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「老院子」,儘管再拖磨了一段晚餐時間,我依舊等不到雨停,等到的反而是更加綿密的雨勢,雖非那種張牙舞爪的兇狂,但還是令人無奈,畢竟,今晚排定的是「天門狐仙」,一場室外實境表演。這場雨即將把原本綴於山水間的光影,迷離成朦朧世界。
票已經訂了,不能期待導遊更改時間,況且據說這陰雨惡意地要等我們離開張家界才會飄然而散,我只好帶著愁鬱心情,下了車,踩踏水窪跟大夥魚貫往表演場走去。不過,為彌補眾人失落,旅行社自行補貼,將座位挪至帶簷VIP看台,免去就算穿著雨衣依舊抵擋不住的風颳雨襲之苦。但正中的座位不多,團員裡一位媽媽快步異常,我一眼就望穿應是想奪得先機。
果不其然,我們先頭幾個才跟著走入中間座位區,就見這伯母手一攔說此處五個都是她家的,大夥呆愣之餘只能冷眼盯瞪,若其家人緊跟著就罷了,偏一個也不見,彷彿皆不在意地散去別處蹓躂。無語的僵持延續片刻,終於,她退縮了,訕訕地退個一步只佔了兩位。
坐下來,我往舞台望去,VIP大包廂的兩根立柱礙了些視野,雖有蔽雨之舒泰,卻不如下方露天區的臨場清晰。再往遠看,背景「天門山」本應氣勢磅礡的危崖峽谷,被雨霧罩得灰濛,更別提巔頂那需爬登九九九階才能通抵的天門仙洞。我在心裡嘆口氣,靜待表演燈火點上。
遊人的進場喧鬧隨左側架台打亮而漸趨止息,一眾身著深藍土家族傳統衣裳的女性歌者登階整齊排列,胸前掛著串環銀飾,頭頂因雨捨了帽冠而換上斗笠。須臾,領唱的男歌手嘹亮嗓音響起,以歌團低迴細碎的溫柔女聲為背襯,帶出人狐之戀的壓抑與渴望,然後燈光一轉,細說從頭。
舞台中央橫傾古木如虹,漫起晶透幽闃微光,小狐妖們隨詭譎配樂、甩動長尾,從右方丘岩戲耍地一一探出,期待這晚的狐王選妃大典。尖厲嘯聲接續響起,一列彩裘女子傲然踢高長腿而入,而狐王也現露於坡頂,威武冷望著。欲博狐王寵幸的狐妖們以婀娜身姿擺弄媚惑舞態,也有些使出蛇魅逗趣化形另闢蹊徑。然狐王皆不以為意,穿來繞去始終不見定奪。
這瞬晌,嶺巔一輪明月透影出成仙白狐,她自蜷繞睡姿一個舒展,幻變成清麗女子巧笑倩兮,旋舞中,從唐裝古典,化作苗族之繁麗,而後再轉異國風情。淨白身影自空飄然而落,水袖清逸翻飛於山間,狐王看得癡了,於是水晶珠令遞傳而出,不顧白狐之愕然,強定三日後婚期。




一夜過去,天色兀自留存黎明前的蒼茫,與狐丘相對的人類屋舍疊層於坡谷,正一一點起微明燭燈,窸窸窣窣的絮語漸轉為婦人們的叫喚,潑辣點的便拎著貪睡老公耳朵,不顧天雨水積,一把將丈夫摔拋得一身濕,趕去上工。
白狐在遠方山頭凝望著,撇去無奈婚事的惱心,饒富興味地端研男人們扛起工具離開屋舍、女人們捧著衣盆往溪澗浣紗,一個看似平凡卻是她嚮往的世界。而這時樵夫劉海從長階傻不愣登走下,婦人少女們笑鬧簇擁,調侃他年過三十仍為光棍,劉海也不生氣,憨憨任人擺弄,等到眾人散去,便找個平岩躺倒呼呼大睡。
白狐一個意動,領著幾位同伴旋身變裝,小心翼翼步落至劉海身畔。她施著幻術游移在真實與虛夢之間,轉舞、擺扭,那身影如夢似幻,劉海望得癡了。須臾,他突然自夢醒覺,但眼前只有白狐與蟄伏於旁正欲撲上的獵人們。情急之下,他大聲呼嚷白狐快走,拼命擋下殺機。承擔了眾人事後怒火,劉海茫然信步林間。發覺明月下的白狐,他困惑了,適才那幻美身影與白狐形貌疊合又化散,究竟是否真只為夢一場?白狐也猶豫著,然還是一個轉身現出女子容姿,但隨即又無奈碎化為光點遠去,只留一匹艷紅頭巾自空緩緩飄落。
情慾被挑動的劉海在夜色下寂坐,村裡窗影透著對對夫妻,儘管晝時厲言相處,但枕榻上卻回歸親密。此時歌者唱起俚俗歌謠,他人被蓋哥、哥蓋妹,唯有劉海半邊床蓆已生苔。



