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了「倫敦國家美術館」西北區,從主展「提香」的Room29穿至中軸,這兒有Room30掛列西班牙在巴洛克時期的作品。根據印象,領銜的應為「維拉斯奎茲」,他的路線頗似「范戴克」,為「腓力四世」的御用畫師,往廳裡瞥瞄,也的確能找到國王的翹鬍子肖像。不過在此館,卻是《The Toilet of Venus》成了頭牌。
這畫名直翻挺詭異,所以也有人文雅稱其《鏡中的維納斯》,「維拉斯奎茲」故意模糊主角五官,且只現於邱比特扶持的鏡裡,被特寫的是橫躺的裸裎背影,讓柔嫩膚色、婀娜身姿一覽無遺。沒有資料記載此畫因何而來、本掛於何處,畢竟當時西班牙由保守的天主教主宰,禁止裸體畫。然謎樣背景反倒讓它更顯風情,正如被藏掩的臉與胸,當盯望著撩人身線,便會朝那模糊鏡影投注心中想望。

鄰近吸引我佇留的是《Christ healing the Paralytic at the Pool of Bethesda》,因為當中主角被繪得雍容優雅,背景光影泛著幻力。但它並非出自「維拉斯奎茲」,而是「巴托洛梅·埃斯特萬·牟利羅」(Bartolomé Esteban Murillo)。過往沒聽過這名號,算是幫我的資料庫新開發。讀了一下,畫的典故來自聖經,當時因耶路薩冷的「畢士大池」有著醫治傳言,不少癱病者想等待神蹟偏擠不進去,耶穌便前來以自身神能相助。

他尚有另張晚年之作《The Heavenly and Earthly Trinities》,同時表達兩種概念的聖三一,一者是縱向的聖父聖靈聖子,有可愛天使們加強光影,另者為橫向的聖家庭,展露了更貼近民間親情的溫暖。

由此穿至東翼,會進入宛如宴會廳的Room32,大小曲弧裝飾著拱狀穹頂,牆面綴著屬於義大利的巴洛克。這區最知名的自然是「卡拉瓦喬」,也有人說正是他形塑了巴洛克畫派的特色。但相對同期「魯本斯」那些規模宏大、背景豐富的作品,「卡拉瓦喬」似乎喜歡限縮視野,像在陰暗舞台對主角們投以光照。此館收藏的有三,剛好來自不同時期,年輕時的《被蜥蜴咬的男孩》不知為何不在,其模特兒滿容易辨,跟《酒神》、《魯特琴手》應是同一位,被模糊性別的他,在此表現了嬌態的驚嚇。


《以馬忤斯的晚餐》就是風光時期的大作了,描繪耶穌復生後與門徒的碰面,據《路加福音》所述,在路上同行時,兩位門徒還愚昧沒認出,到晚餐祝謝、分餅,才剎那間恍然大悟。「卡拉瓦喬」利用老闆的懵懂作對比,門徒動作因而顯得戲劇化,一個撐著把手彈起,另個兩臂揮展似還帶著驚呼。桌上刻意放了他拿手的果物,被掃到般在桌邊搖搖欲墜,讓這瞬間格外心揪。由此也能看出他的另種特色,就是拿底層百姓入戲,常常會因此觸怒宗教守舊人士。這很大原因來自其放蕩不羈與揮霍無度,同時也使他頻繁鬧事進警局,後來還因殺了人而流亡。

當時他躲在拿坡里等待教宗的特赦,為賺錢便畫了《Salome receives the Head of John the Baptist》。應該是沒心思去細細打磨了,這幅的筆觸顯然粗獷多,背景也幾乎全黑,但情緒依舊濃烈。劊子手冷著臉遞出施洗約翰的頭,微張嘴的後者似還在唸禱。老僕緊握的手透著不忍,讓撇開頭的「莎樂美」心境顯得微妙,像帶了點對血腥物的厭惡,也似藏了些懊悔,畢竟是她的一句戲言,造就這場悲劇。

同一區尚有不少吸睛作品,即便名字陌生,能對這時期的義大利畫家多些認知也是好。其中的《The Adoration of the Shepherds》近五公尺高,很可能為此館之冠,它被放在長牆中央,其餘作品只能以其為軸,對稱列展。畫中雖是夜晚,聖母子卻綻射了柔和光暈,將牧羊人的崇敬與歡欣映得清晰。進前瞄了標牌,為跟「卡拉瓦喬」同期的「圭多·雷尼」(Guido Reni)之作。

右側也挺大幅的「拉薩路的復生」出自「塞巴斯蒂亞諾·德爾·皮翁博」(Sebastiano del Piombo),看年代,居然又跳回文藝復興了,八成亦為大搬風的成果。有趣的是他跟孤僻的「米開朗基羅」居然是朋友,後者還在這畫幫出主意,用來跟同接此案的「拉斐爾」相競爭。或許因為這樣,口出令言的耶穌與仍纏著屍布的拉薩路很具魄力。

