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貴時間在堪稱頂級雞肋的「袁家寨子」耗去許久後,大夥終可移步前往「天子山」。不過它與「袁家界」分屬不同景區,非隨意行走便能輕易抵達,於是又是段蜿蜒接駁車路。
望著窗外,山色成一片白茫,不是淡薄得偶能瞥見鳳毛麟爪那種,而是紮紮實實推抹至視野裡的邊邊角角,像掛起了謝幕簾,揮手送客。我開始覺得若非自己運氣已於上午用盡,便是當時僅為仙神路過興起,一拂塵掃走濃霧,現刻他揚長而去,便又還其原本迷陣。
懷著沮喪心情緊盯窗外,一路聽車自動報出景點,似乎無人在這些地方上下,可能都被擾人之霧逼死了興致。「神堂灣。」突聞它這麼報著。「天子山」因向王天子代表土家族起義而得名,這「神堂灣」據說為其敗至退無可退,悽然大喝一聲後,驅馬投崖之處。
此刻這情勢自讓我無法窺出端倪,不過資料書寫這灣口有奇詭地勢,參天柱峰呈桶狀包圍,一側綻裂缺隙,奔瀉狂涓瀑幔。然這些年都無人得以親身探秘,若由山底尋路,是高聳翻斜巨石阻人攀登意圖,假使從山頭吊降,則幾無踏歇之處,且越往下落便越見各樣毒蛇異獸、幻聲奇影。傳言中,谷底常激盪厲聲雷鳴,是向王心有不甘,借了陰間將士在此練兵,學者們也只能以水瀑回聲於桶峽奔繞作釋了。
須臾,我們在「賀龍公園」下了車,不遠處一尊巨大雕像正是賀龍將軍,身軀特作無飾嶙峋,與張家界柱峰相應,而持著煙斗、慈眉善目模樣,倒不太有刻板印象中該有的英武殺伐之氣。他是湘西桑植縣人,從革命、討袁、北伐、抗戰,都有其剽勇事跡,不過後來投往共產黨,成了開國元勳、十大元帥,在我們這被國民黨極度洗腦的島嶼,自也被從歷史除了名。

兀自挪著拍照角度時,也不知導遊從何人問到了消息,他大喊:「大家快走,還看得到東西。」聽這麼一嚷,哪還顧得了眼前這尊是將軍還是爹親,瞧也不瞧,扔在一邊便跟著跑。
循公園另側步階,我一路彎彎折折往崖旁急奔,也無心感受林間慵懶氣氛,沒多久大夥躍抵望台,往外看去。儘管雲霧依舊濃稠地捉弄人,但已能瞥見稀淡處如飛煙般,巡遊著、騰繞著,漸漸散透而開。於是我看到鄰近丘坡山岩呈石簇晶柱,以錯落有致的角度開綻,霧煙裡,峰端似艇艦不敵雲浪推湧,擱淺成滄桑石跡,而隨時光芢苒,幾點蒼碧落於岩頂,不屈伸展臂枒。
再往外細辨,一座座孤島朦朧著形姿,倏而乍現灰緲輪廓,旋即又閃身回歸空寂。每一次亮相便如燦星舞空,惹得眾人驚呼狂指,然後於嘆聲中隱無痕跡。總以為是個好兆頭,只要耐心等著,便能見這片「西海峰林」清晰於雲濤間騰浮,畢竟相較昨日於山腳仰望、晨間於袁家界平視賞觀,這兒是居高俯瞰,展露的是柱峰成矛、將士成林,那無邊無際開展的浩瀚氣勢。




我靜靜候著,想昨日還於前方由下反觀山林成「十里畫廊」,彷彿在這裡穿過時空界隙,與過往自己有了奇妙聯繫。但倚站許久,忐忑心情中的期待成分漸趨滅去,方才所見似僅為上天恩賜的曇花一現,眼前的霧靄聚攏、堆漫,終而抹去所有風景,並頑固不肯散去。
不知是誰領的頭,開始大聲往崖外吆喝起來,無數團員也跟著應著呼喊,說要匯集眾人念力,將濃霧推化而開。一旁架著相機的外國人瞪大雙眼,不可思議地望向我們,抱怨為何要大吵大鬧擾了這份清幽,得到解釋後,兀自側著頭、無法了解這焚琴煮鶴之舉。
有團員跟他相聊,得知這人已於此地駐守近一星期,等的就是傳說中晴雨之際那如仙境般的霧海遊石,然綿雨卻如此欺人,這份執拗毅力未能軟化山林的莫測心境,眼前總是飄霧瀰漫。他說今日是最後一天了,無法再繼續等待,那語聲中有著濃濃遺憾。
外國人身畔還有個老者,似乎是常客,氣定神閒坐著表示這空虛為常有之事,天子山雲海僅留予有緣人。我不甘心問著:「今天從早到現在都是這樣嗎?」想若少了些耽擱會否能窺見綺麗景緻。然他微笑地點點頭,意味我也是那茫茫的無緣人之一。
導遊陪我們等望一陣子,見多人皆死了心時,便招著往回走,我看向步階旁歧路,似還可繞至三兩別處望台,由另個角度觀賞西海,但想必此刻就算行去也只是徒勞。隨後登返至「賀龍公園」,我又不氣餒地四處探看,左側葉林之上倒還有個亭閣之形,霧霧緲緲地透著欄簷輪廓。
那應該就是「天子閣」吧,聽說若花些工夫走至那兒登樓遠眺,一方能見山巒頂呈人面,中段平台長滿茂林,便似天女捧著花籃正欲拾瓣遍灑山林。當望向另一側,著名的「御筆峰」會在群石間傲然偉立,其柱岩經幾番風霜裂剖,化作枯瘦筆桿成束,歲月的蝕傷,卻將其添了些滄桑之美。



