孤島,竄生著野性藤林。周遭包圍的木舍雖然灰沉,但曲直交疊的外露樑木、帶著冰裂紋路之窗櫺,都能見到些細膩心思。
正對天井的「家訓堂」,以「詩書留後、孝悌傳家」惕勵子孫,其間的靠床相當精緻,背板框格以各樣鳥獸散延出花葉,外緣則鏤雕如波流。斜對那間名為「蘭室」的少女閨房也有著華麗臥床,頂框藤葉層層疊疊並點以金漆,兩側再以飛揚鳳羽為綴,很惹人停駐端賞。



傳統婦女的天地當然包括膳房灶室,而這大戶人家連櫥櫃門板都有細膩雕鑿,相較鳳凰古城兩座名人故居的平實,真有著天地之別。而再一路行過院後之「作坊」、「屯糧房」、「織坊」,便進入另側的書院區域了。大間的「藏書房」展示文房四寶,順便擺賣紀念品。當中還有個化石硯台,台面浮凸中國地圖,其間透著各樣勾捲長貝,將珍貴化石雕製成書寫用品,也算一絕。如此走馬看花追著導遊腳步,穿過特為書院老師所設之「先生房」,便來到「兌澤堂」。



此間長廳位居大院後側正中,可見其重要地位,而從內部擺設的行列桌椅,很顯明地這就是書院講堂了。不將正廳主臥設於宅院中線,卻置了學堂,或許這也是田家能以書香傳世之理吧。這兒兩側皆為天井,正是適才所見綴著植栽之處,鏡像對稱,相映成趣。藉此,窗櫺與挑高簷架透入舒暢微風與明晰天光,塑造清心學讀環境,能在這兒聆聽老師傳識,也是當時學生之幸。


隔著天井為「巫讎綜合館」與「讎面堂」,這是當地很特殊的信仰,似乎類似巫醫,有著詭譎面具與各樣搭襯儀式。在這兒可看到諸多鬼面,斜歪著頭,怒髮裂鬚、瞪眼骴牙,還有的以十餘大小顏臉堆疊,極盡駭人之能事。或許這也是脆弱人心為求嚇退鬼神、驅逐亡病之憑藉吧。


這側與「龍首石龜」相對之處也有個小天井,繞了過去,便到了同位中軸線、與「兌澤堂」一牆之隔的「紫荊堂」。根據資料這兒也曾是書院,不過如今此地空間昏暗,沒有課桌,只置了神像祭壇,倒較像院子正廳。然若說是正廳,又少了些雕琢,反瀰漫著荒棄的滄桑感。可能兩書院的區隔演變也有其因,但就不是我們這些匆匆過客所能知曉了。

由堂門出去,視野頓時開闊,穿離一連迂迴走過的細碎廳室,走進其實由入口門廳也能通達的前院。從這兒四面探看,便是屋舍高低參差的簷瓦飛挑,有些帶著亭閣露台勾出層次,有些襯著洞門樹石顯得清雅,而邊側有棟獨立屋舍,主副簷脊折曲成嶺峰三疊,名為「古樂軒」,這就是老院子附設的戲台了。




領隊招呼大夥入內,歇歇腳,也觀賞為遊客準備的傳統民俗節目。汗顏的是,或許表演少了炫目設計,因此細部有啥曲段已無記憶。唯深刻的是,那些吟著尖高音頻歌謠的婦女們,都攜著歲月的刻痕與負累,儘管賣力轉舞著,仍讓人感慨。其間最年輕者,也已有稚幼小兒不時在場邊喊著娘,所以這些年長女性當年也曾揮灑荳蔻年華,於場上拋媚風姿,只是那份青春僅能被綁縛在這鄉野一方,遺忘於來去遊人回憶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