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倫敦國家美術館」最早是沒在我清單裡的,畢竟一向都是建築藝術為先,讓自己沉浸於歷史空間,被古老雕琢包圍。而畫這種東西跟在網路上看圖,差異相對小。
但當讀著文章,相關資訊不斷灌入,就發現英國即便不少傑作仍在王家手裡,無法像「烏菲茲美術館」主打「美第奇」家族珍品,「慕尼黑老繪畫館」承接巴伐利亞王室收藏,仍靠民間收了滿多名畫,就還是騰了倫敦最後的時段給它。
從「溫莎」坐火車回來,搭地鐵轉至「查令十字」,走著走著腳底水泡又開始大作怪。不太記得這顆是哪時冒出的,一星期過去,早已每到傍晚就鐵腿跛腳,年紀大真的有差,偏偏三不五時為了趕什麼便得用跑的,強逼自己走完預定的景點,小指就這麼長了水泡。幸好在「特拉法爾加廣場」找角落拿OK绷包起來後,狀況有比較好,可以繼續上戰場。
這棟由「維多莉亞」宣布啟用的美術館在廣場後方階台,拜訪「西敏寺」那日便有望見,希臘神廟式立面,拱頂為冠,外加長樓如翼橫展,有著高踞氣勢。再搭配廣場紀念柱、噴水池,難怪在景點如雲的倫敦中,依舊能成為地標之一。其西側的「Sainsbury Wing」專展古代大師作品,是本來的觀覽入口,哪知我卻撞上以慶祝兩百周年為名目的大整修。初見消息時有點心驚,因為想看的多在這區,幸好館方也怕被抗議聲淹沒,仍將名氣較高的打散塞入主館,讓我鬆了口氣。


即便如此,文藝復興早期的畫家們幾乎被砍光了,像是「喬托」。而出自「保羅·烏切洛」,被列為必看的《The Battle of San Romano》也沒展,它們描繪十五世紀佛羅倫斯與西恩納的戰爭,總共有三,都是超過三公尺的巨作。當中的《契阿爾達被殺下馬》我曾在「烏菲茲美術館」見過,《米凱萊托·阿騰多羅的反攻》則因跟團太匆忙,根本不知在「羅浮宮」的哪。
被展於此的為《聖羅馬諾之戰中的尼科洛·達·托倫蒂諾》,傭兵首領的金紋大紅帽在亂軍中相當顯眼,裝飾性銀甲雖已變黑,無血且綴上花果的戰場仍展現奇幻感,且依舊能從散落長槍看見他想強調的消失點線。

另個緣慳一面的重點是「波提且利」的《維納斯與戰神》,類似「烏菲茲」收藏的《維納斯的誕生》跟《春》,此幅據說也偷渡了他暗戀的女神。一般這主題會強調偷情與歡愉,在他筆下卻以一種悠閒的氛圍呈顯,衣衫輕裹的維納斯慵懶斜倚,把色氣的戲份讓給幾近全裸的戰神。偏偏戰神又是副睡翻模樣,小薩特們都趁機拿他的盔甲槍矛嘻玩,還在他耳邊吹響海螺,打算看他被嚇醒的窘態。

維修時期的入口恢復在正門,據事前的研究,進門左側的Room1-8是特展,西翼得持續走至中央廳再往左拐。先進入的Room12沒有主題,就是些文藝復興時期的肖像畫,名氣最高的為「拉斐爾」,畫的是「教宗儒略二世」(Pope Julius II)。這位醉心於藝術,成立「梵諦岡博物館」,重用「米開朗基羅」與「拉斐爾」,成就目前「西斯汀禮拜堂」和「簽字廳雅典學院」的勝景。但他亦有「戰士教皇」之稱,因為會真的領軍上戰場,穩固教皇國的存在,也難怪雖已蒼老卻仍顯著堅毅執拗。據說這幅被掛在「人民聖母教堂」時,經過的民眾都會感到恐懼。



