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「倫敦國家美術館」西翼往北走,會進入串接性質的小室Room15。這裡的畫家我都沒聽過,也因為偏早期,筆觸皆過於工整,但細節卻很驚人,不論背景、衣著、手上器物都精微勾勒。例如來自西班牙的「Bartolomé Bermejo」,就以《聖米迦勒戰勝邪惡》展現了畫工。盔甲的珠寶雕鑲、披風的織紋質料、翅翼的漸層用色、腳底的奇形怪獸,刻這麼一張不曉得花多少工夫。

而當盯瞧完,便會因多向分歧的路線陷入抉擇,若想收集完「拉斐爾」,就得留意Room26是在哪線。這樣的設計很不貼心,根本可以把三傑集中在一開始的Room12啊,反正那邊也沒主題。還是館方就是故意的,分散人潮,逼你在尋寶時去認識更多畫家?
Room26鄰近介紹的其實是阿爾卑斯山以北的「北方文藝復興」,這間主角為「Antonello da Messina, Gerard David」,但很自然我的目光都落在「拉斐爾」的四幅。《The Procession to Calvary》和《The Dream of a Knight》顯然是早期的作品,人物姿態可說仍有點僵。前者為耶穌扛十字架的步途,後者取材自「第二次布匿戰爭」,能見年輕的「西庇阿」夢到美德與快樂化形的女子。

另兩幅顯現短短幾年他飛速的進化,一趟佛羅倫斯之旅令他被「達文西」跟「米開朗基羅」深深震撼,拋棄了從原本師父所學。《Saint Catherine of Alexandria》便藏有兩位大師的影子,倚著車輪刑具的「聖凱瑟琳」半扭身仰望天空,表情有著虔信與望見異象的出神。

而《The Madonna of the Pinks》就是他標誌性的秀麗聖母,畫名來自耶穌手中的粉紅康乃馨。這幅據說是受「達文西」《柏諾瓦的聖母》啟發,構圖也的確相像,即便如此,聖母那粉柔的膚色光暈仍惹人盯望。只可惜天妒英才啊,若他能像其他兩位長壽,以其進化速度,肯定會留下更多經典。

Room26再往北會深入「北方文藝復興」的分支,為避免繞路,我當時是先解決那區,但若求對流派的統整理解,應該從Room15朝中軸返折,這方向接續Room9的「威尼斯畫派」,有超長的Room29表述「Venice: Bellini to Titian」。「Bellini」指的是「喬瓦尼·貝利尼」,「提香」的老師,很值得藉此機緣觀察他們的相似與差異,但走到這已耗去一小時半,偏偏還有東半部待看,緊張的我只能專注在「提香」了。
在這兒他依然有宗教性質的作品,像《Noli me Tangere》,便描繪了耶穌復生時與「抹大拉的瑪麗亞」的相會。畫名所述的「別碰我」搭配巾袍像被扯落的動作,初看令人莞爾,其實是耶穌在表達他不再是可隨意親近的凡人。這幅雖為「提香」年輕時的創作,色彩運用已顯天賦,光是白色就表現出諸多質感。

但這之間最被推薦的是《酒神與阿里阿德涅》,後者為克里特島的公主,曾幫忒修斯除去牛頭人,卻被始亂終棄,在畫面左側能見無情人乘船遠去,公主伸手欲追。就在此時,酒神領著隊伍從印度凱旋行來。阿里阿德涅轉頭愣愕,酒神從戰車癡迷下躍,「提香」讓這一見鍾情顯得格外生動。
此作出自妝點「費拉拉公爵宮」的委託案,很多傑出畫家都被延攬,為一較高下,「提香」將版面填襯得豐富,以獵豹、可愛的小薩特、仿「勞孔」的纏蛇肌肉男、優雅的女舞者,展現他各面向的游刃有餘。並豪氣揮灑著透亮色彩,從衣裝,至遠景的海天城鎮暈染。

除了這幅,鄰近另有取材自「奧維德」《變形記》的作品,為三十年後來自西班牙「菲利普二世」的委託。其一是《戴安娜與卡利斯托》,身為水仙女的後者本為前者所愛,卻被朱庇特染指,畫中所繪的,就是起疑的女神在狩獵完命其脫衣沐浴,揭露她已大腹便便的那刻。

