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回英國旅程的後半段在蘇格蘭,很多旅客會直接搭車過去,但這之間其實有很多地方值得探訪,大自然風景有所謂的「湖區」、「峰區」,大城也有「曼徹斯特」、「利物浦」這類。當然曾想走得全面點,偏偏時間都分光了啊,苦思許久,既已打算在蘇格蘭看風景,「湖區」、「峰區」就算了,過於現代化的城市、工業取向的世界遺產也陸續被淘汰。最終挑了兩個有壯偉教堂的城市作停歇點,第一個是「林肯」。
抵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,前一星期每天都豔陽高照,也不知是地域關係抑或鋒面來襲,出了車站,綿雨滿空飄落,得狼狽拖著行李微微爬坡衝去旅館。由於不算知名觀光景區,旅館的選擇不多,幸好還有間連鎖的「Premier Inn」。而冷門也是有其好處,房間大又比倫敦便宜,餐廳佈置也沒馬虎,可惜待一晚就要走了。

舒泰睡過,本期待老天能轉換情緒將預報翻盤,哪知醒來走到窗前,外頭仍是整街的煙雨濛濛,儘管嘆息,吃完早餐還是得按原訂計畫,朝山坡的「林肯座堂」出發。一般路線都是從火車站起始,沿商街逛上去,由於旅館位置靠外圍大馬路,就不必拘泥,且一出門,遠方馬路拋彎處就是教堂偉立的形姿,林後側身成了翼展,中央塔朝空豎劃。這樣的景色有著召喚魔力,盯了幾許,便決定從這方向過去。



「林肯」沒什麼過於新式的大樓,彷彿時光仍停在舊時,沿街都是磚石疊砌的典雅小屋,山牆或斜切或流曲。當經過「林肯工學院」以拱窗列飾的赭紅樓群,我找到了拐往坡上的階路。一面爬,一面隨意瞥看,有位學生從高處走下,西裝式制服令高挑身材更顯修長,小小蓄鬍讓斯文氣質多了點粗獷。可能是不想擋到我的取景吧,他改走旁邊的斜坡,卻在與我對眼後滑了一下,雖沒摔跌,還是令他露出丟臉的笑容。那…如果倒楣滾得很慘呢?會不會是小說有趣的開頭?我腦內世界開始狂想。



階路的盡頭是教堂側背,若以面積計算,它是英國第四大,僅次於「利物浦座堂」、「聖保羅座堂」和「約克座堂」。長長的尾堂又多拉出一對翼廊,令其稜線更顯嶔崎。最惹眼的自然是中央塔了,早年它還擁有尖頂令高度翻倍,以一百六十公尺霸佔最高建築的名號兩百年。怎料卻在十六世紀被暴風雨吹倒了,很讓人懷著嗟嘆,循塔身的挑尖拱窗、鏤空綴邊,朝灰空續畫。

在仰望中步近,視線也逐漸下落,欣賞扶壁為尾堂帶來的線條曲折。這方向加開了一道「審判之門」,還將兩旁窗列都添上了繁雕綴邊。端起相機,想記錄門拱的環帶、被天使圍擁的基督、周邊的死者復生跟罪者逐落,風雨卻變強了。在得撐傘的景況下,手震搞了好久。還遇到牧師推門出來,看我在那奮鬥,笑笑說:「很漂亮齁。」




拚搏完,繞去尾堂後方被小黃花點綴的草坪,這東端的繁複感又更進階,中高側低的山形斜切,大面花窗堆疊,再加上炬塔參差、拱框連併,規格已贏過不少教堂主立面。可惜旁邊的「修士議事堂」正在維修,雜亂鷹架不免污擾了畫面。只能多走幾步,從北側相對清爽的角度,觀察它以飛扶壁護起的十角輪廓。




北側的環道看來挺繞,想了想,就還是回頭,從南側瞥望其兩道翼廊的出探、列窗拼組的中殿,直至西側的主立面。這端改以雙塔作主視覺,本來也是有尖頂增添氣勢,可惜或許過於老舊,在十九世紀被拆了。


由於教堂歷史可追溯至十一世紀,立面不免歷經諸多改變。底層中央屬於諾曼時期,能從圓拱的使用作辨分,上頭的尖拱花窗為哥德時代的替換,再往外的簇密尖拱框,自然也是之後的添擴了。這橫展的設計頗特別,畢竟哥德追求縱向飛升,好像也因此招人詬病,但至少形成了記憶點。只是拍攝就成了難事,橫拍直拍都不對,得一直退至曾有長牆繞圍教堂界域的外門。





不知為何,主立面的幾座大門都沒「審判之門」華麗,僅有中央邊框併組了不同花樣,以圖騰、人像、奇特臉譜串出趣致,並於橫楣加綴一排戴冠王者。兩邊柱面的帶式浮雕反倒吸睛,尤其是左邊,據說為諾曼時代的作品,能見地獄惡魔吐舌瞪眼,警示信徒莫做壞事。然而,這風格會不會太逗趣了,拉扯頭髮像在嬉鬧,噬咬下體應是懲治姦淫,望來也讓我噴笑,在中世紀真的能發揮效果?