我欲言又止地望向導遊,畢竟假使晃去「天子閣」,因著時間的拖磨,真能看見「御筆峰」丰姿也說不定。但他似無我這麼樂觀,不待我自猶疑害羞的泥沼脫身,就已拉著大隊人馬離開這令人悵惘的山頭,往纜車站行去。
纜車站前,不知是地勢或時緣湊巧,這兒的山景竟清清朗朗,雖非柱峰之形,但也勾出重嶺俊偉。當定眼細望,層巒之外還似有梯田堆疊曲緣,在輕煙裡透出淡碧之色。



車站身為「天子山」門戶,本該如「百龍天梯」般塞滿人眾,但此刻卻空空蕩蕩,頗令我納悶。只能猜因濃霧過於擾人,搞得遊客紛已提前下山。而當鑽進纜車,以為十數分鐘的穿嶺之行,還能與「天子山」峰海有最後機緣,然那煙雲依舊不饒人,頂多賞些黑褐山影,加上窗面雨點密綴,糊亂視線,最後迫得我自暴自棄、放空呆坐。


回到飯店,還有段等候晚餐的自由時間,不想回房虛耗,便逛去昨夜盯上的禮品部,央了服務生開門。雖是大飯店,書畫這方面的資源卻意外地空乏,翻了幾本都比不上袁家界郵局的質與量。最後考慮再三,中午買的是攝影集,這會兒便選了本以文字為重的介紹書。
走出館門隨意走逛,因天色尚亮,隔鄰的「魅力湘西」表演廳此時才讓我看清形構。木色殿閣龐然疊砌起層次,外院還設了城河小橋圈繞成台,四周是鑲環墨柱雕繪出金銅鱗紋,居中則有雙鼓正側疊立。鼓者號手身形精實,飛漫袍髮下能見賁結肌理,漾散擊躍力度。



館廳側翼有牌樓書上「五銀堡」,由於不見門衛,便大膽走進。左邊是一列特色各異的樓房,方琢磨其用意,便有導覽小姐從身後鑽出,問需不需解說。請其幫忙後,她指稱前首簡單木屋是苗瑤民家,中間別緻的疊簷寶塔為侗寨鼓樓,再後比較秀雅、白牆綴著彩畫的是白族宅院,路底那有華麗吊腳圍欄堆砌的,便為土家族樓閣了。




樓閣的曲折木階旁還塑有沈從文「邊城」裡的秀秀一家,閣內則建作銀器博物館。踏了進去,本因無客而歇的師傅又開始捻起細微器具,捏焊著首飾,看他們花費眼力小心盤繞,深覺是個辛苦活,便如一般藝術工作者般,極耗精神。
而再穿過幾個展品不豐的房廳便來到販售處,相比展品,這兒種類的華麗繁複躍升無數次方等級,看得我眼花撩亂。但我一人孤身,儘管被店員們當貴客殷殷接待,卻覺其暗藏餓虎掠食之眼,欲將我錢袋吞空飲盡,便還是覓著機會逃之夭夭。
順道逛著「魅力湘西」展演廳的中殿、內院,一路行出至馬路。馬路筆直,幾無人車,沿成列植樹宮燈望去,遠方是山巒勾著虛緲輪廓。印象中,導遊曾遙指說是「寶峰湖」方向。那兒山形變幻,嶙峋曲折裡又有弧線勾成滿月。而因著陰雨、因著近晚,翠巒鬱沉為墨色,僅餘雲絲幾朵,飄遊為其作飾。
我盯望著它,往前緩踱,想像那是卷酒後潑墨,而我將行入,成為曲徑林葉下的散點其一,悠然仰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