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知恩院」領受院方以「七不思議」激起人性的不可思議後,接下來便是得原途歸返,回到「寧寧之道」旁的「高台寺」。但這時也不知為何,原本飄亂的綿雨竟暫歇了,難道雨神今日工作已了,提早打道回府?
經過了「茶寮都路里」分店門口,忍不住又繞去探看,或許是被午間落雨驅趕,抑或「清水寺」遊客陸續散潮,一反我在剛開店時用餐的閒靜,這會兒連庭院都被排隊人眾擠得雜亂,頓時得意起我的抉擇正確。但人就是犯賤且禁不起誘惑,看到不耐久候的客人退了一步買了外帶抹茶霜淇淋,便也心癢難搔,畢竟我吃過的兩種聖代含的都是冰淇淋,口感上有著差異。於是就沒猶豫太久,以輕快腳步湊去,灑錢領了一根回來。
雖說是霜淇淋,但勉強也可稱為縮小版聖代,甜筒邊附了些紅豆泥,並插上綠粉白相偕的白玉串,略點出櫻花季氣象。不過白玉沒嚐出什麼抹茶、櫻花滋味,只能當成雞肋般的色綴,本體的霜淇淋倒作工紮實,濃郁抹茶香氣由齒舌奔捲入喉,剎那勾動心情激越,暢快淋漓。



但所謂的樂極生悲大概就是這樣了,霜淇淋才幾匙入口,雨滴竟又滴滴答答飛墜而下,將我狼狽逼入廁所旁小空間。早知如此便先進「高台寺」訪觀了,至少還能多拍些舒朗景致。但人生本就是因著無知,才會充斥無限的懊悔與莫可奈何啊。也只能接受事實,徐緩享用完霜淇淋,再登階行往「高台寺」。
此寺與「金閣寺」、「銀閣寺」同屬發源自「禪宗」的「臨濟宗」,但後兩者是「相國寺」派,它則為「建仁寺」派。寺前廣場東側闢了處不知名院落,立著數十尺高的「靈山觀音」,然因其院牆半掩,觀音僅現著頭肩。我走近門口窺看,但似乎不是無料觀覽,只能在訝望中行略。
轉向走往正北,參道直指「庫裡」巨大山形立面,柱椼切割出框格紋路,望來氣派。可是入口並不在這兒,須稍往旁拐,在偏舍買了門票才得以循徑朝裡探。




小徑領著我沿牆走至庭院最北再向東轉,右邊是被蒼樹點掩的長屋「湖月庵」,左側為略帶童趣的「遺芳庵」。小徑蜿蜒、溝壑曲折,後者這方矮茶室便像坐於溪畔的小童,滿月圓窗為笑顏、褐草斜簷為斗笠,在樹蔭下踢著水花,漾著鄉居幽情,頗討人喜歡。



過了此處往南望,便能見到處於院心的「方丈」與「開山堂」了。我先往較順路的前者走,入口在與之相連的「書院」。脫了鞋、將傘收袋,我賞看著堂內的藝品展示往內繞。由於不能拍照,所以一些覺得驚艷的書畫現刻在記憶早模糊了,但還記得一個別緻的天使坐像,有別於陶土揉捏、石材刻鑿,它則是以鐵線彎繞形塑。單單運用鐵線便能勾勒細膩輪廓,進而散揚抱膝屈坐的靜謐氛圍,我想這位匠人應是有著高明巧藝吧。
從「方丈」緣廊穿出,「高台寺」最主要的亮點「彼心庭」倏然展現,「敕使門」以唐破風勾出優雅線條,橫刷的銀亮砂紋曲繞成灘岸,依牆的苔原自有林樹綴點,但眾人目光卻不由自主駐於角落那株枝垂櫻。很慶幸到訪的正是時節,其披垂的纖枝上花串滿盛,將樹冠勾出拋弧般的豐潤形姿,偶爾微颸帶起枝尾嬌弱揚擺,更讓它顯得風情萬種,彷若翩身邐行的麗人,一回眸便讓人心醉神迷。
很多旅人乾脆在廊下坐著歇腳,有的於這清幽氛圍中閒讀,有的放空思緒朝院景怔望。我拜託幾位憩於邊角的老婦人幫我拍照,她們忒好心也似早研究過,熱情挪開身處的位置,表示那兒光線才好,招了我過去並仔細取了景。



在感激中離開「方丈」後,我目光轉向隔鄰的「開山堂」。一轉方才的枯山水佈局,這兒以迴遊式泉池作設計,西側是「偃月池」,有名為「觀月台」的長廊由「書院」橫跨串接,東側則為相互呼應的「臥龍池」,以「臥龍廊」攀高斜抵對丘的「靈屋」。應是為了保存古物,長廊並未開放,故無法行至橋中望亭,感受扶欄望月的逸趣。不過由池岸倒能一覽屋廊形構的線條,望其由起伏岸石點水而躍,如長龍橫陳擺尾,淵渟嶽峙。



我由中道行往「開山堂」,這兒敬奉的是開山祖「三江紹益」。不似「方丈」為火劫後重築,此堂仍為原本建物,廳內樑架雖已漆色斑剝,仍能從其橙燦紋繪感受當時華美。但照理說,院內該有敬著「釋迦如來」的本堂,並以之為核心,然不但看似被「開山堂」盤據了地位,也不見其偏立哪個角落,頗令人費解。難道其壇座隱於「方丈」廳內?抑或堂殿早湮滅在舊時火劫?


再續往東,視線隨池中的方閣寂影延展,順「臥龍廊」飛抵對丘,那兒簷瓦如龍鱗脊,昂躍至坡頂「靈屋」。此屋有長牆自隔為小院,廊柱間唐破風張立,斗栱以桃山式蒔繪點抹,顯得華貴。廳裡龕櫃亦用金漆勾出纖細擺葉、捲流祥雲,惹人定眼端詳。
「高台寺」源自「豐臣秀吉」之妻的法號「高台院」,寺旁也有取其原名「寧寧」的「寧寧之道」,而這靈屋內擺置的,除了「大隨求菩薩」,兩側便是這對夫妻的木像了。當時寧寧於秀吉亡故後,出家於此祈求丈夫冥福,現今兩人魂靈能同歇一堂,緬懷過往,也算是完滿了餘願。




坡上除了「靈屋」,若順另條小徑上行,還能見到成對相依的兩座茶屋。「傘亭」以茅草葺覆籠,殘有樹皮的圓柱搭築,外撐的窗板透洩屋內微光。居中長廊接抵的是隔鄰「時雨亭」,相較前者的方矮,它架高為雙層,歇山簷面下,一側用撐板推敞,一側以方圓窗口點綴。相同格式的茶屋各自變衍,卻皆貼合於山林,漾著離塵之幽,很誘人遞足入探,進而沏茶望月。
我站在屋前往丘下眺瞰,或許這茶室也隱著「寧寧」心願吧,它勾勒某個人世分歧,那兒柔婉燈下沒有權力爭鬥,只有退隱的「秀吉」淺笑接去「寧寧」的手奉茶碗,指觸間是無限溫情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