隔鄰的《戴安娜與阿克泰翁》以涓溪茂林串聯,披巾雕像鏡像呼應,之間除了獵人「阿克泰翁」初見裸裎女神的驚訝,尚有眾女的憤怒嬌羞和好奇。柱上的鹿角頭骨則預示了結局,並於未完成的《阿克泰翁之死》進一步描繪,即逃跑的獵人在溪邊飲水時,發現頭已變成鹿,且於下一秒被女神射死,獵犬分屍。

而在Room9被排擠的「丁托列托」,有幅《聖喬治屠龍》流落至此。這幅滿特別,一般是把聖喬治置於焦點凸顯英武,他卻將其擱到背景,讓驚慌逃跑的公主成為主角。因此儘管人物生動,神之光暈帶來戲劇性,待在祭壇的時日據說頗短暫。

時間點回到在Room15的抉擇,當時的我決定先解決西北角,也就是「北方文藝復興」的演變。這區域包含德國,以「杜勒」為代表,之前我對他的印象只是一幅很帥的自畫像,可惜館內收藏並不多,無助我進一步了解。Room25僅有張小小的《聖耶柔米》,是乾瘦的他在翻譯聖經時,因感慨而拿石捶胸,周邊能見獅子跟細膩勾勒的風景。

德國之外,有所謂的「尼德蘭早期畫派」,常被提及的是發明油畫技法的「揚·范艾克」。他的祭壇畫通常華麗精緻,Room28的《阿爾諾非尼夫婦》卻反差地低調,用隱抑手法表現衣著擺設的質感。不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該是富商的長相吧,長臉小眼,可能還是美化後的成果。

在這之後,便是「巴洛克畫派」的萌芽了,它造就了「荷蘭黃金時代」,鄰近的「法蘭德斯」也不遑多讓,居首的「魯本斯」就在此區霸佔了中央廳Room18。不由得將視線停在最大幅的《Minerva protects Pax from Mars》,它將「和平」畫成正在哺育「財富」的母親,後頭有密涅瓦驅趕來鬧的戰神,渦漩般的佈局有著流動感,輕易便牽帶了視線。
根據資料,它並非單純的王室委託,當時西班牙跟英國已交戰五年,作為前者特使的「魯本斯」便以自身畫技,向「查理一世」遞出橄欖枝。所以除了主角群,周邊元素也都有著和平寓意,暗喻盟約若結,便會帶來歡欣與豐饒。

《掠奪薩賓婦女》在他筆下亦有戲劇化的展現,當高坐的國王「羅慕路斯」揮落手臂,便起始了這暴亂的一幕。華美殿閣裡婦女奔逃摔跌,驚慌中有著掙扎,就算跪地祈求也得不到回應,甚至還有士兵已止不住色心,掀了裙子便想硬來。一面盯瞧,一面也彷彿能聽見呼救聲。

不同時期的《帕里斯的評判》則很值得玩味,同樣的赫拉、雅典娜、維納斯爭奪最美女神,構圖跟筆觸卻有極大差異。年少所繪較正經八百,三十年後的顯然寫意得多,還故意挑戰自己,將女神們以側背身姿來表現,並在周邊添入梅杜莎和復仇女神,暗示「特洛伊之戰」的即將到來。


除了神話,自然也有聖經章節的著墨,像《The Brazen Serpent》便描繪了上帝降下蛇災,懲罰信仰不貞的人,能見群眾被纏噬的恐慌。作為對比的是當中仰望摩西及其身後銅蛇柱的母子,因虔信而顯得聖潔,據說是偷渡了「魯本斯」家人。《參孫和大利拉》則勾勒著背叛的那一刻,門外士兵蓄勢待發,「大利拉」盯著一縷縷被剪斷的頭髮顯得心事重重。撫觸熟睡「參孫」的手似有不捨,畢竟片刻之後將是訣別。


多產的他尚有些其他類作品,在Room20跟「法蘭德斯」的畫家們放一起。一類展現風景畫,《A View of Het Steen in the Early Morning》是他很晚期的作品,這時他已半退休,不需違背心意幫君王歌功頌德,不用身兼大使東奔西跑還兩面不討好。能買下豪宅莊園,筆隨心走,繪出雙眼所見。而這幅雖看似日常,趕集的、捕獵的、放牧的各處散點,卻洋溢著舒泰氛圍。光影處理也迷人,旭日初升,將色溫由朗天蔚藍渲染至林野橙黃。