翌日,劉海屋裡有著虛影,盆中衣物憑空飛起被仔細晾掛,床單整平,爐灶騰起炊煙。那是白狐隱了身形,攜著小女人心思,淺笑盈盈在打理一切,為了報恩,也為了打亂其一池秋水的劉海。她步姿舞動著,似正輕吟曲符,時不時還將那紅巾戴於頂,假作新嫁娘羞赧竊笑。
歸來的劉海望見家裡浮空飄移物事,驚呆了,但鏡中似映著他心裡思念顏臉,於是他隨虛影追出。然紅頭紗彷彿有著生命,東奔西藏,最後飛至對面山頭。月夜下,狐仙以人形而現,兩人遠望著,而後緩緩交互訴唱心意。曲罷,狐仙羞答答將紅蓋頭戴上,許了終身。同時,點點大紅燈籠亮起,越過丘谷,將兩人相攜。

儘管有了前晚的彼此應允,但人狐間的分野仍令狐仙煩憂,思念著,卻不敢靠近,渴望溫度,卻怕未來那可預見的傷痛。竊知此私情的狐妖們,忌妒地結群至村裡胡鬧,以媚影勾動眾家少年之慾,將其衣物褪至裸身,再故意現形引起軒然大波,同時更在劉海面前,直指白狐其實就是個狐狸精。
劉海呆震了,愣傻的他恐怕僅以為遇上仙女下凡,難道真是個狐妖?為著一時戲耍,或圖著人類精魂,笑靨中的情意皆是欺騙?他顫抖音聲,質問著。
白狐無法辯說,想解釋,但不知從何,心中的悲苦滿溢,卻梗在喉頭。那股痛只能化作清淚,自眼角不停滑落。此時曲樂也如潮肆湧起來,歌者唱起劉海心衷,堆砌疑惑,而後跌宕為失落,然看著白狐淚眼,那股情動又奔燃而起,「都說狐狸精是禍水,可有誰見過狐狸會流淚?」
於是,劉海踏著堅定步伐往前,不管流言蜚語,拋去人狐分際,眼中只有彼此真心。他一把抱住白狐,將兩人深情凝融一起。

然歡悅之時不常久,得知消息的村民列著武陣迫襲而來,他們大跨步,舞動長棒,怒喝白狐,定要將其撲殺。同時,深感受辱的狐王也下達追殺令,妖軍自山坡如海般湧下,舞爪疾躍。兩人於奔逃中幾回散聚,最後被村民捕押的劉海只能指著荒山隙路,哀喊著要白狐快逃。
白狐在山間狼狽奔爬,突然天地一陣巨動,路道崩毀,將她孤立於遠峰。見此情狀的劉海悲從中來,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村民,他反身急奔於村中階徑,又盤折蹬躍於陡山危路,最後踏上了崖巔,隔著空谷,悽喊張臂地與狐仙相望。


這一望便是千年萬年,紛雪自此飄落不止,偶爾似能見兩股思念影魂互相追逐,卻始終遠隔錯身。那音聲喚著劉海哥、喚著胡大姐,將對方視作自己的牛郎織女,只欲求那短暫的、從不曾獲得的一天夫妻。
或許這癡情真感動了天地,突然,劈雷震響,兩人立望的山崖緩緩往前遞延,像要搭起長橋般,一分一寸,靠攏、靠攏,終於接續併起。劉海與白狐一個大跨步將對方深擁在自己懷裡,而這欣悅也泛作彩光,將嶺谷、山峰綴得處處輝亮。


幕謝了,不追究劉海為何能活存千萬年,不思索演員齊聚時兩人尚可攜抱子女行禮,或許那就是大家欲求的圓滿。在感佩演員於大雨不懼跌撞濕身完成表演,惋惜若天氣晴明、場面又該如何瑰麗之外,我細細咀嚼那不斷出現在古老故事中的寓意。
「天門狐仙」的人與狐、「白蛇傳」的人與蛇、或是「梁祝」的貴與貧。儘管社會於演變中製造了疊層儀規枷鎖,但總不斷有微小但感人的故事在鄉野掙扎發聲。畢竟,生命間最自然的情愛是不該被限制的,種族、階級、年齡、血緣、性別的藩籬,只是多數者恣意一刀的無情劃分,而後便只許自己獲得歡幸,將其餘異己視為異端,阻其渺小冀求,滅其生路。
現今不少聲音疾呼家庭該有傳統模樣,非常態組合皆是雜質,不容存在。是否,那便像舊時女性被當作附屬,無口無權,只是商品,只是生養工具?是否,那便像早年黑人淪為白種人眼中污點,僅能以奴隸之身卑微一輩子?是否,那便像納粹視猶太人血統為不潔,要奮力撲殺一般呢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