於左側呼應的《Perseus turning Phineas and his Followers to Stone》氣氛轉換,畫的是波修斯和安朵美達被鬧場的婚禮,他撇開臉,掏出仍顯淒厲的梅杜莎頭,然後把被石化的士兵殺得潰不成軍。除了膚色的轉變,士兵動作也值得玩味,像迴轉時的三段定格,也如立體雕像的各角度展現。這畫出自拿坡里的「盧卡·焦爾達諾」(Luca Giordano),神話路線的專家。

「盧卡·焦爾達諾」去世後,「Francesco Solimena」成了拿坡里的主要繪師。其《Dido receiving Aeneas and Cupid disguised as Ascanius》選自《艾尼亞斯紀》的一幕,描繪身為維納斯兒子的他從特洛伊逃難,於迦太基與女王「蒂朵」碰面。「艾尼亞斯」在此被畫得瀟灑,還穿著彰顯肌肉甚至已激凸的緊身皮甲,但華貴的女王似被維納斯派來的邱比特幻力所惑,完全不看男主角一眼,頗令人好奇之後的發展。

這支派尚有「Mattia Preti」勾住我的目光,明明是常見的《迦納婚禮》,在其筆下卻顯得特別,他把焦點作給僕役傾倒的金黃酒色及賓客詫異的表情,聖母與耶穌反倒像旁觀者,還用強烈的明暗反差把面部五官模糊化,可能是「卡拉瓦喬」給予的影響。

最高那幅面對的門通往東翼的十字中央廳,它有著透明天篷,交錯拱弧帶著格框飾綴,依照資料,其中一區應收藏了法國巴洛克大師「普桑」,但窺望過去沒見什麼氣勢相符的大畫,想了想就繼續繞外環路走了。位處轉角的Room33介紹十八世紀的法國,這時期以巴洛克演化的洛可可為大宗,代表畫家是「法蘭索瓦·布雪」。身為「路易十五」宮廷畫師的他有許多華麗作品傳世,衣飾與廳室都留印了當時王家奢靡。可惜這裡只有兩幅尺寸不太起眼的,視線便輕易被鄰近大畫勾去。

這幅《Psyche showing her Sisters her Gifts from Cupid》出自「尙-歐諾黑·福拉歌那」(Jean-Honoré Fragonard),由於曾師從「布雪」,畫裡也顯著粉嫩色調的浮華。在雲彩花卉烘托下,被邱比特迷戀的「賽姬」如貴婦靠倚,跟兩位姊姊展示收到的各種禮物,據說被截去的左端尚有更多珠寶布料。若仔細盯瞧,會發現兩姊頭上雲霧現出猙獰蛇女,她是忌妒的化形,也暗示之後的陷害。

然在那時期也是有人只醉心風景畫的,像「克洛德·約瑟夫·韋爾內」(Claude Joseph Vernet)。他在此廳以成對的《A Landscape at Sunset》、《A Shipwreck in Stormy Seas》展現氛圍迥異的海景。前者為落日渲染的灘岸,居民洗衣、清點漁獲,大船入港。後者則閃電劈鳴,暴風雨肆虐,滔浪中的船桅即將傾翻。際處的耀芒彷彿前一幅的縮影,也成了諷刺對比,讓礁岩的劫後餘生、呼天搶地更為淒涼。


轉彎後的長廳Room34將地域拉回英國,看起來多半是風景畫。由於手錶早殘酷警示我該離館,便僅能把它們當路邊景緻,在瀏覽中快速穿越。即便如此,瞄到《An Experiment on a Bird in the Air Pump》還是不禁停下步伐,因為莫名眼熟。是在哪見過呢?一邊苦思一邊看標牌,它出自「Joseph Wright of Derby」,畫的是一場在夜晚舉辦的科學實驗。兩位小女孩的害怕最為搶戲,畢竟玻璃罩裡的鸚鵡將因空氣抽盡痛苦死去。除了跟工業革命的背景連結,觀眾們的不同反應也耐人尋味,思考、勸說,對虐殺感到期待的癲狂。妙的是,還有沉溺於互望的情侶,到底是來幹嘛?