這間另有兩幅出自「提香」的肖像畫,一位較俊秀,另位是穿著藍色澎澎袖的大鬍子男人,即便畫中人身份至今皆為謎,仍不妨礙我們感受大師筆下的逼真五官與外顯氣韻。其實原本館方是有想按年代擺,每廳都有聚焦的畫家,大搬風後就變得奇詭,同個人的作品會到處安插,「拉斐爾」跟「提香」是最嚴重的,搞得像在尋寶。

再穿往西,八角小廳模樣的Room11有主題了,為「Raphael、Lippi and Signorelli」,門以外的四面牆由「拉斐爾」搶下兩席,一幅為《The Ansidei Madonna》,有施洗約翰與聖尼古拉斯配襯聖母子,是幫「Ansidei」家族禮拜堂繪製的祭壇畫,本來在「佩魯賈」的「Church and Convent of San Fiorenzo」。另幅《Mond Crucifixion》名稱出自捐贈者,可能是應委託人所求,十字架旁亂入了翻譯拉丁文版聖經的「耶柔米」。由於是早期的作品,可以看出跟師父「彼得羅·佩魯吉諾」的風格很像。




其北側的Room14展著「Andrea Mantegna」的《The Triumphs of Caesar》,也就是我在「漢普敦宮」看過的那系列。可惜沒開啊,沒辦法把剩餘七幅收集全。而西側的Room10雖以「Dossi, Lotto and Pontormo」為題,掛展的畫家卻挺雜,數量也非以此三人為主。環視一圈,《The Madonna of the Cat》吸引了我的注意,它將常見的聖家庭施以奇妙的暈染筆觸,聖母餵著奶,還是嬰孩的施洗約翰逗著貓,生活化的構圖在這柔光加持下泛著恬淡的幸福。好奇瞥了作者,「Federico Barocci」,沒聽過的人物,但續查後發現他的祭壇畫在當年可是相當搶手,連「魯本斯」都受其啟發。

如此一路推進,會進入最西端的Room9,這廳相當大,因此也掛了不少巨幅作品。由於皆屬1530-1600期間的「威尼斯畫派」,很自然以其「三傑」作頭牌。被擺列最多的是「保羅·委羅內塞」,其中一幅大尺寸的《The Adoration of the Kings》相當顯眼。雖是常見的東方三賢者來朝,在他筆下卻呈顯了貴氣氛圍。羅馬式殘拱為背襯,天光投射,聖母容顏衣袍因此泛著輝耀,三賢者身上的布料隱紋也透著華貴。





另側長幅的《The Family of Darius before Alexander》也吸睛,繪的是「亞歷山大」擊敗「大流士三世」後,寬恕其被俘虜的家人。這幅同樣以拱廊為背襯,「大流士三世」的母親、妻女都身著歐式華服,跟印象裡的波斯裝扮不太像。據說「亞歷山大」的情人「赫費斯提翁」英偉挺拔,害那位求饒媽媽將他誤認為「亞歷山大」。「委羅內塞」也故意將兩人畫得近似,戰甲呈成對的紅黑配色,介紹動作亦模稜兩可。因為頗經典,有個老師帶一群學生在前面講解好久,說完還要每個人發表心得,害我一直沒法拍。我都拿相機在附近移來晃去,面露不滿,老師仍沒往旁站開的意思,很讓我覺得她是故意的。


鄰近尚有名為《Four Allegories of Love》的系列,仰式構圖讓學者推測本該是飾於四塊天花板,且因主題涉及蔑視與尊敬、不忠與團圓,可能分別歸屬於夫妻的套間。蔑視的挺有趣,有小天使朝人身上踩,尊敬改為阻人偷看裸睡,不忠則以抓姦場面呈現。團圓就比較難參透了,夫妻同持橄欖枝由另一女子戴上桂冠,小三的祝福嗎?