多挪幾步至北側,這區設有小花圃,可惜圍欄跟廂型車破壞了它與塔牆同繪的畫面。這應該是官網所說「中廊封閉」的罪魁禍首了,不曉得是在佈置什麼。想趁四下無人,從側門溜進偷窺,卻沒這膽,就索性進鄰近的遊客中心避雨。裡頭的餐飲部已先開,有幾個人正悠閒吃早餐,問工作人員,教堂開門時間還真的是挺晚的十點,可能因為沒人潮,上工也懶散。晃著晃著,就又出了外門,去不遠的「林肯城堡」。





它是「征服者威廉」由羅馬堡壘所修建,到近代成了法院與監獄,現今的亮點除了感受歷史,看看有封閉隔間的監獄禮拜堂,便是收藏在此的大憲章副本。只有半天的我當然跟這些無緣了,還好已於「索爾茲伯里座堂」看過另個副本。想著加減瞄外觀,室內就放水流,哪曉得完全無法踏足。驗票員守在城門,笑著說:「十點就能進來看囉。」
「可是我中午就得離開耶,還要看教堂。」我努力把表情擠得可憐些。但或許演得不夠好,她只露出好可惜的表情,然後讓我進來一步捕捉監獄的磚紅建築,聊勝於無。出來努力找角度拍下外牆、草坡上的防禦塔,慢慢往回踱,這方向能將街區老屋與教堂院門立面同時收攬,形構一種舊時代的凝融。





如此晃回教堂售票口,沒想到說可以先進了,且今日免費,可能對遊客僅能看尾堂心有所愧吧。像撿到錢般開心踏入,起始點是四方迴廊,能見中央塔與北翼山牆花窗相互爭妍,而當順廊下尖拱窗列前行,便可再納入「修士議事堂」的曲折簷線。




走了進去,或許是因提早迎客,燈還未開,但窗光已映顯其中柱結構,肋線如泉噴湧,再轉星芒。環望後不禁將視線落在繽紛窗花,圓形主窗疑似主教群,周邊的偏向教堂歷史。
這廳一般是牧師每日開會所在,但根據入手的介紹書,它不僅為每任主教的推舉處,也是「愛德華一世、二世、三世」召開議會的地方。「聖殿騎士團」亦曾在此被審判,而後強制解散。然窗花這麼多幅,也只有參加導覽才能知曉是怎樣的對應。此外,窗下尚有個重要古物,即那張曲弧頂蓋的木質大椅,它可是當初的主教座席,七百歲的老爺爺呢。






出來後進入東北翼廊,其右牆有巨大彩繪勾勒了四位名諱已模糊的主教,導引般帶我直進唱詩班席。



這個「St. Hugh’s Choir」不愧教堂的位階與歷史,哥德式的雕鏤相當精緻。嵌著人像的尖冠連綿,在中央管風琴處挑飛成峰。儘管木色晦暗,金色管柱及藤捲懸燈卻帶來輝亮。南端再砌的主教座席自然是最華貴的,有飾柱為襯,耶穌在頂守望。於北端相呼應的講道壇亦不遑多讓,添附了敘事圖刻。





賞望片刻轉過身,主壇以淺柔石色對比著,冠冕綴邊沒那麼繁複,也未設吸睛的祭龕或彩繪,但莫名顯得絢麗。可能是花藝帶來的雅緻,也或許是山形背板的鏤雕,它借景了東花窗,引入光影斑斕,再搭配周邊的拱弧點躍、天篷的肋線拋升,便形塑了淨幽天地。


待了許久,出來沿壇外迴廊走,北側末處是「Burghersh Chantry」,裡頭棺塚皆為這主教家族所屬。地面散置的燭台滿特別,宛如帶著彩紋的大型瓶碗,胖瘦高矮各自不同,說是獻給「St. Gilbert of Sempringham」的作品。


其隔壁便是尾堂東末了,設有另個較陽春的唱詩班席「Angel Choir」跟「St. Hugh禮拜堂」。不由得抬頭望向東花窗,當年它可是第一個八列的大型哥德窗,雖然玻璃彩繪多已被換替,仍不減其身價。辨了一下,在其中能找到亞當、夏娃、摩西這些舊約人物,也能瞥見滿多耶穌場景。排列順序卻看不出邏輯,難道是補來補去就亂了?


