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坎特伯里」三個世界文化遺產中,份量最重的自然是「坎特伯里座堂」了,畢竟「聖馬丁教堂」走小巧簡樸路線,「聖奧古斯丁修道院」只存遺跡,要感受英格蘭教會頂點的榮盛,僅能依憑這主教座堂。
走回東西大道,比對著地圖拐了彎,沒多久便望見其外門「Christ Church Gate」。它是為慶祝「亨利七世」的繼承人「亞瑟」與「阿拉貢的凱瑟琳」的婚禮而建,怎料幾個月後王子去世了。之後上位的是弟弟,即知名的「亨利八世」,也因為接收了不愛的嫂嫂,引發後續一連串的事件。
這門近幾年都處於維修,我剛好遇上其嶄新開放,儘管旁邊還有些工事,總比全是鷹架好。它有著「都鐸」時期的風格,彷若城塔的稜線以雉堞曲折,哥德長框縱劃,再搭配重新上色的徽印。最顯眼的當屬中間的耶穌銅像了,它在「內戰」期間被毀,目前的是新作品,刻烙著現代線條。

雖見到外門的新生,當往內走便發現正立面仍在與千年的殘傷搏鬥,滿滿的鷹架很令人黯然。它本該以焰炬飾綴的雙塔形塑氣勢,中高側低的三面大花窗彰顯其麗,現僅有頂端搭襯後段的風華。可能不想讓遊客過於敗興吧,鷹架在底部讓出前側門的雕琢,讓人藉那些雕像、繁複的龕頂,自行擴想。




大門側的兩座特別白皙,是新製的「伊莉莎白二世」跟其夫婿,紀念登基七十五周年。瞥過後往內走,纖瘦的柱林劃出中廊,在高擎後以拱肋相交會,雖未開展如扇,多邊圖騰仍記印了曾經的流行。一如「聖奧古斯丁修道院」,它砌建得相當早,六世紀便已有雛形,「征服者威廉」到來的時代適逢大火,很合理以諾曼式大幅重建,然當哥德風潮襲來,各部分也逐步改變,目前所見的中廊是十四世紀由名家另行設計的成果。

身為英格蘭教會之首,不意外地側廊佈滿各樣藝品,先招引視線的是洗禮盆,不僅將盆蓋形塑如冠,人像添綴,還將架在柱間的盆蓋升降機構,飾上燦亮的藤葉攀捲。


廊壁自然是紀念碑塚的展演場,或憑邊框繁綴取勝,或讓構圖溢滿哀傷。講道壇則以斑斕色彩形成注目的另一站,主教於欄柱捧讀,背板團花竄長著,將華蓋綻出輝華。






中廊末設有素雅的主壇,桌巾跟地面皆飾以「普世聖公宗」的圖騰「Compass Rose」。與其說是玫瑰,更偏像羅盤的指針,或許隱著基督的引導吧。這兒也適合回望,雖被鷹架擋了部分,主花窗仍顯著傳承主題,能見以「懺悔者愛德華」起始的幾代王者,以及「大衛王」之前的血脈。




然主壇後的唱詩班隔屏還是更吸睛些,勾著人繞上階細看。它有小雕像、展翼天使在屏頂添飾,繁複挑尖的龕室於兩側接棒展現傳承。左邊捧著教堂的是初建時的國王「Ethelbert」,右邊為「懺悔者愛德華」,然後是「理查二世」、「亨利四、五、六世」這些「蘭開斯特王朝」成員往旁交替。由於位處十字交會處,也能見撐拱隨中央塔的挑高空間弧躍。天穹是彰顯「裝飾性哥德」之所在,八面扇葉相互併切,徽印彩球在切點懸垂,當仰望著,便似萬花筒翻出的對稱幻麗。




視線挪向翼廊,南花窗一如期待以大幅面斑斕著,據資料還勝過西端主花窗。它們結構近似,也同述耶穌譜系,可以找到亞伯拉罕、諾亞、大衛,但看不太出排列邏輯。北花窗則以聖母為題,在早年成為另個競爭對手,可惜被「內戰」毀了,目前可見的是往上挪抬的底部條帶,主角為祈禱中的「愛德華四世」,尚不知背後兩子將在「倫敦塔」人間蒸發。




北窗之下有兩座尖拱裝飾的大主教棺塚,隔鄰是「聖母禮拜堂」。後者亦為幾位座堂主任牧師的埋骨地,僅於聖餐禮開放。在昏暗中瞧過籬內的扇形拱肋,旁牆懸掛的物事勾留了目光,它像個鏽蝕十字架插著兩把墨劍,比對資料才知,這裡可是很重要的歷史事件點啊。



