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大霧襲來,原本僅偶爾輕灑的雨絲也漸趨急烈,看來並非是雲幕剛好轉過,而是被天雨激湧漫生。導遊皺眉望著,稱似語還羞之雨雖方便遊山但其實壞事,水霧容易飛騰遮掩視線,他倒期待雨勢再狂暴些,將雲靄壓落,淨空山頭。
若他理論為真,那雨神就請傾盡天河之水將我淹沒吧,總比現時白霧益發濃稠,只得見路旁岩壁之枯乏要好。踩濺著水花,隨隊快步前行,本還期待能瞥見驚艷之景綻露一角,但還真是一路霧鎖重山,讓人氣餒地行抵終點。
終點是個小廣場,洗手間、郵局、小販將遊人聚集而來顯得騷亂,這兒尚有家似是獨佔事業的天橋餐廳,來去人潮如織,門外還擠著一團團等候之客,此時便見旅遊團之好處,大爺般直闖而進入座,免去在雨中濕身等候之苦。而於鄉野之地無從挑剔用餐環境,關上心眼將那些喧雜濕悶屏除在外,幸好餐食沒太離譜,迅捷掃些菜填肚,就鑽至廳外透氣了。
這兒小郵局還不錯,郵票之外也賣著風景書,惹得我兩眼發光吸附於旁。快速將展示的翻閱一遍,品質尚佳,不是老舊款式、翻印到糊了的那種,於是便挑了一本,喜孜孜買下密裹收好。
老闆大概看穿我路線,又端出明信片誘引,不過既有大本攝影集,明信片那小景小畫便顯得雞肋,況且瀏覽之後也未見特出取景或別種季節風貌,故猶豫再三,僅挑了本「黃龍洞」,畢竟那是此行略微缺憾、未能一遊之點。據說當乘舟緩駛而入,廣袤山腹裡皆為千姿百態的溶洞奇石,有的細瘦高聳如定海神針,有的成簾垂漫似雪天冰錐,更有層列高懸呈凝時瀑流者,很值得一觀。照片裡的石景被五彩燈火映灼得炫麗,只是未知實地能否擺脫俗艷,留其幻美。
了結伴手紀念物,無處可逛的我僅能在路邊撐傘呆站等著集合。此時突然想起,雖非滂沱大雨,但這縱亂雨勢該將紫紅短衫男子搞得一身狼狽吧,他手上那疊紙肯定不管用。先前一路還偶爾碰著,現時也不知躲哪去了。我左顧右盼,想著會不會機緣湊巧,看到個衣褲極度溽濕、緊貼至身肌曲線畢露之人,屆時便可遞出半傘,攀談幾句,聽得個傷心故事。
但真要如此就可寫成劇本投稿拍片了,實情只是我空自站到耐性磨盡,才等到長者們三三兩兩拜訪完廁所,而後整隊出發。
下午行程的重點是「天子山」,不過去之前還有個「袁家寨子」可以走逛。翻過資料,此地列名世界遺產之初,數不盡的貪財者蜂擁而至,商家、餐廳、旅館毫無規劃雜亂堆上山頭,原本充滿詩意的清雅地被搞得極度市儈,燈紅酒綠,人類的貪婪可見一般,最終惹出除名危機。
在政府鐵腕下,好不容易大斧拆遷,僅留些許原住民居處,然這票人又食髓知味,暗闊出餐廳座席與無數房床,有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之勢。後在有心人士奔走下才併合為「袁家寨子」,以較少汙染的風俗展館,取得勉強平衡。
相較先前拜訪過的「老院子」及「土家風情園」,這兒偏向草莽風格,乾草堆架的屋簷下吊飾玉米串、簷頂插著獸首幡旗,大門排木望台則貼掛圖像式的「袁家寨子」四字。若在戲裡,可能便隱著弓箭手,大喝:「來者何人,報上名來!」步進後的外院以枝叢點綴,當中棲伏怒虎雕像,再細看,虎腹靠躺稚兒,旁側還有立猴舉臂比劃,是幅令人看不出端倪的疑惑景畫。後來方知舊時土家族尊虎為父、敬猴為母,故作此呈現。


再穿過密綴威嚇獸骨的驗票中門,便進入內院了。內院環牆掛滿牛首殘骨,感覺夜裡行經應有牛魂哀鳴,大廳門楣則於挑簷前嵌上虎面裂嘴齜牙,處處滿溢懾人之勢。不過廊下倒一轉氣氛,由妹子們溫婉端著攔門酒,輕語遞送。
但離譜的事發生了,一老婦搶到酒壺在手,竟將酒灌至自身水瓶,一滴不剩。我還在傻眼的當口,就看她與見其惡行的阿妹拉扯,而後甩脫竄入廳室。這真讓我見識到人貪圖小利之極致,且事發尚不生愧,反與人怒爭,顏面之厚,堪稱一絕了。



主廳被大片袁家界模型佔據,綠石陣叢亂地聊表此地柱峰,看來不甚精緻,旁側廣崖的幾點民舍指的該是這「袁家寨子」。再往裡繞,長廊邊隔出一間間小室,搞不好便為早年暗藏之旅館,但這會兒皆已成民俗器物展示間。先設了向王天子的簡單祭廳及帥帳重現,繼而應和舊時生活的原始清苦,幾片垂掛獸皮、染塵瓦罐盆籃、乾草鋪置,便成灶舍臥房,倒也免去再作精雕的功夫。
接續為一般居家素服之展示,不過讓大夥聚首喧談的反為當中貞操帶,稱是為抵抗土司徵收女性初夜之設計,但總覺那鐵鎖T字褲環擋得了啥,土司刀斧齊出,還敢不乖乖將鑰匙奉上?其後也有「湘西趕屍」,然就幾尊覆面人偶舉臂披垂水袖,沒牌語解說根本也不知是唱哪齣戲。




再過了花布織坊、老媽試玩一陣的鍛鑄爐,便出至一室內中庭。那兒有數尺寬石磨,駐守的老伯坐在推桿上,還招了大票遊客加重負擔,然後便見一聲吆喝後,可憐老牛拖著腳步哀怨往前繞圈,頓覺我們這些旅人來此是徒增業障。只能安慰自己,若無團員讓牠掙口飯吃,可能早已成腹中食。此外,後方還有個攻城錘,但晃擊的不是城門,而是套詭異械具,似是打撞其中木質插梢便能碾榨出油,頗為神奇。




一路略過極可能是坑人用的木雕販賣藝品,來到末站。這兒看似貼心置了成列紙杯暖茶供遊客享用,不過之後閱有文章提醒見過重覆使用,還有無品之人嚐兩口又放回,便覺當時心懷感激地啜飲溫茶是傻子的舉動。然那一刻,找到座席歇息操勞一早的雙腳還是舒泰。接續不甚明瞭地跟大夥坐到場地塞至滿坑滿谷,才查覺前方那艷麗妝點的飛挑「土韻樓」將有戲台表演。
然也不知是節目貧乏,還是腦袋累得停止運作,那段記憶又是塊黑洞,任憑怎麼思尋僅捕得小小一段,是跟「土家風情園」那兒類似的丟刀雜耍,還沒人家老師傅的精湛,最後就在大夥暗藏抱怨的碎語聲中,跟著散場離開「袁家寨子」。
若有選擇,倒寧願捨去此寨,改尋個崖邊角落,什麼地方都好,只要可清靜地凝心展望。縱然落雨濕身、霧漫山野,至少我與那袁家界壯麗景致親近著,或許,在某個時分,霧簾將掀展而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