而當這麼穿至東南,便進入「印象派」的領地。Room41以「莫內、賽尚、雷諾瓦」為主,遊客顯然比前一間多,好在「印象派」已至我欣賞範圍的末尾,可以不用跟他們搶角度,也能不抱遺憾把多數割捨。「莫內」是當中最好認的,因為有長達四公尺的《睡蓮》佔據主牆。根據資料,這主題他畫了兩百五十幅,數量相當驚人,也因為這樣,各大美術館多少能蒐羅到。他在不同年歲處理的方式有所差異,早期的較細緻,像館內便有幅小的以垂柳鳶尾為框,虹橋輕躍,繽紛花色與鏡影相輝映。

中央巨幅的顯然來自晚期,因著白內障,因著妻兒逝去,他的筆下世界變得朦朧。或許是想凸顯霞照,弧橋缺席了,納入的睡蓮也不多,僅於邊角紅白散點,大部分皆為橙黃的揉抹,與其說是柳絮的倒映風擺,更似輕煙的茫緲蒸騰。他在生命的最後十年,仍將心力奉獻給睡蓮,現今若去巴黎的「橘園美術館」,會見到二十多幅比這更長的覆滿橢圓空間。這也是他想望的沉浸景色,不同時節、不同光影、不同襯景的睡蓮,凝融成忘卻煩憂的幻惑異界。

再往前,Room43人潮又更多了,因為展的是「梵谷、高更、畢沙羅、秀拉」。知名的《向日葵》完全不用找,層層人牆顯示其所在。當年「梵谷」為歡迎「高更」來「亞爾」同住,開心以向日葵幫房間妝點,館內就是四張初版中的一幅。我努力探頭窺望,一般畫花多是留印初綻至盛放,這裡卻同時繪入凋萎及落盡。有專家說是宗教的薰陶,代入人的脆弱與生死輪迴,蕊心縱使黯淡仍蘊藏無數種子。但總覺得這是他悲觀性格的表露,當盯望著,也好像縮影了他的習畫生涯,不到十年的短暫絢爛。


不禁瞥向旁邊幾幅,那兒有用色明媚的田園風光,雖無《星夜》能吸縛靈魂的渦漩,筆觸依舊情緒泛溢。其中的《Landscape with Ploughman》是私人的短期出借,為他在「聖雷米療養院」的窗口所見。烈日如灼炎,草浪雜著暗藍海色,農人艱辛推犁,他也將顏料重重點抹,每筆都燃著自己心魂。

盯瞧片刻,斷捨離往隔鄰走,Room44與41主題相同,不懂為何要這樣跳躍排序,儘管想從這回掃中央十字區,也沒本錢任性了,直接走入連通出口階梯的Room45。這廳展品有點雜,部分是風景,部分是十九世紀「印象派」想挑戰的主流「學院派」。匆匆行過,自然無法辨認有誰的作品,後來才知風景畫皆來自「巴比松」,也就是「米勒」《拾穗》那一派,這邊的「柯洛」則以四幅略顯枯褐的鄉景,展現一日晨午夕夜的風情。

「學院派」亦有名家,像畫出《拿破崙加冕》的「賈克-路易·大衛」、《大宮女》的「安格爾」,可惜他們在館內只有較不顯眼的肖像,結果就這麼被我略過,把目光放在大幅歷史畫。所謂「學院派」,是在「新古典主義」和「浪漫主義」運動中,受「法蘭西藝術院」主導的路線,他們喜歡拿歷史或神話為題,融入當代的抽象意涵。當然這事數百年來便不乏有人在經營,但在他們手裡,人物又更立體擬真了,且幾乎是帥哥美女,場景也更精緻。
《After the Audience》便是幅對羅馬時代的想像復刻,描繪「阿格里帕」無視諸多請願者,自顧自上階走回宅邸。「阿格里帕」的面容在此被特意隱去,只顯了曳地紅袍的背影。相形之下,「奧古斯都」的雕像反倒成為主角,展露逼真的輪廓跟大理石質地。之後不禁查了作者「勞倫斯·阿爾瑪-塔德瑪」(Lawrence Alma-Tadema),果真也是備受推崇的名家,還有一系列埃及歷史畫傳世,華麗的衣裝背景,似模似樣的考據,每幅都令我端詳許久。


而身為英國「皇家藝術研究院」院長的「弗雷德里克·雷頓」(Frederic Leighton),在此亦有長達五公尺的《契馬布埃的聖母像巡遊佛羅倫斯街頭》。畫中可見頭戴桂冠的「契馬布埃」牽著尚年幼的「喬托」,若順這藝術家隊列往右看,除了騎馬的國王,還能找到靠在牆邊的「但丁」。由於筆觸細膩又氣勢宏大,據說展出的第一天,就被「維多莉亞」砸錢買下。

最後吸引我按下快門的,是「保羅·德拉羅什」(Paul Delaroche)的《珍·葛雷的處決》。前幾天曾於「倫敦塔」解說板看過縮圖,沒想到真跡在此,且尺寸這麼大。彷若承接了巴洛克,它有著舞台式的投光氛圍,侍女一者哭暈、一者不忍視,身為主角的「九日女王」則宛若被美化的殉道者,白布蒙眼、一身亮潔,不顯懼意地被引往劊子手。

匆匆走出美術館,準備去拿行李離開倫敦,眼裡是撩亂的車影人跡,腦中卻仍是那斑斕的色彩世界。兩個小時想綜覽四個世紀,果然太過天真啊。即便如此,能再一次踏足文藝復興與巴洛克,與大師們相會,依舊是幸,疲憊卻欣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