將時光倒推回十二世記,當時「亨利二世」為在教會培植勢力,舉薦「托馬斯·貝克特」擔任「坎特伯里大主教」。怎料他上任後不僅反對國王插手,還拒絕簽署限制教會特權的「克拉倫敦法典」,導致被通緝而流亡。雖經教宗調停終能回國,在知道幫法定繼承人加冕的是其他三主教而不是他時,又把這三主教逐出教會。這把「亨利二世」徹底激怒了,扔下:「我養的都是廢物嗎?任憑國王被低賤之輩侮辱?」國王的話被野史加油添醋,但終歸是有四位騎士把這當成諭令出發了,於是大主教慘死在教堂這角落。
無從知曉「亨利二世」事後的反應,可能驚愕可能暗喜,不過應該不會料到他成就了一位烈士。兩年後「托馬斯·貝克特」被封了聖,信徒眾多,反倒是他身陷子女引發的叛亂,被迫去墓前懺悔。據說為了籠絡民心,他特意僅穿簡單罩袍赤足而行,請在場的主教僧侶朝他背上鞭打,世事的變化果真詭譎難測。
望過兩把劍及其映落的兩道陰影,我轉去南翼。那邊雖沒這樣的血淚記印,卻設了挺繽紛的「戰士禮拜堂」,如星芒放射的肋拱下,有隨歲月殘褪的軍旗,襯底的花窗也以多彩軍官徽章裝飾。本猜想牆週藉上色雕像點綴的簇密碑塚亦為將領所屬,查過後竟沒什麼關係,且被置於堂心的是「Lady Margaret Holland」跟她的兩任丈夫,其血脈往上尋,會出現「愛德華一世」,往後則是「亨利七世」,「都鐸王朝」的初始。






將兩翼探完後就可以朝唱詩班席推進了,從隔屏穿過,現顯的景貌比意想深幽長闊,通常就是以一座高壇作收,它則在壇後再次抬升,像別有天地,襯上高擎拱柱的圍擁,幾乎自成一座教堂。訝望後將視線拉回座席,它的哥德式框邊相對低調,僅在席側用繁複藤葉翻挑,這也讓末端的「大主教座席」成了亮點,華蓋如銳峰指天,鏤刻絢麗。






在對面與其呼應的是某位主教棺塚,除了蕾絲般的綴邊,也以彩色雕像於頂額及側柱堆疊。而當盯望著,管風琴樂聲以隆重氣勢響起,反射性四覓,琴師居然就在側面隔屏上。聽聆之際,也發現這方向的上花窗很漂亮,它們以三個小圓框為一組,顏彩細碎拼組,找了資料,是「St Dunstan」在夢中與上帝交流、藉禱告將國王從地獄解救的故事。




在瀏覽中隨週邊泉湧般的弧線勾畫,我走至高壇,它僅放了個小十字架,視線很容易將其略過,落在後頭置於階台的座椅。這很啟人疑竇,畢竟唱詩班已有張華麗寶座了。讀過資料才知,名為「聖奧古斯丁之座」的它雖無華,可是仍在使用的大主教座席中最老的,它僅用於儀典,「坎特伯里大主教」得在那加冕過,才會成為全英格蘭大主教和英國聖公會主席。這也合理,奉在那位置,沒事坐著就彷彿自詡為教皇,有多少人敢挑戰民眾觀感呢?




看過後步出,沒多久便見工作人員把唱詩班關閉,意味著將有活動,不然也不會有管風琴預練,很令我慶幸趕上了末班。走在這教堂後段的環廊,它很稀奇又多長出一對翼廊,打開地圖比對,整個後段長度也勝於中廊,顯然是為了什麼而擴建。
先遇到的北翼眼窗有被特別標註,能在方圓交嵌的心處找到摩西手持律法、代表猶太教堂的女人抱著石板。鄰近為一幅跟窗等大的壁繪,它曾被石灰覆蓋,因此顯得斑駁。其由底部「St Eustace」見到鹿角間的基督說起,之後情節隨河轉換,城村綴點,頂部是他與家人被丟於銅牛鍋烹煮而殉教。畫左側的兩面長窗也是十二世紀的古物,在斑斕環圈間繪描聖經故事。