盯瞧過後環望周邊,靠北有座顯眼墓塚,繁雕頂尖拉得飛竄,但根據介紹書,裡頭只是位近代主教,用簡單石桌標記的那處反倒重要。它追念著十二世紀的主教「St. Hugh」,當時教堂曾因地震幾乎全毀,是在其任內以哥德式獲得新生。據說這人正直,敢對「理查一世」及其弟「約翰」提出諫言,完全無懼他們父親「亨利二世」曾怒殺過「托馬斯·貝克特」。也樂於施捨、照顧窮病,遇到無名屍會幫入葬,因此當他死後封聖,不僅主唱詩班席以之為名,尾堂亦長闊重砌,以奉置他的遺骨。




棺塚曾經有二,一者納身,一者敬頭,挺奇妙的分屍習俗。從留下的文獻可知,棺塚雕鏤得挺華麗,不僅設置龕室供信徒在內祈禱,並有專人日夜守候紀錄可能發生的奇蹟。可惜就如「托馬斯·貝克特」於「坎特伯里座堂」的祭龕,身塚已在「亨利八世」一紙命令下,消失無蹤,僅以簡桌標記。頭塚的命運略好,底座仍存,被挪至東花窗左側。然也不知是怎樣的因由,目前的它被外添了抽象的金屬結構,在弧彎中以X形交錯,而後銳尖挑飛。

花窗右側那座亦有名堂,紀念的是「愛德華一世」的妻子「Eleanor」,當年她於拜訪途中猝逝,讓傷心的國王在棺塚運回的各停歇點都立了十字架,最後一站便是今日的「查令十字」。儘管身骨回家了,據說內臟仍留在此地,可能中世紀人真的不在意有沒有全屍吧。
繼續推進至南廊末,這裡有「Longland Chantry」相呼應,能見幾個主教棺塚環圍著聖母子。本來這種小堂是想藉每日的加碼頌讚,加速進天堂的時間,它的設立卻挺尷尬,剛好撞上宗教改革,結果一次儀式都沒舉辦過。



拍照之際,我看到個標牌,稱若想看清知名的「Lincoln Imp」請投錢照明。標牌於此,Imp肯定就在附近了,哪曉得抬頭看半天都沒找到,很令人開始懷疑自己智商。放棄解謎後問了在附近吸塵的工人,他很好心,沒叫我去投錢,抬手便指向對面尾堂的北牆,呃,原來這麼遠喔……經過他的一番比劃,將視線挪至柱拱交會的人頭跟花卉間,還真讓我看到一隻羊咩咩般的可愛小惡魔。


據說教堂各處藏了不少類似這樣的彩蛋,然雨天使堂內更顯昏暗,沒指引要靠自己再尋出個寶也挺難。在四望中探著東南翼廊、鄰近的「Russel Chantry」,後者由於同時獻給羊毛業的守護聖者,且羊毛在中世紀可是「林肯」的主要收入,特別添繪了工作場景。






沿途牆上尚有些受難雕作,耶穌被捕時,彼得拿匕首相抗的畫面很是惹眼。鄰近石座標示的「Little Hugh」亦引人好奇,讀了一下,居然是十三世紀莫名死亡的小孩。當年以訛傳訛,帳便賴在「林肯」的猶太人身上,搞到近百人被抓,十八個處以絞刑,足見宗教造成的仇恨力有多可怕。奇的是這小孩也被當成聖人了,拜訪「St. Hugh」的信徒們會順道幫「Little Hugh」唸禱,而碑塚在被「內戰」破壞前,其實曾有著精雕的尖拱飾綴。




如此走至與中廊的交界,這兒僅以攔繩擋住門路,讓列柱交劃的開敞空間在幾步外誘引。起初我只是懷著嘆息,遠遠拍下中廊大致形貌,以及那些被立柱半掩的彩窗。幾番徘徊後,小惡魔就從高處跳下在我耳邊碎語了。於是,當確認四下無人,兩腳就不受控地拐繞出去。





在近處的自然是唱詩班隔屏的正面,即便角度受限,仍能窺得成列尖拱框外的緻密雕琢,尤其那些端尖收束的地方,或添附人像,或攀爬著奇獸,感覺應有小惡魔那樣令人促狹的巧思。且早年可是有上色的,以紅綠彰顯花葉,金漆點出輝耀。


自然也把握時間瞥向南北翼廊,這兩處有知名的玫瑰花窗,北側的名為「院長之眼」(Dean’s Eye),是從十三世紀遺下的珍貴古物。核心窗櫺呈四葉草形樣,聚焦在基督的再臨與最後審判、各樣的死亡及復生,因此能看到聖母的去世和「St. Hugh」的葬禮。周邊則是天使捧著刑具、荊冠跟十字架。但可能太早期了,就算事後找了高解析圖片,略簡的輪廓仍逼人運使想像力。

南側的被以「主教之眼」(Bishop’s Eye)稱之,窗櫺是挺少見的併排雙葉。可惜玻璃在「內戰」期間被破壞了,目前所見的為十八世紀的重新拼組。據說早年認為北方是撒旦之地,南方為聖靈所處,故以「院長之眼」守望拒退,「主教之眼」迎入喜樂。而在這短暫的對眼,好像也真能接收這樣的寓意,葉脈間的色塊斑斕著,雖曾碎散,仍爍閃著希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