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訂了傍晚回倫敦的車班,無法在「坎特伯里」多加駐留,但當看過座堂,還是在大街被台式奶茶的招牌拖慢腳步,沒想到在這旅遊知名度不高的偏遠城市也有好幾家設點。猶豫幾許,挑了一間進去,它主打「Ding Tea」,原以為是什麼稀奇特調,一問才知是冠上店名的金萱奶茶。入手後大吸一口,呃,是奶精。也罷,今天消耗那麼多能量,喝點不健康的換取快樂,應該說得過去吧。

一邊喝著,一邊穿越來時走望過的城西河岸公園,隨火車飆駛回倫敦。由於多數店家周日都早早收工,無法以逛街、看音樂劇作消磨,上高樓觀景便是個好選擇,能順道欣賞日落。原本三百公尺高的「碎片塔」是首選,偏偏遇上不知原因的關閉,幸好我仍有備案,是也被蠻多人推薦的「空中花園」,它沒那麼高,卻免費。免費不意味著隨到隨進,它可是有限額的,每周固定時間搶票。系統相當謎,看不出有沒有準時,不是顯示被搶光,就丟一句請稍候,彷彿已被搶到當機。幸好輪到我要訂的那週時,一切順利。
這棟的外型很奇特,前幾天逛「倫敦塔」時就曾看過它立於群樓間,可能是想打破傳統方直,刻意形塑了流弧身線,結果卻被戲稱為「對講機」(Walkie Talkie),設計師應該低潮過。搭電梯上到高樓層,挑高空間裡還真如其名,像個溫室花園般,遍佈植栽。但實在太熱門了,視野可見的窗邊都擠滿人,我費了些功夫滑進縫隙,才終於望見河區。


身處的這側面東,最顯眼的是「倫敦塔橋」高擎的兩座冠冕,順著橋索拋弧,能找到其鄰居「倫敦塔」。前幾天在裏逛晃只覺被參差群樓包圍,這時俯望著,才知它也是有勻稱佈局,以「白塔」方樓為心,雙層護牆圈繞,之間綴生的衛塔很誘人追尋當日步跡。而「泰晤士河」在過此段後,拋了個大彎,與早上去過的「格林威治」相錯身。由於距離過遠,得努力分辨著,才隱隱找到「舊海軍學院」的孿生拱頂。



不免想找人幫拍個打卡照,但要抓到身邊稍微淨空的時刻可沒那麼容易,窗旁的階路也不寬,路人再怎麼退,也無法納入多少外頭景色,只能將就了。花些時間了結完此事,我朝這假溫室的其餘區塊走探,除了佈設在窗邊的階梯環道,中央尚有酒吧、架築其上的餐廳,若是肯多花錢,在後者用餐兼賞景會比搶免費票容易得多。




逛了半圈,來到面對夕陽這側,河道在此西指,引人點數市心的地標建築,怎料辨了片刻,發現多數都匿於大轉折之後啊,「倫敦眼」尚露了個半環,期待的「西敏宮議會」、「大笨鐘」完全不見其形,更遑論「西敏寺」、「白金漢宮」了。因此,能成為現下焦點的便只有「聖保羅座堂」,縱使被眾多房樓環圍。仍攜著鐘塔,以巨大拱頂雄峙一方。
今天的運氣算不錯,天際雖有雲狂妄掃掠,仍留了空間予落日表演,它也不吝展現熱力,將天空刷上金黃。遊雲偶爾會促狹襲掩,卻反倒激出反撲耀彩,於是就在兩者纏玩間,將灰茫城市染為朱艷。如此的光影幻變很讓人耽溺,也不禁盯著在長川緩行的船隻,想像由它們的視角,望見的又是何風光。




怔望著、踱行著,瞥過了南側窗能看見的「碎片塔」,我找了個舒泰位置,等著入夜後再拍一輪。本來只是掏出手機滑至晚上要去的餐廳「Padella」,加減思考屆時要點啥,冒出的關門時間卻令我心驚。八點!那不就沒剩多久了。於是趕緊搭電梯而下,就算瞄到在街巷間露臉的「倫敦大火紀念碑」,也只能以一張照片留底,無暇感受當年周邊那曾夾雜傷慟的騷亂。


「Padella」在「泰晤士河」南岸,很多人會將「倫敦鐵橋垮下來」誤以為是在夜空華美的那座,其實只是現刻腳下平淡無奇的「倫敦橋」。即便如此,它的歷史可是能追溯至中世紀,有好長一段時間,端口有石門,橋上商家無數,甚至還有「亨利二世」為「托馬斯·貝克特」蓋的悼念小教堂。由於人潮川流不息,橋塔也成為罪者頭顱的展示地,像是蘇格蘭烈士「威廉·華萊士」、推翻王室的「克倫威爾」。可惜這樣奇特的景貌都隨歷史消失了,先是屋舍群在十八世紀被清空,之後又是兩度的橋體重建,可供追想的只剩古繪。



在橋上朝各方向按過快門後,我匆匆行至店門口,由於相當熱門,照規矩是要在門口掃QRCODE登記排隊,我前面的三個人正被店員勸退,說不確定關門前會不會有三人位。我本在乖乖填資料,腦袋一轉就上前問店員,沒想到她直接收我了,一個人還真便利啊。
為了省時,稍早便已決定了「Pici cacio & Pepe」,它翻成中文是起司黑胡椒麵,賣相有點平凡,當然曾對繽紛的感到意動,偏偏那些都藏有我不愛的地雷。但一入口便覺食物真不能被表象所惑,這盤相當好吃啊,黑胡椒的微嗆之外又多了些檸檬汁的酸,比例拿捏得很好,可惜明晚就要離開倫敦,沒機會再試別的了。