而當往前順時針繞著,便會發現「聖奧古斯丁之座」後方的「聖三一禮拜堂」是空地,僅在拼磚間放了一只蠟燭。如此的留白自有其意,早年的擴築也是為了它,因為在十三世紀,這兒曾幫「托馬斯·貝克特」打造了華麗祭龕,並將遺骨轉奉。座堂本就有很多因「聖奧古斯丁」而來的朝聖者,添了此龕更加絡繹不絕,獻物收得滿溢。據說還衍生出一種儀式,牧師會用滑輪升起華蓋,展示龕裡積累的金銀珠寶。但這樣的盛景在「亨利八世」時落了終幕,應該是覺得過於荒唐,隨著修道院的解散命令,華麗祭龕也就此消失。




即便如此,信仰哪是輕易就能抹除,附近花窗仍勾描著聖者生平、因靠近墓塚祭龕而引發的神蹟,最東端也保留了名為「Corona」的小禮拜堂。有人說這堂曾奉著被殺時掉落的主教冠,有人說是被劍削下的部分頭骨。不過現在看來就是處僻靜地,以花窗耀彩替去曾經殘傷,能看到從底部串起耶穌血脈的「Jesse Tree」,也有被舊約情節包繞的新約場景,由受難昇天敘至「五旬節」。





相對只能腦補的「托馬斯·貝克特」祭龕,嵌在隔屏的棺塚反倒醒目。於北側安眠的是「亨利四世」和他的第二任妻子,棺上有他倆頗具歲月的石像,華蓋內面顯著王家徽印。而見到此塚,便令我想起帶領「英法百年戰爭」的「黑王子」也埋骨在教堂,卻一直沒看到,點開網頁確認,結果,他的棺塚就在呼應的南側位置啊。


這位王子本該為「愛德華三世」的繼承人,偏偏提早病逝,只能交給其兒子「理查二世」。妙的是「亨利四世」可是罷黜「理查二世」,開啟「玫瑰戰爭」之亂的人,若有靈,兩邊會不會終日打架呢?走近「黑王子」棺塚,就彷彿自傲著一生戰功,他仍全身盔冑,以合十雙手,面向繪於華蓋內面的聖三一。只是他之所以被這麼稱呼,是因為總一身墨甲,塑像卻莫名爍亮著,不知有何因由。



下階續往這區的南翼廊,廊端的花窗「Bossanyi Window」滿特別,冷色調較多,筆觸也偏現代。果真,作者是曾經歷兩次世界大戰的匈牙利人,因此在作品投射自己的感慨與冀望。名為「救贖」的能見獲得自由的囚犯投向妻女懷抱,「和平」則有不同膚色的孩童環圍著基督。





逛完了教堂主體,依照地圖,北邊尚有中庭區值得探訪。穿過幾處園圃,瞥過舊時兼作洗手台的多角水塔,我找到「修士議事堂」。它的拱頂設計挺別緻,經過密集化的星狀枝肋,再搭配襯底的紋印,便成了滿空煙花。




東端大花窗也有名堂,都是跟教堂歷史有關的人物。第一排左側以「聖奧古斯丁」為核心,兩旁有跟他相關的國王夫婦「Ethelbert」和「Bertha」。第二排左側是冤家二人組「托馬斯·貝克特」跟「亨利二世」,往右會找到暗色勁裝的「黑王子」。第三排除了同葬於此的「亨利四世」,還有抹除聖者祭龕的「亨利八世」。有趣的是西面大花窗是東面的事件對應,因此會看到騎士的揮劍斬殺,以及國王假掰的受鞭懺悔。


「修士議事堂」外就是四方迴廊了,放眼盡是湧泉狀的拱肋交拼,列柱間也有挑尖的拱框,當中還隱著似是表達四季的窗花,黃橙紅綠的推染色調頗為迷人。自然免不了隔著中庭,抬望教堂現顯的輪廓,中央塔於藍天高擎,宛如點起火炬的殿體迭降,搭配窗櫺的縱劃,有著嶔崎威勢。






端賞著這樣的起伏稜線,從迴廊逛出,在教堂外持續繞行,因探訪過內裡,對它有兩對袖翼便不覺意外。反倒是尾堂的輪廓令我停下步伐,原來還藏有外探的禮拜堂,而位處端點的「Corona」是座塔樓,一如其名戴著冠冕。附近林園另擺了匹以木條拼組的駿馬,悼念那些因人類爭鬥而無辜慘死的戰馬。略往北,尚有區斷壁殘垣,彷彿是刻意保留的戰爭傷痕。





但也可能是對古老年代的記印吧,或許在「亨利八世」無情拆除之前,它便跟「聖奧古斯丁修道院」一般,有著樓閣接連。修士們將宗教當作混亂世道中的唯一寄託,就算夜深,仍低眉唸禱。


