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天守閣」頂眺瞰的景緻醉人,但遊眾也甚多,我不好意思霸佔窗台過久,定觀片刻,留攝照片幾幅,便讓到後處,僅穿藉人頭縫隙再續凝望。如此流連許久,終還是踏著梯階一路下行,從底層行出至「備前丸」。
「姬路城」牆徑隨坡勢盤旋攀升,也切出漸次疊層的台地,「備前丸」是最趨近天守閣、亦為最高的一處。由這兒抬望,能清楚以雙眼勾勒石垣上充滿韻味的牆簷線條。方經維修而顯得淨潔的雪牆以柵窗縱密為紋,橫劃的檐線不甘平直,或彎弧為「唐破風」,或挑尖成「千鳥破風」,「鬼瓦」與「鯱瓦」則翻勾於簷角,為城閣增添揚飛之勢。
忽然我頗能領略為何它又被稱作「白鷺城」,畢竟從斜側處看去,「大天守」揚頸傲立,旁依的「小天守」化形為身翼,那些弧勾檐緣皆成環翎,兼之牆色素潔如雪羽,的確宛若白鷺臨風顧盼,難怪與「熊本」、「松本」同列日本三大名城。


我在這兒仰觀了好一陣,才由東側「備前門」行出,走上「腹切丸」徑道。這靠牆的狹長區域命名詭異,似乎幾個廊間屋台便是曾經的血濺之處,但附近卻又有條「井郭櫓」,能見舊時提供飲水的古井,難道當時人們都不覺口中之水散透著血腥味嗎?

望過這夜間或許隱傳鬼哭神號的狹坡,遊徑由「り之門」一轉,穿抵「備前丸」的下方台地。
方才上層僅植蒼松幾株,這兒卻因粉櫻環牆而顯得明艷,不過此處尚有個稱作「菊井戶」的古井,名稱頗費疑猜,本還胡亂推測會否當年曾因菊景秀麗聞名,但之後查了典故才發覺其實也是個陰風陣陣之處。根據流傳,當年曾有名為「阿菊」的女僕揭發家臣叛變陰謀,家臣為了報復,偷走一枚她負責保管的傳家古皿,導致其人失職含冤而死,屍體被棄於井,之後的幽闃夜裡,便有淒聲不斷數著「一枚、二枚、….」尋覓那永遠遺失的第十枚。讀至此,我開始懷疑城裡之井到底有哪口可用了。





從「ぬ之門」、「る之門」拐折轉向,遊徑繞了一圈回到靠近入口的「菱之門」,來時沒特別注意,此刻才發覺牆旁方池其實有個「三國濠」之名。想當然耳不可能是為紀念魏蜀吳之間的英雄爭鬥戰武,它只是處防禦壕溝,利用「天守閣」與「西之丸」之間的谷地,由當年「播磨」、「淡路」、「備前」三國的人力築砌而成。不過原本截殺敵人的陷谷,現在倒變成滅火用的蓄水池了,同時也因著繁櫻的綴點,「天守閣」的高踞形身,成了遊客佇留合影的熱門地。







雖已大致將「天守閣」繞上一週,但「姬路城」的絢麗其實尚未訪遍,在這春舞季節,「西之丸庭園」是必得騰出時間仔細行望之處。從「菱之門」的岔徑,我踏著微陡斜坡而上,不旋踵便來到適才於閣頂望見的幻美櫻園。當時居高覺其繁密似海,這時步近則像遞足於滔浪,任粉色湧潮將我侵捲。枝垂櫻桃紅歡艷,豐碩如傘展瀑洩,在淡柔的揚枝粉瓣間顯得醒目,後者雖已漸褪芳華,卻以翩飛的落英鋪綴碧野,點點密密都是染上春意的淨雪,覆降一片浪漫。
我在小徑間信步遊繞,望著群櫻恣意於空抹染的麗景,也看其將矮樹石塔襯起的幽趣。行過粉色雪浪撲襲的牆角堆石,端詳少年於櫻簷下的悠然靜讀神情,自也不時抬望,讓艷枝折挑成框,勾立「天守閣」的揚舞稜線。





除了園景,此區也開放邊處的「百間廊下」給遊客觀訪。我脫下鞋,走了進去,本以為就是條築於石垣的防禦護廊,但似乎因位於城區背側、遠離前線,看來便像是狹長的居住廳間,以長廊串接一個個房室。廊內的木質架構簡潔,與「天守閣」內風格相似,但或許維修得過於簇新,總覺少了點本該散透其間的豐厚歷史感。不過間或開穿的窗景秀麗,能遠眺城閣、俯瞰櫻色,而已成空乏的房間也很富教育意義,特別添設了展物,有模擬的牆構塊體讓孩子們試著組合,體會文字難以明述的工法,亦能見些解說立牌與微縮模型,呈現「姬路城」早年的模樣。




它的歷史可追溯至七百年前「赤松則村」於此丘建了駐地,但在幾次權力鬥爭引發的動亂後,城池落於戰國名將「黑田官兵衛」之手,隸屬於「豐臣秀吉」勢力的他智略出色,也是在他的統轄期間,「天守閣」砌立,開始有了初步的三層規模。不過於「關原之戰」後,各方勢力大洗牌,「池田輝政」竄起,憑著戰功成為「姬路城」藩主,他花了八年的光陰與民力,築起蜿蜒曲折牆垣,亦成就我們眼前城閣的盤踞偉立模樣。
然在剿滅豐臣家勢力的「大阪夏之陣」後,「姬路城」權柄轉移至「本多忠政」手上,也帶出「千姬」這位女子在大時代的無奈故事。她是江戶二代幕府「德川秀忠」的長女,在德川家尚未叛出時,便因著「豐臣秀吉」遺命被許配給「豐臣秀賴」,然在夏之陣後,失勢的秀賴自盡,她也被安排改嫁予「本多忠政」之子「本多忠刻」。但迎來的並非後半生與夫的相守日子,先是長子夭折,忠刻也在三十歲英年亡故,接連遭逢厄運的「千姬」最後只能在心碎之際剃髮出家、孤寂至終。
「百間廊下」的盡頭,是「千姬」以十萬石嫁妝建成的「化妝櫓」,在這她當年的居殿,展方特意塑造一組模型,呈現與侍女一同玩牌的無憂時光。人偶的容貌秀麗、衣袍橙艷,嘴角輕揚的笑容勾顯其滿足歡然,但當時的她應未預料在受人擺佈、半生顛沛後,卻還得接續面對喪夫失子的命運吧,只能說人生的無奈、天意之捉弄莫過於是了。


在「化妝櫓」感慨過後,我下階回至庭園沿牆漫步,賞著廊下林景。這兒櫻樹枝幹苔掩,蒼勁得古傲,而花雪覆綴至矮葉、漫積於根草,將其染上一片冬色。偶爾抬眼,廊簷在枝梢半顯的形姿清雅,行過園徑,垂櫻於池水飄墜的殘瓣妍麗。再三回首,我才走出了「西之丸」,由「菱之門」步離。






但賞城之旅尚未告終,我隨意挑著城外的折拐遊徑,往東側探繞,沒什麼特別目的,只是想看看「天守閣」在不同角度幻化而成的身顏。當越過護城河的幽蕩樹影,牆垣砌岩隨之轉換形姿,有時,會斜切如揚裙,而閣殿是騰飛舞者,它旋著身,以千姿萬態展現笑靨,每個回眸的眼角輕挑,都透入人心,即便那悸動隨時年淡緲,也會在夢境裡甦醒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