另一類自然是肖像畫了,《Portrait of Susanna Lunden》為當中挺知名的一幅,頗具特色的五官略帶羞怯,騰煙般的背景搭襯羽毛帽讓其多了華貴感。據說就是因此機緣,「魯本斯」娶了她的小妹,在老年開啟第二春。

然說起肖像畫,應是他的弟子「范戴克」更有名,因宮廷畫師的身分留下不少傑作。他獨佔了Room21,一踏進便能見巨幅的「查理一世」騎馬步過對牆。這很令人聯想早上於「溫莎城堡」所見,只是那幅為迎面,此作為側向,雖是鎧甲勁裝,氣氛卻更閒適,挪去彰顯王權的凱旋門與陪侍,彷彿正於鄉野遊晃。這也是「范戴克」的特色,將肖像與風景結合。但既是描繪君王,自不會那麼簡單,據說對壯碩駿馬的駕馭代表對國家的引領,樹冠後的蒼茫雲色亦是種不可拂逆的威權。即便現在看來挺諷刺,因為十年後他就人頭落地。

除了肖像,這兒也收藏了他的歷史畫《St Ambrose barring Theodosius from Milan Cathedral》。四世紀時羅馬皇帝「狄奧多西一世」為鎮壓起義,在「塞薩洛尼基」屠殺了萬餘人,憤怒的米蘭主教「聖安布羅斯」因此阻止皇帝進入大教堂。這主題「魯本斯」曾畫過,卻是由仍為助手的「范戴克」完成,驚人的是當時他才十多歲。眼前這幅為數年後他的重繪,我翻了網路圖出來,主教的威嚴面孔與華麗衣裝幾乎一樣,但皇帝表情更生動了,眉目顯得陰騭,隨從們也倍加倨傲。

至於在同時期發光的「荷蘭黃金時代」,最被眾人所知的應屬「林布蘭」了,鄰近的Room22是他的表演場。彷彿要跟「范戴克」作呼應,這邊也有張大幅騎馬像,只是主角換替為商人「Frederik Rihel」。相較起來,「林布蘭」的筆觸顯然更率性,將五官衣飾精微勾描後,馬匹便僅粗獷點抹,背景大量渲染。這滿符合他給人的印象,或以濃重色彩,或用反差光影烘托情境。

或許有點自戀,「林布蘭」留下滿多自畫像,可惜我來的時間點不好,兩幅不同年歲的好像外借了。倒是能看到他早逝的妻子「莎斯姬亞」,她略顯福泰,打扮得像春天女神,綠色系的織紋衣袍,頭手都有花圈。另幅身分成謎的女子被學者代入神話聖經,編織各種想像,較浪漫的一說是他後來的情人,因著出身而顯得粗壯,她卸下華服只穿襯衣戲水,似是「林布蘭」與她私密時光的捕捉。


由於數量繁多,一幅年輕之作《Belshazzar’s Feast》外溢到Room24,雖不像《夜巡》那麼經典,同樣體現了他愛用的光影。這畫出自舊約,主角是巴比倫國王「伯沙撒」。他因宴會餐具不夠,取用了從耶路薩冷奪來的聖器,就在那一瞬雷聲劈響,上帝之手從霧中浮現,寫下「經過秤量,已顯你的虧欠」,接著,「伯沙撒」便暴斃而亡。畫中精微呈現國王身上的華麗繡紋與珠寶,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帶著窒息感的密室氛圍,以及幻光映照下眾人誇張的驚愕。

同時期的名家尚有「維梅爾」,前幾天在「白金漢宮」看過他的《音樂課》,Room16有另兩幅挺類似的作品,看起來他真的很喜歡描繪房裡女性的日常,讀信、彈琴、梳妝、備餐,並用側窗映入的光線營造氛圍。這兩幅有同樣裝扮的女子,鏡像構圖,又都在彈當時流行的「維金納琴」,顯然是成對的作品。乍看之下,很可能會將其當成肖像委託或寫生,但作者既是「維梅爾」自不會如此表面,通常畫裡出現的元素都有其影射寓意。
而根據學者的分析,站著那幅應是代表真愛,因為背後掛畫是邱比特。坐著那幅暗藏的情緒便比較複雜,前景大提琴應為合奏的請邀,但搭配後頭掛畫便耐人尋味,畢竟那是彈著魯特琴的妓女在挑逗嫖客啊。而當被這麼一說,婦人的迷離眼神好像真藏了些渴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