三傑中名氣最大的「提香」,在這邊有三幅宗教作品,《Aldobrandini Madonna》、《The Holy Family with a Shepherd》跟《The Vendramin Family》。前兩者主題較一般,後者說是「提香」最大幅的群像畫,主角是威尼斯的商人家族,當時他們獲得裝有「真十字架」的聖物盒,便以此委託,順便彰顯家族地位。


至於三傑中的「丁托列托」(Tintoretto),我曾在威尼斯「道奇宮」看過他的超大幅「天堂」,被那氣勢震懾。可惜這兒只有一張《The Origin of the Milky Way》,說的是天后赫拉幫海克力斯餵奶,結果他咬太大力,噴奶了……即便寓意是銀河的成形,能見星子的綻射,海克力斯也因此多了份神能,看到的瞬間仍不覺噴笑,很好奇古代人是用怎樣的心情在作畫。

「丁托列托」在此只有一張可能是被擠掉了,因為這邊空降了名氣更大的「達文西」的《岩窟聖母》(The Virgin of the Rocks)。這幅有另個雙胞兄弟在「羅浮宮」,算是把他們收集完全。至於為何有二,一說是「羅浮宮」那幅本是幫米蘭「聖方濟各大教堂」製作的祭壇畫,哪知交貨時被「達文西」以成本為由抬了價,爭來爭去,「達文西」就索性先賣給別人,之後才又生了此處的第二版。但由於模糊空間太多,就被「丹布朗」借題發揮,說初版聖母像虛抓個人,被天使烏列爾以手指割頭。
即便《達文西密碼》的加持,使那顆空氣頭顱值得玩味,其餘部分仍惹人賞望。幽暗洞窟彷若人世的枯竭,窟外明淨山水成了心之所向。人物秉持「達文西」筆下的美形,讓聖母天使秀麗且定靜,兩位嬰孩也在童稚中透顯沉穩,牢牢勾縛著視線。


除了這作品,他的「The Burlington House Cartoon」也被納入此館,因著褪色危機,被獨立於相隔一段距離的陰暗小室Room17a。根據學者推論,它是「路易十二」的委託案,奇特的畫名來自它曾棲身的皇家學院。
我努力適應光線盯瞧著,它其實是由八張紙黏成的草稿,上頭繪著耶穌、施洗約翰、聖母及其母親聖安妮。縱使大多僅有炭筆粗勾的輪廓,五官神情已細緻描繪,在互望間展現不同情感。由於《岩窟聖母》的精湛,很令人想望這幅在完成後,會外添怎樣的背景與氛圍。但也只能從其學生「Bernardino Luini」的仿作揣想一二了,他稍稍挪動了姿態並加了約瑟夫,構圖相對有些過滿。

身為英國首屈一指的美術館,當然不會缺少「米開朗基羅」,他同樣空降於Room9,也是未完成。當中的《The Entombment》是他二十幾歲時為羅馬「聖奧斯定聖殿」所製。之所以未完成,推測是去救將成為「大衛像」的石材。形象塑造上維持他一向的反骨,除了站位,也雌雄莫辨。左邊帶點媚態的橙袍男子可能是使徒約翰,右邊女子的粗勇與衣裝若說是聖母應該會被退貨,所以通常被歸結在右下的空缺。由此也能觀得,他習慣將人物依次完稿,不像「達文西」先將整體大致勾勒。

另幅《曼徹斯特聖母》亦為年輕時之作,名稱來由自十九世紀「曼徹斯特藝品展」。這裡頭的辨識又更需要慧根,得讀說明才知中間是餵完奶的聖母,她搶走耶穌想看的《以賽亞書》,因為上頭預言了他的終局。而早讀完的嬰兒施洗約翰撇開頭表示難過,旁邊的兩位天使則正被劇透中。

在被兩名家搶去席位的景況下,能留於此廳的應都是傑作了。也的確,像「Jacopo Bassano」的《The Way to Calvary》就勾著我按下快門。它看起來似裁去了背景跟兩側人眾,聚焦在跌倒的耶穌周邊,這之間滿溢著複雜情緒,士兵的暴亂、聖母的哀傷,以及耶穌回望呈上白巾的維若妮卡時,那反差的平靜。

只是拍著拍著,記憶卡卻突然沒空間了,這很怪,買的時候算過應綽綽有餘啊。慘的是我僅有兩個小時,根本沒本錢浪費在整理照片,只能且戰且走,找幾幅NG的刪掉,滿了再回去找,搞得很煩躁。後幾天我才發現,買相機時曾為了測電池壽命,錄了很多無用影片,一個就佔幾百MB甚至GB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