品嚐之際,一個中年褐膚的婦人進店坐到我旁邊,沒多久就出聲攀談,說這間是此區最棒的餐廳,她特地走好遠過來,接著便問我從哪來,前幾天去了哪。我這三不五時便當機的英文迴路,居然也能對答如流,好意外。吃完後,依著店員的遙指,去外頭的「波羅市場」找廁所,這地方白天據說很熱鬧,也是遊客尋覓美食之地,怎料到了夜裡變超黑,只有些打掃的,跟看來不知是啥牛鬼蛇神的面孔,我走了幾步便心驚膽怯,速速退出。

循來時路折返河岸,稍早無暇望看,這回才停步打量砌於路旁低地的「南華克座堂」(Southwark Cathedral)。它在二十世紀被擢升為座堂,但根據印象,也是千餘年歷史的老爺爺,且是倫敦第一座哥德式教堂。盯著它以方塔背襯的起伏山形尾堂,我好奇從路旁階梯下去,結果越走越不對勁,沿路都是「波羅市場」過來的垃圾,看不出何時才會柳暗花明。撤退後瞄到有人從稍遠階梯下去,不死心跟著,這方向的路就寬敞乾淨多了,當繞過一區屋宅,便再次與座堂相會。


這角度面東,視野會納入「碎片塔」的錐尖高聳,然與座堂的中央塔相搭,倒也成了和融風景,而堂側的附屬建物雖明顯砌於近代,因採用了黑白石紋,亦不顯突兀。

曾因其身分,找了些內部照片,看來在高闊中廊之後,也有哥德式綴尖的木質唱詩班席,兩排精雕的聖像屏為主壇背襯。滿特別的是,它還將側廊一區獻給了「莎士比亞」,花窗為其著作的拼組,底下有他斜倚的人像紀念龕。可惜找不到白天時段將其安插進去啊,只能在這樣的夜裡多繞幾步,看西立面的塔簷成峰,藉那些明暗石色勾勒的框邊,揣想堂內風華。


駐留了片刻,跟著人流繼續在巷弄與河邊逛,途中冒出的古船頗為吸睛。它名為「The Golden Hinde」,是第一艘環遊世界的英國船複製品,看周邊佈設的座席,應該變成鄰近pub招攬客人的噱頭了,相當熱鬧。

旁邊的巷子則藏了一處荒蕪小院,殘牆看似破敗,其實是建於十二世紀的「Winchester Palace」,當時亦為國王兄弟的「溫徹斯特主教」需頻繁來倫敦開會,便在這河岸建了宮宅,據說像個小莊園般有釀酒廠、屠宰房、囚牢、各種享樂設施,地底倉庫還有隧道直抵渡口。可惜內部妝點已無法得知了,十九世紀的一場大火將它幾乎燒光,能追跡的,僅剩大廳的玫瑰花窗,跟下方通往廚房的小門及地窖。

過了這段,就能毫無阻礙走在河岸邊,河畔看來也是約會勝地,還有男男接吻,我藉拍夜景在旁逗留,沒想到他們的情慾比我想像熾烈,緊貼、揉擁,雙唇深含,有種要吻到世界末日之勢。欽佩之餘,不免將視線投向對岸被光束映得輝亮的「聖保羅座堂」,在推進中,看它與「南華克橋」、「千禧橋」於夜幕的交互勾畫。



也因過於入迷拍攝,完全忘記附近還有個「莎士比亞環球劇場」(Shakespeare’s Globe)。它由「莎士比亞」所屬的宮廷劇團於十六世紀所建,曾經風光無限,哪知先是在《亨利八世》公演時,被大砲引發火災,之後又被清教徒關閉,就這麼被民宅侵掩,消失於歷史。是到近代才發現了地基,經考據還原其木造的圓形樣貌。

最早曾有雄心壯志,要徒步夜遊至「倫敦眼」,走著走著才發覺太不實際,也不敢信賴這裡的治安,於是「千禧橋」便是今晚尾聲了。斜向望去,它的設計滿特殊,只有兩個Y形主柱,索架以不遮掩視野為前題,朝外張攤,形如微浪。端點也別出心裁,是從中間反向穿進,再由兩邊折上橋路。當站在橋中央,循燈列前望,座堂便似浮空的虛幻堂殿,以光流綻射。



有文章說,由於結構創新,剛開放時人一多便會因共振而有明顯搖晃,沒幾天便又關閉。當時的調整顯然有成效,現今在上頭走著沒什麼晃動感,能很放鬆地朝兩邊望,一側有「南華克橋」、「倫敦塔橋」的疊影,在點躍後化為「碎片塔」的炬焰。另側雖略微黯淡,高樓在川面烙下的搖曳光斑、「倫敦眼」捉迷藏般露出的一抹拱弧,依舊令人想像無限。



如此走到「聖保羅座堂」前,那天趕赴「V&A博物館」匆匆離去,剛好趁今晚多補給它一些時間。不曉得是否鄰近政府機關,行繞間遇到了警察巡視。而這區由於景點寥寥,遊客也少,不會像「柯芬園」或「Soho」,晚上還人滿為患,甚至有醉客,沿途乾乾淨淨,逛起來相當舒服。
我盯望著環圍柱廊支起的拱冠典雅,昏黃路燈勾勒的牆簷飾刻,眼前的它便如蟄伏神獸,縱使沉睡依舊顯著貴氣。頓時覺得夜色是最好的濾鏡,抹去雜人、奇樓,也糊化了時年,幾回的眼眨,便行入過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